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生生、圓墩墩,係著紅色絲帶的80年隨著一道道冒著熱氣的菜肴擺上桌,劇組大門外,一萬響的大地紅劈裏啪啦經久不衰的響著,魏菁有一瞬的恍惚,突然生出股今夕是何年的錯覺來。


    不過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菜品,魏菁卻完全沒有了胃口,倒不是說他不餓或是東北菜不合他的口味,而是…


    隻見少年唇角帶笑,眉梢眼角卻略帶抽搐的坐在足有一丈寬的圓桌旁,在他左側坐著的是滔滔不絕,正憶苦思甜懷念往昔的老趙,右側坐著的則是不住點頭,捧哏捧到飛起的老範。


    兩人一左一右,呈包夾之勢將魏菁圍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或許連他們自己都不愛聽的漂亮應承話,要知道魏菁雖說已經有了長足的社會閱曆,但並不代表著他就喜歡應酬了,而應酬這件事不管是在京城還是在東北,乃至於全世界都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


    總之一句話,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要想混得開總是特立獨行裝高冷是行不通的。


    你以為這就完了?


    嗬嗬,天真了不是?


    “叔,你就給我個角色唄。”


    “叔,不行我讓我爹讚助咱劇組幾百萬,這樣,您說個數,我肯定不還嘴!”


    “叔,要不然我給你磕一個吧。”


    叔長叔短的不是別人,正是玉田。


    說實話,魏菁都快煩死這小子了,老趙跟老範他都快有些應付不來了,這時候又插進來個牛皮糖。


    問題是玉田這塊牛皮糖要是離著近跟他說說悄悄話也行,他權且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主打的就是個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兩人的距離這他娘的都快出五福了吧?


    關鍵是丫挺的聲音還賊大,隔著老遠別說他魏菁了,哪怕是後廚做菜的廚娘都能聽的一清二楚,再看一眾趙家班的徒子徒孫們,好家夥,一個個眼睛綠的跟餓狼似的。


    要不是老趙在這鎮著,魏菁有充分的自信,這些陌生的麵孔絕對會第一時間撲上來,將他啃的骨頭不剩。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驀的,魏菁突然生出這麽一個念頭來。


    可惜不等他付諸行動,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死死的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弟啊,我看你挺拘謹呐,來,跟哥哥我喝一杯。”


    說著話,老趙已經摘下腦袋上的幹部帽掛在了椅子上,哈哈大笑著舉起酒盅,衝魏菁點頭示意。


    魏菁左看看右看看,見一群徒子徒孫全都端起了酒杯,眼巴巴的看著他,他臉都快綠了。


    旁桌的胖虎見此場景就要起身,他有心想要擋酒卻被趙家班的徒子徒孫們絆住了腳步。


    “虎哥,師傅跟魏叔他們都幹了,咱哥倆也來一杯。”


    “還有我。”


    “還有我。”


    “你們不仗義啊,跟虎哥喝酒能不帶我?來,兄弟們走一個!”


    眼見胖虎不中用了,這下子魏菁徹底絕望,這時候他突然有點想念羅慧了,雖說小助理的業務能力一言難盡,但那家夥半斤白酒灌下肚跟喝涼白開似的,一斤白酒喝完不打晃,兩斤白酒喝完還能自己走回家。


    隻能說不愧是編製省走出來的巾幗英雄麽?


    ‘哎,天亡我也。’


    魏菁長歎一聲,苦笑著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


    魏菁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腦袋倒是不怎麽疼,就是有些暈乎乎的再加上胃裏火燒火燎的直泛酸水,著實有些不太好受。


    斷片過的人應該都清楚斷片是一種怎樣的感受,說起這個魏菁就有發言權了。


    自喝下那杯白酒後,魏菁隻記得自己夾了一筷子肘子、青菜、大黃魚、小雞燉蘑菇、酸菜汆白肉、鍋包肉、溜肉段、地三鮮、血腸、豬肉燉粉條…


    好吧,不得不說台子的後勁確實大,喝下去的時候除了‘一線喉入口柔’,胸腔熱乎乎的外幾乎沒什麽別的感覺,他甚至一度生出了‘難道我酒量見長’的錯覺來。


    直到魏菁吃了個三分飽,跟老趙、老範碰了兩杯後,這才終於不勝酒力,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還記得當時範趙二人都快嚇懵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的,飾演小翠的女演員跟飾演翠芬的女演員更是差點沒打起來,為的就是能給他們的“魏叔”續上一口。


    虧得胖虎來的及時,要不然這兩女菩薩非得逞不可。


    在胖虎的一番解釋下,範趙二人這才放下了心,唏噓不已的將今天的主角送進屋。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眼窗外明淨的夜空,又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魏菁想要重新閉上眼睛一覺到天明,卻發現自己早已沒了睡意。


    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少年終於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他決定重新構思一下劇本,老趙的加盟是一把雙刃劍,用的好了那是大殺器,用的不好…


    ……


    天剛蒙蒙亮,窗外便傳來了摩托車的轟鳴聲。


    “咻!”


    下一秒,尖銳的哨聲響起,伴隨著的還有一道雄渾有力的男聲:


    “打~牛奶嘍,鮮牛奶!誰~打牛奶嘍~”


    熟睡中的胖虎猛地驚醒,罵罵咧咧的翻了個身,捂著耳朵繼續閉上了眼睛,而趙家班的全體成員這時卻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是馬大帥3殺青的日子,幾乎所有演員都打起了精神,當然這裏指的是幾乎而並不是全部。


    玉田跟牛三兩難兄難弟無精打采的圪蹴在馬路牙子上,豔羨的盯著正在拍戲的一眾演員。


    他兩的戲早在一個禮拜前就已經殺青了,之所以還留在劇組,一方麵是幫忙,另一方麵嘛…


    或許隻有他們自己清楚了。


    “三哥,你說咱兩能紅麽?”


    玉田給身旁的牛三點上一根煙,他的聲音嘶啞,略有些含混不清的問道。


    這家夥昨天可是獻足了殷勤,又是要投資《歸鄉》,又是要給他“魏叔”磕一個,可謂是下足了本錢。


    可惜天不遂人願,前腳魏叔還好好地,怎麽後腳就斷片了呢?


    似是想到什麽,玉田一拍大腿,滿臉的憤憤之色,也不知他是恨自己不夠殷勤,還是恨魏菁酒量太淺。


    牛三並沒有回答玉田的問題,而是歎息一聲,‘叭叭叭’的緊嘬了幾口煙卷,直到咳嗽聲響起,他這才紅著眼圈道:


    “玉田啊,哥哥我出身不好,充其量就是泥腿子一個,紅不紅能跟著師傅吃頓飽飯也就知足了,不像你…”


    將嘴中的煙屁丟在地上,牛三站起身狠狠攆了一腳,直到明滅不定的煙頭徹底熄滅,他這才拍了拍玉田的肩膀,表情複雜的說道:


    “伱不一樣,你老子那麽有辦法,甭說幾百萬了,隻要你能把他老人家哄高興了,就是幾千萬分分鍾都能拿得出來。


    所以啊,不是哥哥我勸你,趁年輕,還是…哎,演員這行不好混呐,楚霸王不是有句話麽?咋說來著?一將功成萬骨枯,對,就是這句話,演員這行也一樣,入行容易成名難,別看師傅…”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半句詩雖說不是楚霸王寫的,但牛三這番話卻字字珠璣,入情入理。


    可玉田卻不吃他這套,而是嗤笑一聲:


    “要做就做最好,我既然從家裏跑出來了哪還有反悔的道理,三哥,您瞧好吧,哪怕真要投資個幾百萬,我也要在魏…魏叔那裏啃下一個角色來。”


    說罷,玉田站起身,招呼也不打便轉身離去,獨留牛三一人搖頭歎息。


    “幾百萬,幾百萬幹什麽不好?一個角色而已,還能讓你上天不成?我看你就是有錢燒的,哎,敗家子。”


    就這樣,兄弟二人不歡而散。


    而另一邊,魏菁也從晨練中歸來,路過劇組時,他甚至有閑情逸致連桶帶奶將送奶工的家夥事買了回來。


    一回劇組就看到趙範二人外加飾演小翠玉芬的兩個女演員正對著攝像機有說有笑的做著肢體動作。


    “哢,小翠表情太僵了,今天可是你大婚的日子,你得笑啊,笑的燦爛點,注意啊,這段再來一遍!”


    坐在攝像機後的副導演大喊一聲,幾位演員頓時一愣,老趙更是不在意的衝想要道歉的小翠擺擺手,嘿笑著將桌上的道具複位,旋即幾人重新擺好姿勢。


    哄笑聲這時也適時響起,魏菁點頭,從這點微不足道的細節便可以看出,趙家班的整體氛圍算是比較融洽的,他本還以為老趙會是那種比較嚴厲的類型,如此一看跟張大胡子比起來,老趙已經算是相當和藹可親了。


    魏菁也在這時來到副導演身旁,笑著跟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中年人點了點頭。


    副導演見大名鼎鼎的小星星居然就這麽站在自己身旁,不禁生出股受寵若驚的感觸來,他連忙站起身,說著就要給魏菁騰位置。


    少年擺了擺手,小聲跟副導演說了些什麽,他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第x幕第x場,開始!”


    場記打板。


    攝影機轉動間,演員們已然進入狀態,而魏菁則是站在副導演身後,聚精會神的看著屏幕。


    雖說趙範二人聲名在外,作品也有不少,更是國家一級演員,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魏菁雖說看過二人的作品,但還是更願意親眼看一看二人的臨場發揮。


    “明明天就就結婚啦?恭恭喜你們兩啊,來,走一個。”


    範威結結巴巴的端起酒杯,臉上滿是意外與欣然之色。


    酒杯碰撞在一起,幾位演員同時一飲而盡,眾人歡笑。


    下一刻,飾演剛子的男演員站起身,衝盤坐在炕上的老趙遞去一頂毛茸茸的雷鋒帽。


    老趙拿過雷鋒帽,上下打量起來,旋即喜滋滋的戴在了頭上,並一直追問身旁的翠芬好不好看。


    …


    要說從開始到現在,包括轉場在內,這幾幕戲著實有些過於平淡了,但就是如此平淡的場景魏菁卻從中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兩位女演員外加飾演剛子的演員其實都還好,實力派稱不上,但說一聲中規中矩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這三人的演技差強人意,趙範二人的演技卻別樹一幟,頗有股返璞歸真的味道。


    簡單來說就是武俠小說中說的: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依然是山,看水依然是水。


    就好比範威,範威在平常生活中並不結巴,相反他的口才很好,說出來的話更是能讓人生出如沐春風之感。


    但在劇中他飾演的範德彪卻是一個說話結巴,看上去更是憨頭憨腦,說話不過腦子的“彪子”。


    就好比剛剛說過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第一重境界,這句話指的是普通人看什麽是什麽,看到的都是些浮於表麵的東西。


    想來初看馬大帥前幾集時,不少觀眾都會對範德彪這個角色生出一股厭惡感來。明明是個“村裏娃”卻非要裝城裏人,沒什麽真本事卻總是標榜自己如何如何了得,在道上如何如何有牌麵。


    長得又老又磕磣卻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見一個愛一個,就連姐夫馬大帥的女朋友,準夫人都在範德彪的惦記範威內,花心大蘿卜無疑了。


    但隨著劇情推動,範德彪雖然還是那麽的“彪”但觀眾們卻發現自己對這個角色厭惡不起來了。


    是因為範德彪變好了麽?


    其實並沒有,直到第三部範德彪都沒能“變好”,甚至充當起了全劇最大的笑料,說句不誇張的話,沒有老範,馬大帥這部劇不會如此成功。


    話又說回來了,觀眾們為什麽對範德彪改觀了呢?


    原因很簡單,範威通過演技盤活了範德彪這個角色。


    這時候就要說看山是山的第二重境界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裏指觀眾開始思考表麵背後的內在含義。


    在東北話中“彪”指的是做事不經過大腦,有勇無謀。


    但人不中二枉少年,更何況永遠29歲的彪哥,在“彪”的道路上蒙眼狂飆,在“彪”的程度上讓馬大帥都不忍直視。


    觀眾們之所以不那麽“討厭”範德彪了,甚至開始同情他,開始“粉”範德彪,原因其實也很簡單。


    如果我們深刻剖析範德彪這個角色,拋去那些浮於表麵的標簽,我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可愛的人,雖然他做事的方法總是那麽的“彪”但並不妨礙他身上有著另我們所有人都感動的閃光點。


    講義氣、“大度”、視金錢如“糞土”。


    而範威本人則很好的演繹了範德彪這些內在方麵的東西。


    就好比剛剛那段敬酒的戲份,常人最多能夠看出:範老師這段演的好自然啊,完全沒有表演痕跡耶。


    但像魏菁這樣的資深演員卻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出範威的演技到底有多高深。


    首先是眼神,當聽到小翠與剛子就要結婚時,如果換做一般演員會怎麽演?


    是內斂的好整以暇,滿臉欣喜?還是浮誇的手舞足蹈,用肢體語言表達自身的情緒?


    可是範威呢,他的瞳孔最開始隻是茫然一片,也就是沒有聚焦的頓了頓,之後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剛子跟小翠這對新婚夫婦,而是“下意識”的看向小翠的父親馬大帥也就是老趙,當馬大帥點頭後,他這才“恍然大悟”的笑了笑,但仔細看他的眼神,仔細看,那並不是笑意,而是釋然。


    這段表演怎麽樣?


    簡單來說很有層次感,複雜的說是很有生活。


    再複雜一點呢?


    沒看過馬大帥前兩部的人一定不會明白老範這段演技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但看過馬大帥全集的魏菁結合之前前兩部的劇情一眼便能看出老範這段演技到底有多麽精彩。


    馬小翠屬於典型的單親環境,簡單來說就是個性格自私,缺乏教養,還有些戀愛腦的傻瓜。


    小翠這個角色吧,說好聽點那叫新新人類,勇於追求自己的幸福。


    難聽點就是水性楊花,不守婦道。(找接盤俠接盤,婚內出軌。)


    (劇情就不多做介紹了,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非常精彩的一部老劇。)


    範德彪是小翠的老舅,起先範德彪對小翠的觀感還是不錯的,但隨著劇情推進,範德彪的心態自然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而最後這段表演,則很好的詮釋了這一切。


    …


    說完老範,在說說老趙吧。


    說起老趙,就不必再講那些個長篇大論了。


    老趙的演技就一個字:


    真。


    老趙這麽些年演過些什麽角色呢?


    農民,農民,還是農民。


    超級加倍了屬於是,就跟在《報酬》中魏菁自己演自己一眼,飾演農民覺得老趙同樣是在演自己。


    動作神態,肢體語言,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老趙身上都散發著一股地地道道的農民味道。


    總之就一句話,很真實,非常真實。


    看著老趙遊刃有餘、嬉笑怒罵式的表演,魏菁眼神一動,一個想法躍然心間。


    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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