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瑞文不敢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他在奇克莫斯托島遇見的那名占卜師。


    直到他發現對方的雙目一直憂愁地注視著自己。占卜師的手比長屋人的手還要長,背上另有一雙手,形狀讓他想起了前段時間自己救下的那隻玳瑁海龜的鰭。她的身上垂掛著大量銀飾品,就連她不動的時候都在叮當作響,仿佛一直有一股無形的風環繞著他。


    其中一位吉西小販把長竹竿舉到了瑞文的麵前,瑞文朝裏麵一看,賣的是各種銀製護身符,銀牌,銀項鏈,銀戒指都有。


    銀戒指......


    想到這裏,瑞文忽然一陣失落。


    金送給他的那枚銀戒已經丟了。隨著他的人類身體一起丟了。


    他不敢直接上去和占卜師攀談。上一次,對方曾直言不諱,由於靈感太強,與自己麵對麵談話會讓她遭遇不幸。


    因此,他打算等對方回去。占卜師在這裏必然有自己的家,或者給人收錢占卜用的帳篷。


    而如果她能看見未來的話,應該知道自己會去找她。


    “瑞文,我們下船去玩吧!”


    查理又一次從背後偷襲,想當著眾人的麵搶他的腦袋。瑞文這次早有準備,輕鬆地躲了開來。


    “別玩我腦袋,別人會覺得我是怪胎的。”


    “我剛才才看到一個站在自己腦袋上玩拋接球的雜耍藝人。”查理反駁道:


    “他們隻會認為,這是你的某種絕活兒,或者原理不明的某種魔術。”


    瑞文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吉西人部落中的歡樂氛圍以及各種古怪有趣的街頭表演讓他不由得想起了“酒神”。


    新的“酒神”已經誕生,為避免生靈塗炭而主動離去,這是他從赫爾克裏先生口中得知的情報。


    他對於“酒神”的本質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安東尼此時又完全不知所蹤。外加對方姑且算是站在赫爾克裏先生那邊,他並不打算把“酒神”的本質當作自己的首要奪取目標。


    換句話說,這一份寶藏對自己的用處不算大。


    “隨緣找找就行了,不拿走也沒什麽關係。”


    事實上,就算拿到了這份本質,瑞文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駕馭它。他對於精神侵蝕的抵抗力本就不強,而“酒神”的本質又是最“工於心計”的之一。


    因此,他的計劃僅僅是在此停留兩天,然後就往東去,前往傳聞中最為危險的牡蠣海灣,就此環繞黑斯雷夫群島一圈,完成巡島航行,然後朝未知海域遠征。


    吉西人聚落熱鬧無比。瑞文在街上走了一段路,竟看見了自己在奇克莫斯托島上看見過的拋接球藝人和蛇女。看來,吉西人們已經結束了他們的遠航貿易,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這裏是他們的主島,也是大部分貿易進行的地方。吉西人的家分布在南部的上千座大小浮島上,他們平時劃船出行,就像新德市人坐車一樣習以為常。


    “來看啊!諾爾查丹馬斯的第十九個奇跡即將在你們眼前呈現!”


    一位在胡須上編辮子的吉西老人正端坐在一塊漂浮於半空中的大地毯上,用一隻手托著裝滿搗碎草葉,泥土和螞蚱體液的缽盂。


    “接下來,我能夠和你們當中任何一位自詡能單手扛起遠洋船船錨的大力士掰手腕!”


    他將黃綠色的惡心草汁點在自己的眉心,鼻尖和肩膀上,向圍觀者展示他瘦得和柴枝一樣的幹枯手臂。


    應該叫老布爾來和他掰,可惜那老頑固不肯下船,瑞文心想。


    他可是親眼看見對方扛起過高傲挺拔號的船錨,僅憑雙手的力量就將它從水中抽了起來!


    另一名吉西男人正在表演憑空從盛著水的密封玻璃球裏變魚。瑞文駐足看了一小會,沒看出這裏麵藏著什麽奧秘。吉西人的街道上幹幹淨淨,幾乎完全看不見神秘殘留物,換句話說,他們的雜技並非魔法,完全是絕活!


    上百個形形色色的攤位在市場兩側點綴上了繽紛的顏色,每一個攤子上表演的東西都各不相同,連吉西人自己都為之驚歎。他們的本領和手藝從不外傳,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獨門絕學,一旦家族死絕,這門技藝就會徹底從世界上消失,再沒人能夠重現。


    瑞文來到了街道的盡頭,找到了一個眼熟的紫紅色帳篷,和他在奇克莫斯托島看見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這就是那名占卜師的帳篷。


    “您好,我們又見麵了。”


    他來到帳篷前,順手拿出二十神太伏,投入錢箱,發現錢箱內空空如也。


    看來,大部分吉西人都知道,不能隨便窺探自己的未來這個道理。


    “我知道您會來。”吉西占卜師顫巍巍地說。


    “一個月前我就看見了。”


    “我能問您叫什麽名字嗎?”


    “比拉爾。它在黑語中的意思就是‘占卜師’。”比拉爾用烈日語回答。


    “您的預言已經應驗了。”瑞文低聲說道:


    “我曾經想過阻止預言,但盡管事情的確沒有向我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預言本身還是以我意想不到的形式應驗了。”


    “看來,你已經初步理解了應對‘預言’的對策。”


    “我很久以前就摸索出了點門道。”


    瑞文垂下眼簾,回想起了在地球世界發生的種種。


    預言中的畫麵,就像電影中呈現在觀眾眼前的鏡頭,既已經被窺探,就永遠不能被篡改。


    然而,那些鏡頭之外的事情,在被窺探之前,全部都是未知的。一個既定的結果可能由無數種不同的過程延伸而來,而那些過程,就是命運的軌跡......


    “等等,您的意思是,就連現實中的命運軌跡,都是可以被更改的嗎?”


    瑞文突然琢磨透了占卜師的話。


    如果自己當初選擇什麽都不做,第五個黃昏的結局可能就真的會是奧德賽.普魯登斯的登陸和入侵!他將從至亮深淵拿到火種,利用黑暗回到奇克莫斯托島,向敵人實施最猛烈的複仇!


    但是自己幹涉了!自己在最後擊沉了他的戰船,在鏡頭的後方悄悄篡改了過程!


    “我無法給您答案。”比拉爾否定道:


    “但,偉大的‘橋梁’啊,您本身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之一。”


    “我嗎?”瑞文並不特別驚訝。


    此時此刻,他越來越確信,命運軌跡並不是一條鋪在自己麵前的隱形道路那麽簡單。


    “對了,我想請您看看這個。”


    他從懷中將《小偷之書》給取了出來。帳篷上懸掛著不少銀片和瑪瑙珠,附近還有兜售火山寶石的攤子,但這本書此時全都不為所動,安安靜靜的。


    看來,經過自己上次一番訓,它的眼光真的變刁了。


    “願不願意看,我都會付您一千神太伏,您自己做決定。”


    起初,瑞文不太確定該不該將裏麵的東西給比拉爾看。盡管拿在自己手上沒什麽,但她作為一個普通吉西人,或許多少會被本質的力量侵染!


    但轉念一想,如果占卜師知道這東西有危險,那她應該不會伸手來接,因此,他最後還是把選擇權留給了對方。


    比拉爾從帳篷中伸出一隻垂掛叮當銀鏈的手,輕輕抓住了《小偷之書》,縮了回去。


    “您果然是一名了不起的存在。”帳篷中傳來了輕柔的低喃。


    “曾經的‘星骸女神’也曾想定位這些碎片的位置,但祂沒有成功。”


    “沒成功?為什麽?”


    瑞文最先想到的是對方手頭上缺少錫沃的藏寶圖,但很快又覺得不太合理。


    作為虛海的化身,被少數民族廣泛崇拜的星骸女神,“虛海女大公”阿卡艾應該至少能夠拿到黑斯雷夫群島一帶的四件寶藏,


    “祂如今已經無法自如行動了。”比拉爾解釋道:


    “‘星骸戰爭’年間,‘星骸女神’就已經完成了更深層次的蛻變,這是一座躍升,也是一種束縛。祂已經無法直接對這個世界造成幹涉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怪不得長屋人們說,女神曾經庇佑他們,如今卻不再對他們投以目光。”


    原來是因為“星骸女神”管不了他們了。


    瑞文想到這裏,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等等,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對方隻是一個吉西人占卜師,為什麽會了解那麽多和上位存在有關的秘密?


    “比拉爾女士,您是不是接受過某位存在的神啟?”瑞文試探性地詢問道。


    答案的是與否並不重要,關鍵點在於,啟示者是誰,自己認不認識,和自己是不是站在同一陣營的!


    “是的。”比拉爾毫不掩飾。


    “予我啟示的存在,祂所擁有的本質,正在你所擁有的兩件寶藏之中。”


    嘶!居然回答得那麽爽快,而且,還一下幫忙把選項直接降低到了兩個!


    “癌之女神”或“守秘”本質的擁有者。向占卜師給予啟示的正是其中之一!


    但,究竟會是哪一個?


    瑞文迅速在腦海中猜想了起來。


    依照自己的刻板印象,“癌之女神”的親啟者,”,模樣應該不會好看到哪去,但自己剛見過比安卡的真容,除了多出一雙手外,她看起來清瘦而秀麗,實在和“癌之女神”扯不上什麽關係。


    這麽說,難道啟示者是那位象征了“守秘”的存在?


    很有可能!她之所以不直接說出啟示者的名諱,隻給出一個範圍,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守秘!況且,占卜師的職業本身,也和“守秘”這個概念相當吻合!


    “你背後的這名存在……”他又試探道:


    “和我的關係,好嗎?”


    皮拉爾對自己的態度一直都不錯,但他不敢確定這是不是對方的偽裝。


    帳篷裏沒有傳來任何回答。


    看來,這是需要守秘的部分,瑞文心想道。


    過了一會,比拉爾把《小偷之書》還給了瑞文。


    “藏匿在人類居住地附近的本質,都與人類本身存在息息相關的聯係,因此,它們才會被藏匿在這裏。”


    “和人類相關?這麽想來,好像也是。”


    “守秘”和“渴望”的本質似乎都與人類本身息息相關。而“癌變”的本質硬要說起來,也和人類這一物種存在生物性上的聯係。


    “那照這麽說,藏在其他地方的本質,和人類的關係沒那麽大?”


    “並非如此。”比拉爾否認道:


    “它們同樣是人類這一族群衍生而出的本質,但,祂們所蘊含的‘人性’淡漠,倘若存放在與人類接近的地方,必將帶來災厄。”


    “原來是這麽區分的。”


    瑞文點了點頭,隨即想到,如果真是如此,藏在牡蠣海灣的,怕不是屬於自己的本質?


    目前而言,要論人性,除了自己之外,估計也就隻有阿爾哈薩德老先生符合“充沛”這個條件。然而,後者雖然比自己看起來更像人,言行舉止卻更加不近人情。


    如果真的是屬於自己的本質,那倒是相當有必要去看一看!


    “比拉爾女士,奇克莫斯托島後來怎麽樣了?”瑞文隨口問道。


    這些天,他一直忙於船上事務,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超過兩個星期沒回奇克莫斯托島去看了。


    “阿斯泰克人和香蕉公司的關係僵化了,但不是表麵上。”


    “......”瑞文沉默了一會,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黑船的襲擊代表著來自過去的怨恨,是永遠無法除去的曆史怨魂。這次事故讓阿斯泰克人清楚意識到,就算殺死了還活著的人,他們的靈魂也有可能乘坐黑船回來複仇,而他們是無法和鬼魂對抗的。


    這個不爭的事實,變相壓抑了這個原本無解的仇恨循環。盡管仇恨從未真正消散,但人們已經開始意識到,冤冤相報注定自食其果。


    群島的和平,或許會因此再維係一段時間。


    “謝謝您。”


    瑞文往錢箱裏塞入了兩千神太伏。這個數目的錢在黑斯雷夫群島必須開支票。


    “今天會是非常熱的一天。”


    比拉爾忽然開口說道。


    “這是什麽意思?”


    瑞文還沒來得及追問到底,查理就撲了上來。


    “又怎麽了?”瑞文伸手把這越來越難甩掉的“小尾巴”撥走。


    “瑞文,你該不會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了吧?”


    查理笑嘻嘻地問道。


    “什麽日子?我尋思世界末日也不是今天啊?”


    瑞文忽然想起了什麽。


    “今天幾月幾號?”


    查理沒有回答,隻是等待,等待對方自己恍然大悟。


    “哦......”瑞文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二十八歲的粗糙臉孔。


    “又變老了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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