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戰


    “這世間總有正義的血不得不流。”橘政宗說,“然而作為家族的大家長,我卻不能以一己的決意把諸位推向戰場。我知道前路艱難,已有殞身之誌,但我不知道多少人會讚同我,多少人會追隨我,家族的未來應該由家族中的每個人決定,因此我召集大家到這裏來,請每個人告訴我你們心中所想。”


    他拍拍手,側門打開,穿著白衣的神官們抬著兩麵白色的屏風進來,豎立在橘正宗背後,在屏風下擺放筆架和蘸滿墨水的毛筆。


    橘政宗起身在左側屏風寫下酣暢淋漓的“戰”字,在右側屏風上寫下婉約舒緩的“忍”字。


    “請諸位提筆在抉擇的屏風上寫下‘正’字,”橘政宗說,“我身為大家長,雖然一心求戰,卻不應該脅迫家中所有人,所以我放棄我的那一筆,同時,我以橘家家主的尊嚴起誓,無論諸位的選擇如何,我都衷心的感激。”


    他從懷裏抽出黑色的布帶蒙住眼睛,端坐在兩麵屏風中間,“諸位請賜予我你們的判斷,打消我殺人的惡念或者忍耐的勇氣。”


    滿堂寂靜,隻有宛如鬼哭神嚎一般的風聲呼嘯在耳邊,窗外櫻花墜落,讓人覺得命運無常。


    沒有人起身,連家主們都躊躇著,在左側屏風落筆縱然直抒胸臆,酣暢淋漓,但他們已經過了熱血上頭的年紀了,作為一家之主,家族的利益才是他們要首先考慮的事情,所謂的封神之路真的要比年輕人的生命還重要麽?


    活著才有未來。


    死寂足足維持了五分鍾,忽然犬山家主起身離座,走到右側屏風前提筆一畫,然後把筆扔在筆架上調頭離去,推開衝上來給他打傘的隨從,直撲風雨中去了。


    他終究還是過不了昂熱的那關。


    有人目光有些鬆動,犬山家主的態度也是很多人的態度,和平的時候人總是想維持平衡,而且秘黨會不會打破這麽多年來的平衡還未可知,沒準那群家夥參加完婚禮就走了呢?


    政宗先生防患於未然,但更多的人還貪戀平靜。


    陸陸續續的有人起身在屏風上寫畫,有的寫在“戰”字下,有的寫在“忍”字下,一時之間兩邊屏風上的書畫居然出現對半分的趨勢。


    寫完的人走到蒙住雙眼的橘政宗麵前鞠躬,然後走出本殿。


    除了犬山家主其他家主都還沒有表態,他們清楚此刻自己的表態會影響到家族的後輩,如果按照西方民主現在大概是匿名投票的場景,但在日本,每個勇於作出決定的人都敢於將自己的選擇告知其他人。


    源稚生看著屏風中間端坐的橘政宗,忽然想起稚女來,那個萬物生長的季節中,稚女也是像這樣端坐在兩個屏風中間,左右寫著“生”和“死”,他是猛鬼眾的代表,他用風間琉璃的名字來和家族談判,用自己的生死來決定猛鬼眾的歸順與否。


    稚女一個人坐在那裏,那麽固執卻又那麽孤獨,其實在他敢孤身赴會的時候結局就已經注定了,沒有風間琉璃的猛鬼眾,不是家族的對手。


    家主們讚賞稚女的勇敢,卻也隻會對違逆自己的臣子畫下代表死亡的一筆。


    從此風間琉璃就死了,世界上隻剩下源稚女。


    “稚生,很對不起。”橘政宗含笑說。


    源稚生一愣,“為什麽這麽說?”


    “我曾經答應你說自己會竭盡全力消除暴力,如今卻決意用暴力的方式來爭取美好的未來,這很可笑不是麽?”


    “政宗先生已經很努力了,猛鬼眾變成現在暗部的過程中我們隻使用為數不多的暴力。”源稚生說。


    “可是依然使用了不是麽?對於我們這種黑道家族來說放棄暴力真的太難了,就像一生不敗的劍聖,他的道場前門徒如雲,沒有人敢上門尋仇,可一旦他決意封劍不殺,多年未見的仇家就會陸續找上門來。”


    “就像你在學習殺人劍前老師告誡你的那樣,握住劍柄的手,再鬆開的時候便是死期。”橘政宗輕聲說。


    “政宗先生是一個不會輕易放棄的人啊。”


    “人性中始終存在著暴力的一麵,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暴力,想要控製暴力,我們就需要掌握更大的暴力。”橘政宗緩緩地說,“若生鑄劍為你犁之心,需有平複刀劍之力。”


    源稚生悚然,不由自主的坐直了。


    會議開始前他一直在喝酒,因為他從心底裏抗拒出席。


    橘政宗說這次家族集會是開啟家族新時代的那一刻,但源稚生覺得自己無法承受它的重量。


    執行局是蛇歧八家中最令人敬畏的部門,被某些人私下稱為明麵上的暗部,在下麵的人看來源稚生應該是那種鐵血手腕,決斷力極強的人物,但事實上源稚生是個不願意做決定的人。


    每個新時代的來臨都意味著要流無辜者的血,若幹年前倒幕派的人斬們聞著江戶月夜中彌漫的血腥氣,說著“這是為了新時代必須流的血,這氣息便是新時代的風”之類的壯烈之詞,可倒在血泊中的人卻看不到以自己鮮血和白骨鑄就的新世界。


    橘政宗曾送大久保利通的傳記給他看,大概是想鼓勵他成為一個能夠掌握權柄的男人,但讀完之後源稚生就奉還了那本書,意思是說自己無法成為那樣的男人,他握刀的手堅硬如鐵,但握住權力的手遠不夠有力。


    比起品嚐權力的美味,他更想去品嚐法國沙灘上陽光的味道。


    但此刻他無法什麽都不做就轉身走出這座神社,他看著橘政宗端正的坐姿,想起那天自己抱著稚女走向高天原的悲傷。


    風間琉璃死了,帶著他的夢。


    橘政宗和源稚女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人問他橘政宗和源稚女都掉進河裏,你會先救誰這種弱智問題,他可能會笑著把蜘蛛切插進出題人的喉嚨了,因為他不允許有這種假設出現。


    源稚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因為風間琉璃帶著自己的夢想死在了神社裏,所以橘政宗不能帶著自己的誌向死在這裏。


    源稚生霍地起身,從橘政宗身邊經過,拾起飽蘸濃墨的筆在左側屏風上畫下粗重的一筆,亦如當年他在風間琉璃左側畫下的那一筆!


    他扔下筆,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滿殿隱約的驚歎聲。


    上杉家主也急忙起身在左側屏風上跟著畫了一筆,拖著木屐踢踢踏踏地跟上源稚生,她站起來便可見是成年女孩,身體修長,但她拉著源稚生袖子搖晃的樣子,渾如嬌憨的少女要兄長陪他玩。


    殿內的平衡被打破了,上三姓中的源家和上杉家都宣布了對橘家的支持,戰與忍的天平必將因此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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