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靜檀手搭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背脊上,指尖重重陷入,她的意識很輕微的渙散,明明沒人掐住她的呼吸,但空氣好像被擠壓一樣,稀薄至極,需要她急促地喘息才能得到。


    這輛承載著許多情意的深黑轎車,仿佛已沉入湖底,被溫柔無聲的湖水包裹。


    在一道白光閃過時,莊靜檀有一種錯覺。


    她被美好的死亡卷過的錯覺。


    於是她將這種感覺過渡給了他,通過印在肩頭的極深牙印。


    雨散雲收後,莊靜檀重新認識到斯珩的縝密。


    ——他甚至在後備箱放衣服。


    她的那套甚至還未拆封。


    換完以後,她歇了好久,靠著車前蓋抽煙。


    月色籠蓋著湖麵,像夢一樣的光線。


    “莊靜檀,”


    斯珩收拾好車裏,開了車門,手搭在車門上笑吟吟地問她。


    “喝水嗎?”


    莊靜檀扭頭看他,神色寧靜。


    她身上披著黑色西裝,帶著很淡的木質檀香味。


    從沒有那麽一刻,她發現人會有這樣清晰的上帝視角。


    她的視線落下,看著他指間那枚戒指。


    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對有的人來說是起點,對有的人來說是終點。


    非常好的寓意。


    如果她像斯珩期待的那樣,夠坦誠,夠腳踏實地,夠勇敢地麵對有兩個人的未來,那麽這一刻她該有許多話跟他說。


    她知道誰在幫莊靜音了。


    她知道那個委托中數字的意義了,看來那天是場普通又不普通的宴會。


    她要找的人都被上天送到了眼前。


    但是她什麽也沒有說。


    “好,要點水。”


    最後,莊靜檀隻是微微笑了笑,這樣說。


    她還是更願意,一個人走入密不透風的命運之林,這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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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五十七】


    春夏之交後,空氣褪去了最後一絲涼意,夏天輕盈夢幻地降臨了。


    像一場朦朧完美的長鏡頭,教人回想起來,有幻覺般不真實的體驗。


    最大的改變,是莊靜檀認真談起戀愛來。


    她大方地接受愛意,很多人都講她好命。


    斯珩從不掩飾偏愛,有時出長差放不下,也要把她帶在身邊。莊靜檀一開始不太會花他的錢,拿卡隻刷些小額,兩個月下來六位數都不到,斯珩忙到月底翻一翻賬單,被一筆筆恩格爾係數極高的賬單搞的哭笑不得。


    藝術品拍賣會上的玉石珠寶、古玩名畫她也會去看,但從不主動出手。斯珩抽空把她帶到私人貴賓室,找了藝術品資產管理人,手把手地教莊靜檀花錢。


    莊靜檀剛開始想拒絕,但他隻是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溫溫然笑一笑:“我賺錢就是拿來花的,而且你的選擇也很重要。如果它未來漲了價,就算是win-win。”


    斯珩的winwin,大概是指他贏兩次。


    她沉默一瞬,也不再推拒,照單全收了。


    他思慮周全,給她買不動產也會專門抽出時間去看,看完找她來簽字。盛夏七月,又送她一輛pagani zondaf,是為了紀念一位f1車手的限量版。全碳纖維車身,配上凶悍的發動機,他確定她會喜歡。


    莊靜檀也不是文盲,掃眼合同欲言又止。之前每次買大件在她名下,斯珩都會說是之前車隊投資收益不錯,但是再不錯也禁不住這麽花。


    別的不說,要是以後感情有個意外,他再破產了——


    斯珩知道她在想什麽,幹脆連借口都不找了,把其他人支出去,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戲謔道:“莊小姐,光靠你,要花到破產應該得費點力氣。”


    他的語氣,坦然到有幾分無恥。


    “你這行徑蠻昏君的。”


    莊靜檀如實道。


    還有一句話她沒說出口,他堆疊起來的這些保障,更像是一種未雨綢繆。


    預防未來生變。


    斯珩麵上笑意淡了些,靜了片刻,黑眸望進她眼裏,貴賓室吊燈映出他深然的眸。


    他沒說話,莊靜檀幹脆挑明了。


    她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你是怕以後的自己變心嗎?”


    斯珩可以說很多漂亮話,但最終還是沒有,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未來的我自己。”


    頓了頓,他盯著莊靜檀,聲音放輕了兩分:“我希望你擁有得足夠多,多到能跟瞬息萬變的未來抗衡。”


    莊靜檀垂著眼睛,想了會兒,笑了:“好吧,按你說的來。”


    夏天一向漫長,斯珩工作戀愛兩不誤,還在順手收集能把停職的鄭裕洺送進監獄的證據,把時間算是利用到了極致。


    莊靜檀偶爾會接些訂單,在工作室裏待到深夜,斯珩公事結束得早,會提前過去,在旁邊安靜等著她結束。


    她需要足夠的運動量,所以經常去燕城周邊爬山,後來閑下來的時候,還抽空帶了個徒步團,團員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年人,她一天能上下兩趟,跟裝了永動機一樣,力氣多的使不完,斯珩會在山下等著她。回家以後,她去衝澡,斯珩在廚房做飯。她口味偏南方,講究食材本味,斯珩閑時請了大廚,跟著學了幾次,他融會貫通得很快,把莊靜檀喂到滿足不是問題。


    莊靜檀在新買的別墅後院種了兩棵桃樹樹苗,雖然有自動灌溉係統,但她會每天去研究它們的生長狀況。還送了他兩把新的刀,都是收藏級別的複雜工藝。


    七月底,斯珩休假,他們一起看了幾場音樂劇和歌劇,其中一場還是熟臉演的:施亦均的堂姐施聆,十七歲出去讀戲劇,現在二十八了,跟著劇團全球巡演。


    莊靜檀在紐約時就看過她,喜歡她,還專門帶了海報,在結束後的sd時要到了施聆簽名的一句台詞,並且在一張簽完後,貼心地遞上了第二張,食指拐向身邊的男人,以為施聆頓住是猶豫,又雙手合十笑眼彎彎地拜托:“不好意思,還有家屬——”


    斯珩眉頭一挑,眼眸垂下,唇角不受控製地彎起。


    施聆自然認識斯珩,她笑一笑,大筆一揮,給斯珩簽下另一句。


    這晚,莊靜檀拉著他散了很久的步。


    夏夜的晚上花香濃鬱,十點半後街上人煙稀少,月色與路燈的光源混合在一道,她腳步輕快,展開斯珩那張欣賞。


    施聆簽的是原創劇目中的台詞,這次是首演。


    ——噢,這使人萬劫不複的傲慢!


    “施聆的字好美。”


    莊靜檀感慨。


    斯珩雙手落在黑色長褲兜裏,懶散勾唇:“莊小檀,你誇別人的時候倒不吝嗇。”


    “我誇你也不吝嗇啊,前天是誰少拿了人家零點七個點,黑著臉回來進行了莊氏心理輔導三個小時的?”


    莊靜檀歪了歪頭,反問。


    斯珩被她逗得失笑,趁四下沒人,攬過她的腰俯身吻下去,唇舌溫柔地卷掠。


    在生活的方方麵麵,所有細節都完滿地像設計好的榫卯,有很多個瞬間——譬如她說要給他開私人演唱會,用昂貴的音響唱粵語專場,點的時候失誤了,把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唱了兩遍,倚在牆上看她的瞬間,斯珩忽然有種錯覺,好像他們已經這樣在一起了很久,上輩子就是這樣,於是約定好下輩子繼續如此,並且,永遠不會厭煩。


    他們在床上愈發契合,花樣繁多,她有足夠好的體力和興致跟他一起瘋。


    有一次,斯珩出國沒帶她,兩人分開了七八天,他回來時是深夜,風塵仆仆地進門,莊靜檀竟然在門口睡眼惺忪地迎他。


    門板雖然硌著硬,但用起來也不錯。


    周圍人長著眼睛就能發現,斯珩整個人簡直活出了順風順水順財神的得意,他做了兩次晟康在海外業務的切割拋售決定,都踩在了最精準的點上,避免了巨大的損失,盈利的部分比去年也多七個百分點。


    在沒有莊靜檀的場合,他依然如故,恰到好處的無懈可擊。


    施亦均私下跟他聚了幾次,感慨說小莊真是你的晴雨表,我都能推斷出來你倆什麽時候吵架、什麽時候和好。


    斯珩晃一晃酒杯,淡然的欠揍:“是嗎?我不記得我們吵過架。”


    施亦均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忍住揍他的衝動,但又突然想起什麽,猶豫了下:“對了,她之前好像是在查莊家破產的事,你知道嗎?這個你沒插手幫她?”


    隻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她是莊靜檀的事,對於大部分人來講,她依然是莊靜音,有人撐腰了,想調查也很正常。


    莊家敗落的原因其實也很清晰,資金鏈斷裂,加上背靠的大樹一夜間倒台,抄小路拿官方合作項目這條路被堵死了。


    莊母家裏底子不差,在莊父入獄前,早已逃出了國。


    斯珩最清楚。


    他也跟她談過,她對莊家的事到底怎麽想,就算莊靜檀改變想法,對經商感興趣了,想要莊氏東山再起,他也會把事情擺在台麵上認真考慮,但莊靜檀隻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並不想在這事上多費精力的樣子。


    施亦均的話問到這,斯珩神色清冷,隻說了句。


    “我知道。”


    她下午去打高爾夫了,斯珩本來打算去找人,但是會議纏身,他忙到晚上八點多,斯懿又得了空,叫他出來喝咖啡。對他的時間管理能力提出了高度讚揚,又代轉達了斯鶴年對他身體健康的擔憂。


    知道她愛滿嘴跑火車,等她說完了,斯珩才笑了笑,指一下桌上燕麥拿鐵:“你最近這麽忙?在外麵太麻煩了,有空來家裏喝,新買了咖啡機。”


    “斯珩。”


    斯懿忽然笑眯眯地問。


    “你喜歡……不,選擇小莊的理由,我可以知道嗎?”


    -


    莊靜檀是最純粹、執著、可愛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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