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橘紅色的斜陽鋪撒在東郊,獸回巢,鳥棲樹,喧鬧的世界即將隱靜,不過這種隱靜隻存在在黃昏夜幕交替之際,取代白晝的喧鬧是夜裏的另外熱鬧。


    鶴鳴縣沒有宵禁,不過卻會在黃昏過後關閉東西兩處城門,廣場市集上的攤位換了一茬,像是日夜遊神的輪換當值,顯得比白日裏更加熱鬧。


    東城門即將關閉一刻,輪換的城兵前來交接,交接儀式很簡單,兩隊城兵成對立走來,交合並排,認識的相互慰勞一番日月更替故而時常錯開,約定下次到某某去吃頓花酒。


    白天負責城門口的衛兵頭頭,是個四十好幾的中年人,官至城門衛都領,已經耗盡這人半生,沒有相當的人脈能夠做到城門都領全都是此人平日裏和善,在年末的坊間調評中沒有落下欺男霸女的風評,但也沒有卓越的功績可炫耀,算是中庸。


    兩位城門都領交接完,接手夜防的都領準備下令關閉城門時,忽然有個遊方老道打扮的老頭在城門關閉一刻也顧不得那厚重的城門將一隻腳伸了進來。


    “兵爺爺,稍慢,稍慢。”油腔滑調的聲音響起,隨即是個半禿頭,頭頂就隻有一團像是秋黃時節路邊枯萎的須須草的發髻,那稀疏的都可以數數有多少根的團髻用了根玉簪別著。


    老頭身形幹瘦,從能容一個小孩通過的門縫裏鑽了進來,穿著一身米黃色的破舊道袍,道袍是在夠破幾乎是補丁壘補丁疊起的,老頭嘿嘿一笑便朝著齊刷刷看來的城門衛行了個一拜到底的大作揖。


    “煩勞,煩勞!小老兒日趕夜趕才在城門關閉前趕到,還望各位兵爺通融通融。”


    接夜防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瞧這般不由微怒就要將其趕出去,中年男子瞧著還未在交防文書上落下款章,伸手攔了攔男子。


    “兄弟,我來。”


    換防款章沒有落在換防公文上那便沒有正式交替,故而這漢子也就不管,拿著換防公文中年男子走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老頭,而這老頭在作揖過後,目光卻透過城門門縫看向外邊。


    中年男人微微眯眼也朝著看去,隻瞧城門外有個二三十步的地方有個人影,正大包小包的摟著行李朝著城門趕來。


    老道人回過目光瞧著眼前中年男子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笑容說到。


    “穀爺,勞煩勞煩。”


    被老道人叫做穀爺的中年男人沒好氣的看了一眼身材幹瘦的老頭,啐罵著道:“哼,你這老東西還真是好福氣,有個這麽孝順的孫女不知到疼惜反而拿來當騾馬使,就不怕把姑娘壓壞了。”


    老道人被罵也不惱反而沒皮沒臉的笑著道:“穀爺這就你不曉得了,我那姑娘身子虛就得練要是不這樣,可就要壞事咯。”


    “你這是什麽話,身子虛就得好好養著,那有跟著你這滿嘴胡話的老頭風餐露宿到處遊方的。”


    這位穀爺在此當值二十個年頭,姓穀名滿,對眼前這老道頗為熟悉,每年這個時候這老頭都會帶著那城門外帶著諸多行囊的少女到此停留,起初是老道抱著女嬰帶著大包小包的行囊來此,沒過幾年少女能下地走路便是由少女背著行李,老道空手趕路,就連吃飯的招牌幌子都是由少女拿著的。


    也可以說,那少女是穀滿看著長大的。


    說話的功夫城外的少女已經走到,氣喘籲籲地將身後偌大的包袱放了下來,雙手撐著支起幌子的竹竿,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塵土,明亮的眼睛沒有絲毫怨言,瞧著中年男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的叫了聲穀叔。


    穀滿哎了一聲便將自己的款章落在換防的公文上,隨即轉向遞給另一個接坊的都領麵前道:“有勞兄弟等候。”男子搖了搖手,便下令布防,穀滿遣散白晝當值的城兵走過去要替少女拿行李,少女直搖頭。


    “沒事穀叔我拎得動。”


    少女隻有七八歲,穀滿實在沒想不通,這個點兒的娃娃如何負載的起比她人還要高還要闊的行禮,也不知道那打了補丁的黃布包裹的是什麽東西。


    三年來皆是如此,隻是那黃布裏裹的東西隨著少女的增長越來越多,始終是要壓少女一頭,穀滿有時覺得是那老頭故意的,一個遊方老道能帶多少東西?


    少女執意不肯,穀滿也就作罷,老頭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孫女說到。


    “小玉,還不謝謝你穀叔,要不然咱爺倆就隻能在城外破廟裏過夜咯。”


    少女眼睛很圓很大格外的明亮,似乎跟著老頭這些年行走各地而不覺得辛苦反而是件幸福的事,似乎不露宿城外就是件高興的事。


    “謝謝穀叔。”


    少女清脆的聲音像是黃鶯清晨的啼鳴,穀滿笑著摸了摸少女的頭,穀滿那張臉上露出笑意問到。


    “小玉,去年跟著這老頭又去了什麽地方啊。”


    少女臉上沒露出什麽神采,拿著幌子抖了抖身後的大包袱,提了提掛在腕臂上的大小包袱說到。


    “還是老路,從西江走到南江邊,剛過南麟橋就又折返回來。”


    一旁的老道訕訕一笑,從腰間摘下長脖子酒葫蘆仰頭喝酒,幾滴渾濁的糠酒滴落到舌尖便已經耗盡,老道任不死心的抖了抖,葫口上最後一滴落了下來,老道砸巴砸巴嘴巴,甚至鼓了些口液出來在嘴裏用舌頭攪拌的咽下去。


    瞧著老道那隆起的喉結滾動著,穀滿甚至想有一巴掌拍去的衝動,能將幾滴劣酒發揮到極致的也就隻有眼前這老頭了。


    說著話,三人走過城口,此時黃昏已去夜幕降臨,鶴鳴縣裏升起燈籠,夜市開幕,熱鬧程度不亞於白天。


    老道接過小玉手裏的髒舊幌子朝穀滿供了拱禮又拿過少女掛在手臂上的小包袱,對少女說到。


    “還是去老地方,爺爺趁著夜市去擺上一卦給你這丫頭換些你最喜歡的蜜釀糕。”


    說罷又朝著穀滿抱拳施禮,隨即沿著石階走下了廣場夜市,小姑娘朝穀滿倒了聲別便轉身朝東街走去,穀滿看著這爺孫的身影搖了搖頭。


    “嗨。”


    歎息一聲,轉身回到城門衛所換下當值官衣,穿上便服,當值一天的穀滿也累了,趁著這個時候去墊幾口吃食,順便去賭坊耍兩小錢也就算是過了一天。


    那背著大黃包袱的少女沿著東城牆的街道一路走去,穿過一條小巷又繞進一條弄道,莫約百十來步過後方才停在一間荒廢空屋。


    推開快要跨落的門扉,那刺耳的咯吱聲是少女故意弄出來的,是提醒這荒廢空屋裏的蟲鼠趕緊離開,少女輕車熟路的走進這間原本是店鋪的空屋,走到堂中才將包袱放下,一臉疲倦的靠在包袱小息,片刻後從堂內的角落找到去年放在這裏的油燈取出火石點燃放在櫃台邊,便開始找來木桶到隔巷的地井取回井水挨個打掃這不大的一處空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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