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輩子不見天光,好容易見了一次,那束光卻正在遠離。


    他腦中不受控製地閃過牧元蔓極端的話:“我已經不再是他救贖的對象,他寧可死都不肯跟我在一起。”


    霍玉蘭走到了沙發邊上,彎腰去碰行李的時候,她的手抖得幾乎抓不穩東西。


    而牧引風沉浸在噩夢和幻象交疊的深淵之中。


    他想到了霍玉蘭那些前男友。


    想到了那隻被她無情拋棄的小白狗。


    想到了自己。


    以及牧元蔓裹挾著無奈和惱恨的話:“我隻能把他關起來。”


    霍玉蘭提起了行李箱,隻覺得自己的心髒仿佛碎成了兩半。


    一半還在胸腔苟延殘喘地跳動著,支撐著她的行為和身體,另一半鮮血淋漓地摔碎在地上,化為了一灘肉泥。


    果然……還是和從前一樣啊。


    但是為什麽這一次她不是麻木地離開,而是這麽疼呢?


    霍玉蘭咬咬牙,直起身。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一陣“乒裏乓啷”的聲響。


    好像椅子被撞翻。


    然後是雜亂急促,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她愕然回頭,就看到牧引風已經到了她身後,正張開了雙臂,以一種……大鵬展翅一樣的姿勢,撲向她。


    霍玉蘭猝不及防,被直接撲倒在了沙發上,迎麵撞在了什麽東西上,她眼前一花,白熾燈晃得她連忙閉上眼睛。


    手裏的行李箱因為手肘磕在了茶幾上而“咚”地翻在地上。


    而她因為在震驚和急促的情況下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盡是懷中砸得結結實實的玫瑰香氛味兒。


    霍玉蘭的腦子不合時宜地想——牧引風下班之前又洗澡了?


    一天洗多少遍?也不怕禿嚕皮。


    第87章 第二十七章


    霍玉蘭很快就意識到, 現在不是糾結牧引風一天到底洗幾次澡的時候。


    而是他剛才是怎麽過來的?!


    他剛才是不是站起來了?


    他朝著自己撲過來!


    霍玉蘭越過牧引風的肩膀,看向飯桌旁邊倒在地上的輪椅,那就是剛才她聽到的乒鈴乓啷的聲響來源。


    牧引風為什麽能站起來?


    為什麽還能走路……


    霍玉蘭一時之間有些呆滯, 而牧引風把霍玉蘭給撲倒了之後,緊緊地抱住了霍玉蘭, 連日以來的嫉妒、焦灼和恐懼,被霍玉蘭的一句“我們就隻能走到這裏”徹底激化成了一場狂風暴雨。


    他撲倒了霍玉蘭之後,緊緊抱住了她的脖子和她的腰身,像是恨不得將她憑空按進自己的身體中一般。


    對霍玉蘭來說,玫瑰小王子的殺傷力太大了, 大到讓她有些反常。


    不,是非常反常。


    而對牧引風來說, 霍玉蘭又何嚐不是輕輕一碰, 就能驚動他天地的開關?


    他沒有過朋友, 沒有過愛人, 甚至……在牧引風的心中, 他連親情都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得到過。


    “霍玉蘭”這三個字,代表了牧引風活到如今擁有的一切情感。


    過去的那些年裏麵, 沒有任何一個人像霍玉蘭一樣,用一種極其強勢又極其溫柔的力量,勢不可當摧枯拉朽一般侵入他的人生。


    他根本就不在乎霍玉蘭到底是霍玉蘭還是慕方懿。


    “你是誰都沒有關係!”


    牧引風顫抖著吼出了這一句後,把霍玉蘭抱得更緊, 幾乎要勒得她不能呼吸。


    牧引風此時此刻根本就不敢睜開眼睛, 因為他的眼前全是扭動的黑影。


    那些黑影全部都在聲討他,也在蠱惑他。


    他是牧元蔓的兒子, 他被牧元蔓親手塑造成這個樣子,他似乎注定要走上和牧元蔓同樣的道路。


    為了留住自己的愛人, 不惜徹底拘禁對方。


    他能想出很多借口和理由,縱使他的內心也瘋狂地想要那樣。


    這誘惑無疑是致命的,隻要把霍玉蘭給關起來,她就隻能看著自己,隻能待在自己的身邊,隻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隻能和他一個人耳鬢廝磨。


    再沒有什麽前男友,不用再看著那些查到的資料去幻想去揣測,霍玉蘭對他們到底傾付了怎樣濃烈的情感,是不是也像對他一樣……對那些人說盡了密語甜言。


    那些過往像一把一把嫉妒的尖刀,幾乎把牧引風所有的理智都在這幾天短短之內淩遲掉了。


    否則他也不會在今天回家之前,竟然去找了牧元蔓。


    他再怎麽不願意承認,他也確實是牧元蔓的兒子。


    他也從內心深處沒有辦法不把牧元蔓當成母親,當成依靠。


    他希望母親能為他指一條明路,可是母親……從來都隻能讓他踏入歧途。


    牧引風不受控製地渾身發抖,用他的雙臂用他的身軀,把霍玉蘭困在沙發上麵,鎖在他的懷裏。


    他顛三倒四的語言,貼著她滾燙的脖頸,鑽入她的耳朵。


    “我不在乎你是借屍還魂,還是大徹大悟,是冒名頂替,還是什麽別的……我一點也不在乎。”


    牧引風說:“別離開我,我,我還沒有痊愈。”


    “別走,我什麽都不會做,你看看我。”


    牧引風抬起眼,淚水將他淡粉的眸子滌洗成一種十分透徹的驚心的紅。


    “我還沒好,白騎士不應該在這時候離開,對不對?”


    “隻要你喜歡,我可以一輩子都不再吃藥。”


    “我不吃藥就會有很強的攻擊性,那也沒關係,你把我捆起來就好了。”


    霍玉蘭被牧引風勒著,壓著,感受著他因為恐懼自己離開而顫抖的身體。


    她原本撕心一樣的疼痛,那種“果然如此”的死灰一般的下沉狀態,也慢慢地停滯了。


    她看著牧引風,淩亂的白發貼在他的臉上和頸項上,被他的眼淚和汗水浸濕了一些,他的眼淚也在那張英俊無比的臉上描摹出了一條條傷心的弧度。


    霍玉蘭所有混亂的思維,都在牧引風這一雙充滿了祈求和脆弱的漂亮的眼眸之中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鍵。


    她心中扭曲的還在呼嘯著的極端思想,都像是重新被扯回牢籠的猛獸,安安靜靜地在牧引風的眼淚之中蟄伏回去。


    霍玉蘭甚至產生了一些迷惑。


    其實霍玉蘭的每一次分手,都是有意無意地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所致。


    當她不再“完美”,無論對方反饋給她怎樣惡劣的行為,都在霍玉蘭的預料之中和心理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


    但是唯獨這一次……霍玉蘭躺在沙發上,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無措。


    因為她每一次暴露出來自己的病症,迎接的必然是一場暴雨狂風。哪怕不在明麵上爆發,也會化為各種冷暴力,山呼海嘯而來。


    這一次甚至是提前暴露,她也聞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可最終裹挾著洶湧浪潮一般漫天傾覆而來的,依舊是無害且馨香的玫瑰花瓣。


    她慢慢地抬起手,抹掉了牧引風的一滴眼淚,指尖撚了一下,聲音柔和,堪稱心平氣和地問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你不在乎我不是你的妻子?”


    牧引風:“我不在乎。細算起來,我對你難以抗拒,正是因為你……你借屍還魂的那時候。”


    “我從來都沒有愛過慕方懿,我甚至不太記得她長什麽樣子。”


    牧引風說:“我心中的妻子,從頭到尾都隻有你。”


    牧引風到這個時候還不忘寬慰霍玉蘭:“你放心,借屍還魂這件事情匪夷所思,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些王八蛋也以為你是冒名頂替,我已經為慕方懿偽造了潛逃到國外的證據,沒有人能夠查到你的身上。”


    霍玉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牧引風,手指抓在沙發的側麵,指尖都已經深深陷進沙發裏。


    她的身體非常僵硬,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焦躁的滾燙。


    她又開口問:“那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過去,你總該知道我真的有病吧?”


    “我有病你也不在乎嗎?”


    “我和從前的男朋友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情你應該也都知道了,你也不在乎?”


    牧引風愣了下,片刻之後把眼睛壓在霍玉蘭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再抬頭後眼睛又是亮亮的。


    秋水浸過一般明潤剔透。


    “你沒有病。”


    牧引風說,“你的行為和思維都很正常,你不會看到幻象,也不需要用藥物來克製幻覺。”


    “你隻是被困在了……某些心理陰影之中,像應激障礙。”


    “你父母的離世並不能夠怪你,他們那麽愛你,他們都是你的騎士,我真的很羨慕。”


    既羨慕霍玉蘭擁有那樣的父母,也羨慕她的父母能那樣經年日久地占據著霍玉蘭的全部的心。


    “我也想像你的父母一樣,做你的騎士。”


    “這次換我來做騎士,你繼續做你的公主。”


    霍玉蘭的瞳孔都因為他這句話驟然擴張。


    他想做……她的騎士?像她的父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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