花囍驀然心驚,趕緊跪下,“清慰少爺是劉府舊主,為人清朗,奴婢卑賤,對他隻有崇敬,並不敢有戀慕的私情。”


    細雨密密交錯,不單浸染了寂寞深庭的瓦,垂垂低語的紅石榴花,還像白霜沾濕在她的頭頂。我拿出手絹替她擦拭,又將她扶起,歎道,“花囍,我並沒有責難你的意思。因身世相同,我對你,總會多一分憐惜和關照。你我都是出生不詳的孤兒,若我覺得你卑賤,豈不是也貶低了自己?這吃人的世道是禮教森嚴,將人分作三六九等。但本宮卻認為,真正能給人劃分高低貴賤的,並不是出身地位和財權,而是人的品性。”


    花囍終於與我交心道,“娘娘您是沒見過清慰少爺剛從戰場歸來的樣子。明明是我軍凱旋,明明他受了功章和嘉獎,可是他卻一身的頹敗和哀憤。少爺日日守在瓊枝苑兒裏睹物思人,好幾次想衝去宮中找您,都被老爺夫人攔下。奴婢承認,當木夫人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繼續入宮伺候您時,奴婢很是感動,因為娘娘您還惦念著我。奴婢又想,既然少爺心中有娘娘,那奴婢便對娘娘好。替少爺照顧娘娘的衣食住行,陪在娘娘身側。說句實在的,伺候您,可比伺候胡姨娘更讓我心甘情願。至於那胡氏,本就惡人多作怪。原先是想方設法把要把她那侄女兒塞進劉府,現在又幾次上門,想讓劉府替胡家添補窟窿。”


    “這胡雲瑢的父親胡勵儉,到底欠了多少銀錢?”


    “起先的本金奴婢不大清楚,隻知道債主多,而且利滾利得厲害,現在早已是十萬兩雪花銀不止了吧。胡勵儉丟了官職後,不是要賣女兒當別人家的妾室抵債嗎?這該出的筆錢,劉府自認倒黴,早就出過了。”


    原來這朱胡氏見我被流放,以為我再無回京之可能。便好幾次在劉府眾人麵前對我落井下石,出言貶損,隻為了捧她那侄女兒胡雲瑢與劉清慰的般配合適。自胡家落魄後,胡氏沒少接濟。隻是窟窿太大,沒完沒了。日子久了,還遭婆家不待見。


    我冷嗤道,“劉朱兩戶是世代住在皇城腳下的衣冠高門,會真的拿不出這十萬兩銀子嗎?這俗世本就人情紙薄,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人家為何非要為你個扶不起牆又惡勞濫賭之人還債呢?胡勵儉,勤勉儉德,真是好名字啊。胡家老一輩對他的期許,倒是一個都沒中。”


    稍過一會兒,雨收雲斷,迎來初霽。禦花園前方傳來小孩兒的嬉鬧聲。仔細一瞧,是宸妃宮裏錦瑟、華年兩位小公主在拍手逗遊魚。一旁有好幾個嬤嬤與宮女兒照看著。正覺得她們可愛時,路過的趙姝環見宸妃不在,竟也停了下來,極是慈愛地哄小公主們玩兒。還叫身邊的太監挽起褲腳,下淺池裏把荷葉整杆摘下,給小公主們當小傘撐著。


    連花囍看了都不禁道,“淑妃似乎很喜歡小孩子。”


    “她最缺的不就是孩子嗎?”望著淑妃對孩子不掩喜歡的模樣,我漸漸萌生一計。試著反推一下,假設中秋之夜一箭三雕的主謀確係宸妃,那當時被推下水並且險些受冤的淑妃絕不會將她輕饒。淑妃常年不孕,雖出生高門,腦子和手腕卻似乎在宸妃之下。宸妃雖有孩子做依仗,卻無拿得出手的家世。如果宸妃暴露,那麽,這對雙生女又該交給後宮哪個妃嬪撫育呢?無孕無子的淑妃必會極力爭取吧。我何不妨利用這一點,先借趙姝環之力,讓宸妃永無翻身之可能。


    望著遠處錦瑟、華年兩位小公主純真生動的麵容,我苦笑道,“花囍,你應該也聽說過,在去年中秋的時候,我腹中還懷著皇兒,被人推下了深不見底的水潭。若不會遊水自救,險些一屍兩命。我不主動害別人,別人卻要置我於死地。”


    花囍關切道,“娘娘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我轉身離去,並沒有接話。我隻是突然覺得惡心罷了,如果害我的人真是她,而她此刻還僥幸享受著靡衣媮食,兒女繞膝的日子...嘖嘖。?


    第128章


    回到漪瀾殿後, 我喚來杜歡姑姑,在她耳邊細細交代了幾句。還好,前些日子在留藕園, 我與翁斐事先交了底, 說自己有一出引蛇出洞的法子。隻是當初計劃不夠周密,還不能確保一擊就中。如今謀劃良久, 設法詳密而無遺漏,想來能應對不窮。是時候出手了。


    “娘娘放心,老奴立馬去安排。”


    見她要退下, 我又不大放心地補上一句, “還有, 切記讓華章宮那線人謹慎細心些。別出了差池。”


    那眼線據說名叫紫釉,是海媛珠選秀入宮後杜歡替皇上於華章宮安插的人手。當初我叫杜歡吩咐人盯緊小林子, 那執行命令的線人便是她。


    沒過兩晚,後宮中隱約傳出漪瀾殿鬧鬼的消息。發酵一會兒後,宮人間盡是華嫿被殺, 冤魂未散的聳聽危言。又有奴才在深夜裏於浣衣局和華章宮撞見了七竅流血的白衣女鬼。大翁民間不少百姓都迷信鬼神之說, 認為人死後會亡魂會盤旋在生前待過的地方, 或依附在自己以前沾染過物品上。這華嫿剛入宮時在浣衣局當過差許久, 與華章宮也有牽連。就在某些人心虛恐懼之際,由同為華章宮奴才的紫釉在小林子耳邊故作無意的恐嚇誘導, 說自己家鄉有個被鄉紳害死的小妾來尋仇, 就是請了茅山術士來燒毀她的遺物,又做了點法安撫亡魂才平息此事。果然沒出兩晚, 小林子躲在少有人去的冷宮燒起了紙錢和可疑的物件……


    夜深露重, 窗外是點點繁星, 小池裏荷香撲鼻。我哄著搖籃中的孩子, 給他低聲哼唱著舒緩悠揚的《杏花謠》。杜歡姑姑收到消息後,邁著碎步匆匆入殿,“娘娘,有動靜了,魚兒上鉤了。”


    我抬眸,示意木槿與玉棠留下來哄孩子,自己則起身領著杜歡去了偏殿的書房。


    杜歡呈上一堆燒了一半的物件,“果然如娘娘所預料的那樣,小林子聽了紫釉的話後,夜裏就躲去了冷宮燒紙錢,同時想要一並燒毀與華嫿相關的東西。尾隨而至的紫釉躲在暗處,故意發出動靜引來巡邏的太監和侍衛。待小林子被追趕著倉皇逃竄後,上前撲滅了火,這才及時護住了這堆東西。”


    “他燒紙錢不過是良心不安罷了。”我將那些燒了一半的同心結、紙錢、銀票、手絹等仔細過目,又操心道,“那小林子跑得匆忙,想必會回冷宮看東西燒完了沒有才安心。可有讓紫釉刻意燒些東西充作灰燼?”


    “回稟娘娘,紫釉燒了許多紙張,灰燼滿滿當當的一盆。”


    “之前叫那紫釉悄悄去搜小林子的房間看有何可疑之物,不但沒有與華嫿相關的東西,連月例銀子、節賜恩裳這種尋常物都不在其中。反倒更令人心疑。當時本宮就猜測,他貯存東西的地方也許在別處。”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笑道,“宮中明令禁止宮人私下燒紙錢,所以這紙錢是哪兒來的呢?姑姑,明日勞你再辛苦一趟,去把賣紙錢給小林子的人找到並控製住,屆時可做人證。”


    杜歡點頭應道,“老奴明日定辦好此事。隻是娘娘,你瞧這手絹和銀票,是否蹊蹺。老奴問過那些宮女兒了,華嫿並不會女紅。還有,這麽大額的銀票,小林子也舍得燒?”


    我拿起物證,靜觀默察許久,終於察覺上麵的異樣之處,欣喜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姑姑你瞧——”


    待杜歡姑姑湊上前仔細瞅,我才解釋說,“你瞧這手絹上刺的這行詩,是唐代詩人所作的《柳枝辭九首》。‘綠楊移傍小亭栽,便擁穠煙撥不開’。對這穠煙二字,你可有印象?”


    “穠煙?宸妃娘娘.......好像就叫黃穠煙。宸妃與小林子是同鄉,還曾接濟過他全家。有這層關係,與她有私交也不奇怪。若這塊手絹與宸妃有關,小林子為何要燒掉呢?難道也是華嫿碰過的?”


    我搖了搖頭,“興許是華嫿碰過的,又興許是他感到警惕了,所以想將與宸妃有勾結的證據全都一並燒毀。不然,你再看看這銀票。”


    杜歡姑姑盯著票麵逐字逐句仔細推敲,“所幸隻是燒了一角,還能看出這是戶部銀票務發行的官票。小林子區區一個後宮小太監,月例不過幾兩銀子,確實不該有那麽大額的銀票。”


    “你注意看這張官票發行的時間,贏禎五年六月初三。贏禎是皇上的年號,這也就這兩年印刷的而已。曆朝曆代的朝廷為了銀票防偽,可沒少下功夫,除了頻繁替換票版,還會繪製防偽印章和圖案套印。如今咱們大翁朝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密押防偽和每張銀票上獨一無二的印刷批次編號。若我們追根溯源,先去戶部拿到銀票最初的發放記錄,再一手一手地排查這銀票都經過誰的手,總能揪出小林子的上線是誰。”


    杜歡姑姑會意道,“奴婢明日便著手去查。”


    “這事兒,還是得先去向皇上說明才行。明日姑姑與我一同去給皇上請安吧。”杜歡姑姑是不知黃濃煙曾經與戶部左侍郎陸河的勾當。就算杜歡再如何神通廣大,觸手也夠不到戶部去。若貿然去戶部調查,極容易打草驚蛇。翁斐手眼通天,有他出力,進展更快,且能神不知鬼不覺一些。


    *


    又過了小半個月,翁斐將我請去騰龍殿,告訴我關於那張銀票的調查結果。在翁斐那待了半個上午,又一起用了午膳。最後小憩在他身邊。直到有大臣前來覲見,我才主動離去。路過荷香沾我衣的金色禦湖,心有所思,遂改了徑直回漪瀾殿的路線,對下人道,“咱們去趟華章宮。”


    去年海媛珠芳誕,在蕊珠芍藥堂設宴時,那場景是何等的風光。眾人見皇上又是親自到場,又是親自回贈詩作,皆以為海嬪恩寵最濃,連趕著巴結。可今日這華章宮,卻顯得過於冷寂了。自恩渡寺一事發生以來,海嬪再得不到皇上召見和侍寢的機會,連太後也對她變得不喜不理。至此,見風使舵的宮人們便明白了,海嬪算是失寵了。


    我抬眸,見華章宮漆紅的簷下結著一塊細細的蛛網。想來是失寵多時,連手底下的奴才也開始做事怠慢了。


    海媛珠正在抄佛經,這是太後在恩渡寺對她的懲處,至今也未叫停。至於海媛珠有沒有在佛經裏悟出點什麽,暫不得而知。


    掌事宮女向她通傳後,她頓了半晌,才停下紙筆,出來見客。恐怕以為我是來奚落她的,看到我時,臉上便浮起一絲不悅,但還是依禮道,“良妃娘娘金安。”


    我淡淡的將她身邊的三五奴才掃視一圈,倒沒有見到那個事事堪疑的小林子。“聽說妹妹最近除了給太後娘娘請安,其餘時間都閉門不出。錯過了春光也就罷了,現在還未到夏天最熱的時候,不如本宮陪你一同去金色禦湖賞賞荷花。”


    海媛珠意識到我似乎有話要說,便欠了欠身,“請姐姐在亭中稍作等候,妹妹去換身衣裳。”


    待海媛珠轉身回屋後,華章宮的掌事宮女領著三五侍女為我在亭裏奉茶。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某個侍立一側的丫鬟身上片刻。隻見她身形瘦小,左眼有顆紅色淚痣。想來這就是杜歡姑姑之前說的紫釉了。


    說是換衣裳,當海媛珠再出來時,步搖流蘇綴滿發髻,妝發首飾一樣都沒落。?


    第129章


    金色禦湖的荷花是整個宮裏開得最盛最密的, 湖中由白玉石雕琢的回廊貫穿東西兩端。眼前的這一塊兒種的是淺黃色的牡丹蓮。牡丹蓮,顧名思義,形似牡丹, 有肥厚玉潤的層層花瓣, 碩大清雅。信步於回廊,見奴才們在後麵亦步亦趨, 大約隔著十米之遙時,我才開口道,“妹妹可還記得去年炎夏的某個清早, 你我也曾漫步於此。”


    “自然記得。”


    “哦?是嗎?本宮還以為你早就忘了呢。”我頓住腳步, 眸光遽然銳利了兩分, “不然你怎麽會前腳跟我說‘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道理, 想要與我結盟。後腳卻次次置我於死地呢?莫不是你早就想好了要如何暗害我,才假意拉攏我,使我放鬆戒備?”


    海媛珠心底發虛, 強自為自己開脫道, “我隻不過在恩渡寺時誤會了你與清慰大人, 這確實是我的過錯。僅此一次而已, 哪有‘次次’之說?姐姐說我置你於死地,未免太言重了。”


    趁她慌措, 我步步緊逼, 言之鑿鑿“你可知皇上為何會冷落你?太後為何會突然厭棄你?難道僅僅因為恩渡寺的事兒?”


    海媛珠極是疑惑,“不然還能有什麽事兒?”


    “你可別敢做不敢當。去年中秋之夜難道不是你設下陷阱, 即讓趙姝環被削去貴妃之位;又將我推下水, 險些失去腹中胎兒;最後還拖太後來墊背嗎?”我故意道。


    “姐姐你莫要血口噴人, 這事兒與我何幹?”海媛珠惱紅了臉。


    “我宮裏死的那個叫華嫿的丫頭, 是你派人滅口的吧?你為了讓華嫿為你所用,讓自己手下的得力幹將與她結為對食,教唆她做兩麵派,引淑妃與我鷸蚌相鬥,事成後再滅了她的口。”


    海媛珠隻覺驚炫,“我的手下幹將?姐姐是指誰?而且還與華嫿結為對食?姐姐若無憑證,可休要胡說。”


    小林子與華嫿結為對食的事兒,鮮少有人知道。當初若非杜歡姑姑心細如發,拔樹搜根,還真難查到小林子這一環。看海媛珠那反應,似乎還真不知情。


    “憑證?你覺得中秋那夜的事兒為何遲遲沒有下文?難道是因為皇上的人手辦案不力嗎?還不是因為糾察到了你華章宮。若無你祖父這樣的軍機重臣在朝中替你做靠山,若無本宮顧念你姨母姨父對我的卵翼之恩才請求皇上暫時按下不表,你以為現在給你的懲處隻是抄抄佛經那麽輕鬆嗎?”我又故作恍然地假設道,“若真不是你,那這幕後主使可謂高明。一箭四雕,連你也算計了。”


    “皇上與太後冷落了我那麽久,竟是因為懷疑我是中秋之夜行凶的主謀?我被冤枉了半年多,居然現在才後知後覺。”聯想之前種種,海媛珠不禁脊背發涼。人們總是這樣,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或幸災樂禍,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隻有當發現牽連到、冤枉到自己的時候,才會奮起為自己辯駁,想要開始查明真相。


    留下因背負冤屈而憤怒慌張的海媛珠在原地消化,我悠悠信步,回了漪瀾殿。花囍在路上不禁發問,“娘娘為何要跟海嬪說這些?豈不打草驚蛇了?”


    “本宮就是想借海嬪的嘴現在就把事情鬧起來。而且,我這是在給宸妃樹敵呢。待過幾日收網,找她尋仇的,可不止淑妃與太後了,還有個海嬪。”


    果不其然,海媛珠一回到華章宮就將所有奴才傳喚到院中,要將私下與華嫿結為對食的奴才揪出來。很快這風聲就傳遍了六宮。


    翌日清早,晨霧漸淡,一縷熹光爬起,給窗框鑲上銀緞。原以為會是個晴爽的好天氣,不多時,流雲團團聚攏,宮廷寂寥冷翠了幾分。我刻意在去寧康宮給太後請安的路上與淑妃相遇。身邊隻帶著花囍這個大丫頭。


    淑妃朝我欠了欠身,難得也有意和和氣氣地與我並肩而行。她道,“今兒一大早起來梳妝,就聽奴才們說昨夜華章宮在審訊下人。本來我覺得無關緊要,隻是,這事好像關乎到去年中秋那夜...良妃娘娘今早可有耳聞?”


    我點了點頭,“自然是聽說了。”


    淑妃又接著道,“華章宮的太監小林子與中秋死去的宮女竟然是對食。這般私相授受的關係,真是叫人意外。我記得去年請了仵作來屍檢,說華嫿是先被鈍器擊暈後才被摁著脖子強行灌下毒藥的。莫非,是這小林子所為?可是,這小林子是海嬪的奴才,他若是受了海嬪指使,昨夜海嬪又為何要做出審訊的舉動?豈不賊喊捉賊?”


    一路步移景易,隻有曲欄深處的潔白苫葡花,幽馥猶在。我身側的花囍替我接話道,“聽說海嬪娘娘是懷疑小林子對外勾結,參與了去年中秋使壞一事。恐受牽連才連夜審話。現在,小林子是承認了自己與華嫿早前結為對食,但對殺害她一事兒概不承認。”


    “海嬪如此這般也不會是空穴來風,必是知道了點什麽。”淑妃思忖了會兒,又恨得牙癢癢。若非去年被華嫿和她背後之人算計,她也不會從位同副後的貴妃之位降黜墜落成如今黯淡的樣子。


    我將她含恨的神色盡收眼底,故意循循引導,“這半年來,海嬪沒什麽機會見皇上,連太後也早冷落了她。猶記得之前,太後可喜歡聽海嬪那張小嘴說討巧的話兒了。如果真有人想嫁禍海嬪,那她連夜糾察,要麽是著急撇清關係,要麽是想在皇上和太後麵前將功補過吧。這背後行凶的人讓你我互相冤枉撕咬也就算了,連太後都險些被拉做墊背。太後娘娘重視名節,若海嬪能率先替寧康宮洗刷嫌疑,便能重獲太後歡心。說不定沒過多久,還能仗著這份功勞,慢慢地與你我平起平坐了呢。”


    “區區一個嬪位,入宮不過三年,得不到皇上恩寵,還無兒無女,憑她也配?”淑妃嘴上不屑,眉頭卻緊蹙了起來。排序在良字之下本就不爽,怎麽能再容曾經給自己提鞋的海媛珠與自己平分秋色呢。若自己能順著海媛珠的線索,查出點眉目,然後再去邀功,就算不能一下就恢複貴妃之位,但好歹也能重獲皇上好感,緩和與太後的關係吧。心中打起了如意算盤,淑妃走起步來都輕快了許多。


    在寧康宮見到宸妃時,她神色如常,還跟幾位貴人美人有說有笑的。大概是她的座位距離青釉雞熏香爐最近吧,清新宜人的味道充盈在鼻尖,最是寧神穩氣。太後坐在高位上,將下座的妃嬪們巡視了一圈。隻是看向海媛珠時,分明多停留了半刹。她抬聲道,“海嬪,昨夜你宮裏動靜不小啊。”


    “嬪妾不過是收拾了個吃裏爬外的奴才,驚擾到太後娘娘了,真是萬萬不該。”海媛珠趕緊站起來福了福身,以示歉意。


    淑妃明知故問道,“如何吃裏扒外了?”


    “這小林子瞞報自己與去年漪瀾殿死去的那個小宮女華嫿是對食一事兒。若他是替人消|災的凶手,而我又是他的主子,豈不容易叫我也沾上嫌疑。我祖父自小教導我要清清白白做人,可不能叫人汙蔑了去。”海媛珠懇切地望向太後,表達自己的無辜。


    宸妃以手絹掩了掩唇,低聲道,“海嬪你怎麽知道他是替人消|災?小林子之所以瞞報與華嫿的關係,可能隻是為了自保,避免被她牽累呢?你想想,華嫿牽扯到禍害皇嗣和妃嬪那麽大的罪名,你若是小林子,你恐怕也會三緘其口,明哲保身,不願承認自己與華嫿有牽扯吧。”?


    第130章


    我悄然打量起宸妃, 她之所以還能氣定神閑替奴才說話,恐怕是以為小林子的將罪證全都燒毀了吧。再轉頭望向寧康宮偏殿露出的銅壺漏刻,算了算時間, 皇上也該下朝了。


    波詭雲譎, 局勢瞬息萬變。此刻,前朝發生了什麽, 後妃們還不可知。倒是太後身邊的人消息靈通,趁著給太後奉茶的功夫,在她耳邊傳達前朝最新出爐的急訊。見太後倏地沉下臉, 下座的妃嬪皆慎小謹微了起來。好在沒一會兒, 皇上來了。


    翁斐落座後, 朝著太後說了些問安的功夫話,便撥起了茶喝。


    太後對前朝之事心有不悅, 還是笑吟吟道,“皇帝似乎心情很好?”


    “這茶是滇地新貢的金瓜貢茶吧,滋味醇厚, 使人口齒留香。”翁斐並不正麵回答。放下湯色紅濃的茶, 又盯向了海媛珠, “海嬪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


    海媛珠一怔, 訥訥道,“嬪妾隻是許久未見皇上了。今日托太後娘娘的福, 能在寧康宮遠遠地見一見皇上……”


    不曾想皇帝卻道, “那你可知朕為何不見你?”


    海媛珠速速跪下,“嬪妾以為, 皇上是冤枉了嬪妾, 才會這般疏遠我。”


    眾妃對對眼, 紛紛豎起耳朵。


    翁斐詰問道, “冤枉你?海嬪何出此言啊?”


    海媛珠哭訴了起來,說自己並不知道小林子與華嫿的關係,更不曉得小林子有沒有受人指使去做醃臢事兒。“這小林子實在可疑啊。當初在避夏行宮歇腳時,是小林子主動說無意中撞見良妃姐姐與劉清慰大人私下見麵的。現在回想他當時的話,確實明裏暗裏都在暗示良妃姐姐與劉大人舊情複燃,不幹不淨,還熒惑教唆我做出監視他們和揭發他們的決定...”


    許久未吭聲的宸妃優哉遊哉道,“海嬪如今說那麽多,卻都隻停留在了憑空揣測的階段。想要摘清自己,卻拿不出證據揪出背後那雙黑手究竟是誰。莫不是收到了什麽風聲,故意賊喊捉賊,企圖混淆視聽?”


    這時,一旁端茶倒水的小宮女兒芫梅在穗歡姑姑耳旁小聲稟告了幾句。穗歡聞言,神色一凜,忙又對著太後耳語。太後示意芫梅上前,“你方才跟穗歡說了什麽,現在再說一次給大家聽。”


    “奴婢遵命。”芫梅上前一步,謙卑頷首,“前兩天夜裏,奴婢替太後娘娘去太醫院抓安神藥,在宮道上見華章宮的小林子神色慌張,一陣疾跑便沒影兒了。仿佛在躲著後邊兒追趕而來的三五侍衛。奴婢出於好奇便問了一嘴領頭的侍衛,說是有人違禁在冷宮燒紙錢,正要抓他。當時奴婢不敢多管閑事,怕遭小林子報複。可剛才奴婢聽說小林子恐涉及到去年中秋一案,便鼓足勇氣,將自己知道的一些細枝末節都交代出來。興許會有線索在其中呢?希望對皇上與娘娘們有用。”


    許久未吭聲的昆貴人一聽,來勁兒了,“前些日子宮中有鬧鬼的傳聞,許多宮人都說見到華嫿的亡魂在漪瀾殿、浣衣局和華章宮飄蕩。一時間人心惶惶。嬪妾就說嘛,這華嫿在漪瀾殿和浣衣局都當過差,出現在這兩處也不奇怪。可華章宮她為何也沒放過?人們都說身正不怕影子歪,這小林子偏偏這時候去燒紙錢.......”


    芫梅又補充道,“奴婢記得當時領頭的侍衛還說,除了燒紙錢,小林子還燒了許多奇怪的玩意。哦對了,據說還有一張大額的銀票!這個舉動過於荒唐浪費,所以令奴婢印象深刻。”


    宸妃身子一僵,冷汗涔涔,強自撐著,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翁斐故意沉吟一會兒,“那便將那日值守的侍衛即刻宣來,說不定裏麵還藏有什麽不得了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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