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雲卻愈發低沉了。


    陰雲翻滾中,巨大的亂葬童子,搖搖晃晃走下巨山,手裏哭孝棍上,符紙隨風舞動。


    童子背上,衣服破裂血肉翻滾,血肉間擠出數百隻眼睛,直直盯著林伯。


    林伯吐了一口血,臉上冒出黑色死氣。


    亂葬童子雖然還服從著他的命令,走向祭山儀官,但來自心靈的汙染、侵蝕和抵抗,已經愈發激烈。


    林伯能感覺到,無窮無盡的黑暗、混亂與邪惡,正從他心底湧起,並轉化為惡意,隨時有可能讓他做出錯誤的決定。


    林伯咬一下舌尖,控製住自己的心智,一邊努力對抗心裏的惡念,一邊再次摸出了那個小瓶子。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因為亂葬童子氣勢驚人,而且之前一直朝著祭山儀官的方向前進,加上它之前的行為,明顯帶有敵意……


    祭山儀官,被亂葬童子激怒了。


    它轉身,走向亂葬童子,手中鈴鐺搖擺,天空雲層翻滾,褻瀆的聲音從雲層落下,帶著震蕩的波紋,落在亂葬童子身上。


    亂葬童子身上,瞬間爆開無數傷口,傷口裏黑氣翻湧,肉芽蠕動。


    白瓷娃娃臉上,同時露出痛苦憤怒和惡毒掙紮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


    一瞬間,它身上所有汙染的位置,全都活了一般,瘋狂掙紮起來。


    林伯之前所做的一切壓製行動,全成了無用功。


    但林伯畢竟是千米高的強大養山人,怎麽可能一點應對措施都沒有?


    他雖然臉色慘白,吐著血,依然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撥浪鼓一樣的法器,在手裏飛快搖動。


    那法器發出人類聽不到的聲響,亂葬童子巨大身軀猛然一震,掙紮片刻,竟然揮舞著棒子,強行朝祭山儀官砸了過去。


    亂葬童子的道行,比祭山儀官隻高不低,這一下,祭山儀官身上被砸出巨大傷口,神色痛苦憤怒。


    林伯見狀,指揮亂葬童子繼續攻擊,想要趁機擊斃祭山儀官。


    但,亂葬童子的掙紮,愈發激烈了。


    甚至就連林伯臉上,某個瞬間,都開始出現血肉蠕動。


    林伯臉色愈發蒼白,又是一口血吐出。他心中焦急萬分,但亂葬童子的掙紮愈來愈激烈,身上的腐化範圍也愈來愈大,它偌大的身軀上,這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全都是蠕動的肉芽和掉落的腐肉。


    它終於還是失控了。


    亂葬童子臉上,隻剩下了扭曲和惡意的神色。它不再攻擊祭山儀官,而是轉過身,揮舞哭孝棍,朝著它的山釋放攻擊。


    山被哭孝棍擊中,猛烈搖晃,無數墓碑和山石紛紛墜落,在空中化為飛灰。


    林伯又吐了一口血。


    山神行走,如果在失控後開始反噬主人,攻擊自己的山,威脅有多大?


    輕則讓養山人發瘋或者成為廢人,重則會讓養山人失去性命。


    而林伯,已經壓製不住它了。


    畢竟,養山人和自己的山神行走朝夕相處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哪會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山神行走會在失控後,扭頭攻擊自己?


    可……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完。


    林伯滿臉死氣,他喘息幾口,重新讓神色堅定起來。


    接著,他轉動輪椅,往城市東麵緩緩行去。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要在自己死之前,做最後一件事。


    林伯開始前進,他的山,自然也緊隨著他,朝著東方移動起來。


    而亂葬童子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林伯的山上,所以林伯這一走,他的山神行走,亂葬童子,也跟著動了。


    它倒騰著胖乎乎的雙腿追著自己的山,胖乎乎的白瓷兒臉上,滿滿都是憤怒惡毒神色,橫七豎八的傷口裏,時不時還有眼珠和壞疽掉出。


    眼角,水銀如淚水般流個不停。


    亂葬童子身後,是受傷且憤怒的祭山儀官。


    它鎖定著亂葬童子,後者動了,祭山儀官自然緊隨其後,震動雲層的巨大鈴鐺,不斷將波紋落在亂葬童子身上。


    但方向,確實是對了。


    林伯心中湧起了欣喜的情緒,他按動輪椅上的電鈕,讓輪椅速度快了起來。


    隻要把它引到那裏……隻要它到了那裏……隻要引爆那些炸藥……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一定可以的!


    林伯心中這樣想著,再一次加快了輪椅的速度。


    然後,哢!


    輪椅的輪子,壓在了路牙子上。


    林伯摔倒在地上。


    但他隻是悶哼一聲,就用雙手撐著身體,拖著雙腿,繼續朝著東麵爬去。


    受到亂葬童子的攻擊,林伯的山,在顫抖著;


    亂葬童子,受到祭山儀官的攻擊,也在漸漸變得衰弱。


    很難說,究竟是林伯的山先塌掉,還是亂葬童子先死去。


    林伯隻能忍受著山破損帶來的劇痛和不適感,爭分奪秒,努力向前爬著。


    這已經是他最後的機會。


    在林伯看來,如果他失敗了,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祭山儀官,


    而臨城,也會毀於一旦。


    在他的山坍塌過半的時候,林伯終於看到了,遠處廣場上堆放的炸藥堆!


    林伯心中欣喜起來。


    就在這時,又出狀況了……


    隻見祭山儀官突然停下了對亂葬童子的追擊,抬起頭,有些疑惑地左右看看。


    然後,它十分堅定地轉過身,朝著臨大後山的方向,走去。


    “……”林伯心裏有一萬頭羊駝跑過,這玩意怎麽就這麽倔呢?


    他很想指揮自己的行走,去引誘祭山儀官,可現在他的行走,正咣咣揍自己呢,所以林伯現在什麽也做不了。


    林伯陷入了絕望。


    還有人能拯救這座城市嗎?


    忽然間,一個懶洋洋的,聽上去特別欠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爽,響了起來:“喂,老頭,你們是哪兒冒出來的啊?”


    林伯愕然抬頭,看到一個特別年輕的道士,散著發簪,從他的輪椅旁走過,走向祭山儀官。


    “給我添多少亂……”


    道士?


    一個道士?


    林伯感覺腦子有點亂。


    以他的段位,已經能感覺到,這個年輕道士身上,有微弱的養山人波動。


    但……這孩子身上的氣息也太弱了,有五十米嗎?不會連二十米都沒有吧!


    這樣的實力去打祭山儀官?對方一個噴嚏就能殺了他!


    林伯對唐嶺喊道:“小道士!你太冒失了!這個失控的行走起碼有五六百年道行!你修為太淺不是他對手!”


    “誰說我要用養山人的方法對付他的?”唐嶺翻一下白眼,“格局小了啊,大爺。”


    “不用養山人的方法?”林伯更懵了,“你不會是想用道法吧?”


    “用什麽道術啊……哄小孩子,當然要用玩具了。”


    說完,林伯看到,那個年輕的小道士,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大的離譜的,玩具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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