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少姝詫異於她的妄自菲薄,欲加反駁。


    “說到旁門左道的野路子,少姝,山民間有則趣聞流傳,叫做‘成不了仙的狐狸’,你可聽過?”


    少姝不知所謂地搖搖頭。


    “古來一說,狐字通‘孤’,如此孤恓地攀行於回環往複的修行之中,因此,在關鍵時刻,需要借著一口人氣才可以。”


    (孤恓:介休方言慣說“孤恓人”,意思是寂寞淒涼。)


    “又不是傷人害命,未嚐不可,但不知是何借法?”


    “他們有時會站在小路上,變作可人乖巧的模樣,向經過的第一個人怯怯詢問,‘你看我能成仙嗎?’,那人如果說能成,就不得了,即刻脫胎換骨;若是說不能,便完了,一下子降個幾十甚至上百年的功力,需得回頭重修,你看,若想用此法走捷徑,人的這口氣是至關重要的。”


    “姐姐才說的成不了仙的那位,便是熱衷借人氣的嘍?”


    “正是,也不知怎的,興許是鬼迷心竅吧,據我所知他先後借過三次,最後一次,竟跑到了羅王莊去,變作嬌滴滴的美女,迎向一個挑擔的漢子,不假思索便問出口了。你猜怎麽著,那漢子剛同老婆吵過架,窩了滿肚子火正沒處發,看也不看就說‘還成仙?成鬼的吧!’,他當下現出原形就跑了。”


    “唉,急功近利,焦躁迫切,實則是對自己生命的敷衍。”少姝為之惋惜。


    “少姝這話說得好極了,成不了仙的狐狸,隻好自作自受。——多像咱們舅舅的口吻。”玖兒險些笑得岔氣,“狐岐,狐岐,就是說狐之行路,多有分岔崎嶇,既費心又勞力。所以嘛,修行還是應當學舅舅他老人家,一步步拾階而上,慎獨慎微,半點辜負不得。”


    (成不了仙的狐狸:這是介休本地的民間故事,且流傳而成一句歇後語“羅王莊的狐狸——成鬼的吧”,常用以勸說那些行為魯莽、不善擇機的人要慎重行事,伺機而動,否則難免希望落空。當然,狐與狸是兩種不同的動物,但在老百姓口語中一般是共同提及的。)


    (岐:是“歧”的通假字,分岔,不一致,如“歧徑”;也是“崎”的通假字,形容山勢險阻或道路不平。)


    (慎獨:儒家的一種道德修養方法,出自《禮記·中庸》,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意思是,不要在別人見不到聽不到的地方放鬆對自己的要求,也不要因為細小的事情而不拘小節,所以君子要慎獨,即使一個人獨處、沒有人注意,也要謹言慎行。)


    “我們家族走到如今,可能依靠的就是獨自隱忍,然後厚積薄發,或是外祖留下的不可或缺的天賦呢。”少姝很是引以為榮。


    “天賦?我可不行,有時真不能理解舅舅,始終那個山廬,那個營生,那些個友人,”玖兒說出了心裏話,“可與此同時,你又能看得出來,他確實在不斷地提升,變得更好,盡管過程極其緩慢。對了,還有小姨。”


    “我媽媽?”少姝瞪圓了眼睛。


    “她的脾性更是執拗,認定了什麽事,會把其餘的統統摒棄掉,‘我不管了,要做就做到底’——就是這種欲罷不能的勁頭,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其過程萬般枯燥乏味也全不計較,當然,我得承認,能夠沉澱,能夠孤獨,是一股特別強大的力量。”


    少姝粲然展顏,因想起了媽媽教導她的“日日功”,他們兄妹倆是一樣的,不緊不慢,張馳有度,有收獲了,保留住,如此每天得到一點點,時日長了,成果也慰為可觀,甚至足以令人驚異瞠目。旁人看著寂寥不解,他們卻不厭其煩,甚至以此為幸,為樂,為命,試問還能有誰比他們更守得住?


    “眼瞅著要到後半夜了,咱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吃喝墊補點兒東西,也好鬆鬆腿?”玖兒見狐市上行人疏落,提議道。


    “姐姐也說已經後半夜了,何處去尋吃喝墊補的地方?”少姝駭笑,驀地想到了柏公的茶攤,當下邀請道,“等哪日你白天回來了,我還真有個好去處,保準合你心意。”


    “叫我等到幾時去?”玖兒騰地躍起,上前拽起少姝,神氣活現道,“我說的地方不在這裏,在綿山腳下,很有些腳程,你願意陪我前去?”


    “正值參回鬥轉,夜深人靜時分,我們以何事過訪,恐攪擾了人家清夢。”少姝躊躇囁嚅。


    “放寬心好了,柏婆婆的茶館此際正人客鼎沸哩!”


    “什麽,柏婆婆?”少姝滿臉不敢置信。


    “既是咱們的夢,便是咱們說了算!”玖兒已不耐煩。


    “好,好,你說了算!”少姝笑著撇撇嘴,她語帶寵溺,且看頑性大熾的玖兒要帶她前往何地。


    看姐妹倆踩著雲湧升上夜空,愈飛愈遠了,狐市賣珠花的小姑娘仰首神往地目送了良久,收回視線,與鄰攤的少婦聊開了:“玖兒姑娘還是那樣雷厲風行。”


    “是啊,”少婦笑答,“人家最識貨了,還起價來分毫不留情麵的。”


    “嗬嗬,脾氣還是差了點兒,有一回好懸沒給急得五官挪位,想在她身上多賺些?遠非易事。”


    少婦又說:“我左看右看的,那少姝姑娘十分麵善有禮,與思夫人長得也太相像了,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


    立即有好幾個攤主應聲同意。


    “沒錯,沒錯。”


    “清麗無儔。”


    “也就年紀小,身量矮點兒,啊,鬢邊少了一抹銀絲。”


    少婦似有觸動,忽愀然變色,眼神兒遊移,繼而沉聲道:“固非人,而實人也。”


    “思家的孩子,自然是狐仙。怎麽說也是天經地義的,這有啥好猜疑的?”“珠花”小姑娘說著挑起了一邊眉毛,逼視道。


    “思家的家風一向安祥謙謹,有再大的本領,輕易不肯示人。”


    “近上寺那邊的樹精們,一棵棵的,爭說再度經見狐岐之火,莫名地激昂抖擻,距張良上山來的那回呀,到底隔了些年頭了!”


    “說是那幫禿驢呀,給燒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的,可惜錯過了一場好戲。”


    “除了那樣好本事,青鳳姐弟也總誇少姝姑娘聰慧過人,膽量實足,遠非凡人可比。”


    “聊起這些事來,也就過個癮圖一樂,其中底裏咱們如何能弄清楚?”


    “道行上就差了天地了。”


    “那倒是。”


    “喏,遠處有客來了,各位,快趕緊吆喝起來吧。”


    少姝和玖兒自然不知旁人的議論,而在他們說話間,她倆已經到了綿山腳上,秦柏坡上空。


    “玖姐姐,我們是不是到了?”少姝歡呼起來,凝睛俯瞰,見高坡上聳立著一棵參天大柏,華蓋亭亭,確係秦柏無疑了。


    “到了,來吧。”


    但覺眼前恍惚一閃,少姝已被玖兒拉回到地麵上了。


    少姝扶著額頭好一會兒:“哎呀,頭好暈,飛得風馳電掣,玖姐姐該提醒我閉起眼來的。”


    “不用,以你這個大膽兒,很快就習慣了。”玖兒揶揄著,偕她往前幾步,伸手向前一指,“看,前麵樹下的,便是柏婆婆的飯莊了。”


    少姝張大嘴,發不出聲響來,完全被眼前這棵大柏桐柯霜枝,遒勁蒼然的雄姿所震懾。


    好半天才道:“這便是曆經滄桑,至今蓬勃盎然的秦柏了?”


    (介休秦柏:秦柏嶺柏樹迄今已有2650餘年樹齡,秦柏樹高15米,樹冠周長54米,主胸圍12米,根盤周長17米,樹陰覆蓋麵積近300平方米,分為10個枝杈,伸向東北的一枝周長近5米。遠遠觀望,可謂桐柯霜枝,氣宇軒昂,枝繁葉茂,遒勁蒼然。《介休縣誌》記載:“相傳為秦初時物也,旁有村為秦樹村。”古柏排在陝西黃陵軒轅柏,山東膠東天下銀杏第一樹,安徽九華山商代銀杏樹,山西太原晉祠周柏之後,樹齡名列第五。但其樹周腰圍要比陝西黃帝陵軒轅柏還粗壯,是當之無愧的三晉名樹,中華瑰寶。秦柏西北15米處,還有一棵側柏,相伴而長,其樹高10米,胸徑1.11米。如今風景區中還留有一座樹神殿,是當地人為供奉千年古柏之神靈而修建的,正中供奉的兩位是樹神爺爺和樹神奶奶,為本文柏公柏婆的“原型”。相傳古柏的枝葉熬成湯可以醫治百病,所以許多百姓都來向樹神求取枝葉回家給人治病,以求健康長壽。我的母親就是在當地村落出生長大的,自小聽老人們講關於樹神的故事,傳說古柏原有兩株,某天人們發現“走”了一株,於是在現有這株的樹身上釘上了幾枚大釘子,以防她也離開,這可能就是廟中一直供奉有兩位樹神的緣故吧。幼年時,與表姐妹兄弟們拉起手來合抱大樹的記憶猶存,而如今年屆不惑,望到千年巨柏依舊傲然挺立,每每感慨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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