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聲音傳進耳朵裏。


    女孩還在說著:“我們老師說過,沒有誰生下來就注定是什麽命運……”


    靳桉眸光微動。


    就像是有人突然在心上揪了一把,酸酸麻麻的感覺盈滿整顆心髒。


    那道黑暗世界中自同女孩見麵以來就被撕開的口子仿佛越裂越大,有光源源不斷地透了進來。


    又不知何處突然響起一兩聲微弱的嚶嚶聲。


    他和女孩起身往聲源處走去。


    隻見深陷的玉米地裏居然躺著三隻剛出生的小狗崽,不知道是哪隻大狗生在這裏的,或者是被人丟在這裏的。


    女孩蹲下身,似乎是想戳一戳小狗。


    他故意嚇她:“等會而咬你了。”


    女孩一抖,縮回了手。


    “我一直想養小狗,可是我媽媽不同意。”


    女孩蹲著,目光從小狗身上掃過,她說:“要是能養三隻小狗的話,我就給他們取名健康、幸福、旺財,這是我才買的貼紙上的詞語。”


    靳桉沒吭聲。????


    ……


    後來又不知道等了多久,警笛聲終於從遙遠的地方響了起來。


    “嗚啦嗚啦——”


    他趁著女孩沒注意,躲到了玉米地裏。


    他看見警車在女孩麵前停下,緊跟著車門打開,穿著製服的警察和穿著常服的一男一女從車上走了下來。


    一男一女衣著高貴,隻不過麵色很慌亂,應該就是那個女孩的父母了。


    搞什麽。


    連自己的女兒都看不好。


    靳桉默默在心底罵了句。


    女孩被焦急的父母擁入懷中,然後似乎是想轉過頭來找他,隻不過沒有找到他。


    他看見女孩神色同樣慌亂起來,隻不過女孩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父母擁著上車,然後警察們四處尋找了一圈,最後回到警車上,車輛再次遠離。


    靳桉從玉米地慢慢走出來,掃了一眼身邊的三隻小狗。


    -


    後來靳桉自己回到了城中村裏。


    看見他還能回來的靳超毅睜大了眼,然後下一秒就被他撞倒在地。


    那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打贏了靳超毅。


    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咒罵:“逼崽子!你本事長了啊,居然敢打你老子了,我告訴你,你身上流著老子的血,一輩子都是爛在城中村的命!”


    他撿起地上的啤酒瓶,慢慢走到靳超毅麵前。


    “不。”


    他說,“我不是。”


    沒有人生下來就注定是什麽樣的命運。


    薄荷味似乎還在口中彌漫,女孩溫熱的體溫,曠野玉米地裏抽抽噎噎安慰人的話語……


    仿佛都重現在了眼前。


    靳桉高舉著啤酒瓶,麵無表情砸中了男人的額頭。


    -


    從那以後,靳桉在城中村裏找了沒人的廢棄倉庫,打掃出來用作了自己平日吃住的地方。


    他身邊多了三隻叫做“健康、幸福、旺財”的小狗。


    他喜歡上了吃薄荷糖,也曾跑過南廈市大大小小的超市,卻再沒有找到過那種進口的薄荷糖。


    他不再毫無理由地和別人打架,在學校裏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本來打算學完小學就輟學的他繼續讀了初中,成績突飛猛進。


    後來,他身邊又多了一個叫朱炎的朋友。


    這個叫朱炎的朋友是個樂天派,總是愛和他聊各式各樣的天。


    有一日,在朱炎問到他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時,他隻是扯了扯唇角,沉默著沒有說話,然後抬手似是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左耳上戴著的黑色耳釘。????


    那一條他沒有還回去的黑鑽項鏈,本來他是帶著私心,想拿回來賣掉換點錢的。


    臨到頭走到首飾店,店員問到他想做什麽的時候,他卻突然改了口。


    “能不能把這個做成耳釘的樣式?”


    他問。


    店員利索地將項鏈給他改成了耳釘,並且說了句這顆黑鑽的品質很不錯。


    說過謝謝後他接過這顆黑色耳釘,然後在自己左耳打了耳洞,戴上這顆黑色的耳釘。


    這一戴,就是經年。


    同樣,那個在工廠裏靠在他身邊,抽抽噎噎問“我們會不會死掉”的小女孩在他心裏一留,就是經年。


    初三那年靳奶奶病發,他不得已結束掉了學業,轉而開始打工掙錢,希望能交夠奶奶的醫藥費。


    他沒有偷,沒有搶,硬是憑著一身的本事找到了酒吧內拳擊賽的工作。


    這個工作最適合他,也來錢最快。


    隻不過有些時候可能會惹來一點小小的麻煩。


    比如瘸腿。


    九月的那天其實他早就知道了瘸腿要帶著人來找他,而他也早早就做了準備,安排好了健康旺財幸福守在外麵,隻等他一聲口哨就衝過來。


    當年被遺棄在玉米地裏的三隻小狗被他養得很好,各個體肥膘圓,嚇唬起人來特別有作用。


    隻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在瘸腿一行人來之前,他的倉庫內先闖進來了一個女生。


    女生穿著蕾絲邊的裙子,別著好看的發卡,一臉慌張地闖進了他的倉庫,問他能不能在他這裏躲一下。


    ——無人知曉那時他心底的駭浪。


    等一會兒瘸腿就要過來,他壓下滿腔情緒,皺眉剛想讓女生出去,女生就徑直躲了進來。


    他前腳剛趕跑了跟蹤女生的幾個雜碎,瘸腿一行人後腳就跟著來了。


    他吹響口哨,三隻金邊串串應聲而動震住瘸腿一行人,而他則帶著女生向外麵跑。


    跑到瘸腿終於無法追上來的地方,他捂著奔跑中不慎開裂的傷口,靠在牆邊,看向麵前的女生。


    女生穿著小洋裙,腳踝纖細瓷白,幹淨得想讓人摧殘。


    再往下,是一雙濺了泥點的小白鞋。


    和那時他在工廠內悠悠恢複意識,睜眼第一時間看到的一模一樣的小白鞋,隻不過款式更大了。


    “那些人是來尋仇的還是——”


    女生慌張著想問他。


    他捂著傷口打斷了她:“小公主。”


    看樣子女生應該是不記得他了。


    當年那個抽抽噎噎的小女孩還是沒怎麽變,現在也很愛哭。


    或許在她心底,還以為這是自己同她的初見。


    但沒關係。


    “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慢悠悠扯笑,目光晦澀難明。


    與此同時,他在心底說。


    ——好久不見。


    第48章 成人禮


    黑鑽耳釘被握在手裏, 溫槿蹲在地上,淚水洶湧而下。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將所有的事情都聯係了起來。


    少年最開始若即若離的態度,並不是因為討厭她嫌棄她,而是因為自卑於自己出身, 不想再同她多扯上關係, 不敢靠近。


    後來肯答應幫她的忙, 是因為看見了她在醫院裏軀體化症狀發作, 知道了她一直在被父母控製約束,從而才決定進入她的生活。


    那些表麵的冷漠都是假的, 少年麵無表情的外表下, 始終跳躍著一顆赤誠火熱的心髒。


    城中村驚鴻一麵, 她以為是初遇, 實則卻是靳桉期盼經年的重逢。


    溫槿哭得渾身無力,隻覺得一切記憶山呼海嘯般湧來,淹頭沒頂,使她痛苦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一邊哭一邊想, 那些往日裏兩人相處的瞬間, 靳桉都是怎麽過來的呢。


    那些看著三隻金邊串串親熱圍繞著不知所措的她的瞬間;那些誤以為任聿川喜歡她,從而形單影隻坐在便利店裏抽著悶煙的瞬間;那些一個人站在拳擊場上麵對著凶狠對手的瞬間;那些遊樂園假麵舞會上對著她說出“見到你的第一麵,我就認出你了”的瞬間;那些把她帶到這個工廠裏來放煙花的瞬間……靳桉都在想些什麽呢?


    她以為是自己幫助了靳桉,替靳奶奶付醫藥費,讓他重新上學,讓他擺脫貧窮的出身。


    其實從很久很久以前, 靳桉無意間看見了她軀體化症狀發作的那一刻, 少年就已經決定好要幫她了。


    “笨蛋……”


    溫槿低下頭哽咽出聲, “為什麽, 為什麽不早說……”


    整座城市都已經搜尋不到少年的身影, 她顫顫巍巍拿出手機,上麵足足幾十條來自覃珠和溫雋凡的未接來電,還有江巧玲和王易的,應該也是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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