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2日淩晨,京都下起零星小雨,細雨綿綿。


    街上空蕩蕩的,紅綠燈孤單地來回變化,整座城市都暗了下來,居民們已經進入了香甜的夢境。


    馮璽平躺在黑暗裏,雙手疊放在小腹上,猛然張開雙眼,熾烈的金光照亮了整個房間,世界安靜極了。


    就像那天雨夜,老周答應路明澤以後,暴雨的雨滴都靜止了。


    他以完全的第三人稱視角看完了那夜高架橋上的所有事,那是阿玉給予他的權力,但他仍不知道老周到底答應了什麽。


    他不僅忘了那天晚上的事,還在阿玉的配合下,徹底忘了阿玉曾經存在過。


    馮璽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手機,微弱的熒光照在他五官端正的臉上。


    這不是記憶的第一次浮現,但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如此的完整過,他隻是以為長江三峽以後,諾頓的思想在影響自己。


    沒想到原來是他殘缺的記憶在作祟。


    自己失去意識的時候,是阿玉的人格在操作身體吧。


    馮璽歎了一口氣,原來路明澤當時在宿舍的時候沒說錯,自己真的已經把弟弟...吃了。


    “要不要給楚子航打電話呢?”


    他有點猶豫,又要深夜騷擾別人了,希望楚子航睡得不要太死。


    撥號聲傳出。


    “你想起來了麽?”


    “我想起來了。”


    兩邊幾乎是同一時間發聲。


    隨後是長久的沉默。


    “算了,還是等暑假再說吧,我們都緩一緩。”


    電話被掛斷了,這通遠洋電話來來回回不過三句話。


    這件事先放一放吧,葉勝說他的婚禮要在四月份舉辦,具體時間等他回國那天才有消息。


    古朝...馮璽覺得等天亮以後,自己有必要親自走上一趟,他要問問老周在哪,自己老爹和老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


    遠洋彼岸,卡塞爾學院1區102宿舍。


    楚子航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口,今天沒什麽課,現在是午睡時間。


    他剛剛回憶到男人在高架橋上的表現,一輩子裏最拉風的畫麵,兩腿站立,提著一柄弑神的長刀......


    一段記憶便憑空粗暴的插進來,男人的形象並沒有多大改變,隻是,他的回憶裏多出來了一個和自己的同齡人,年幼的馮璽。


    還沒來得及如何消化,馮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特殊任務?”


    床鋪對麵的愷撒起身準備穿衣服,他們宿舍和對麵的101是一個配置,有兩張單人床。


    雖然對麵宿舍現在隻有一個人住吧,但是某個八年師兄總覺得有一天會發展成兩人睡覺的局麵。


    “馮璽打來的,涉及到我們之間的一點私事。”楚子航解釋。


    愷撒又躺了回去,他試著聽馮璽的話和加圖索家斷開聯係,代價就是他現在不得不住學校宿舍,偶爾還要因為一個奢侈品精打細算。


    諾諾並未對此有過厭惡,反而要比從前臉上多出來不少笑容。


    “繼續睡吧。”楚子航輕聲說。


    愷撒蓋上被子沒有回答。


    “下雨了,楚子航。”


    “嗯。”


    “我記得你是在雨夜裏被施耐德教授帶回卡塞爾的,那會你就已經知道龍族的存在了麽?”


    “是,很早我就知道了,在六年前。”


    “真是神奇,在一個非屠龍的家族裏,居然能了解到卡塞爾學院,並且主動找上門。”愷撒感歎,他這才發現自己原來和楚子航之間的不同。


    如果自己沒有加圖索家族,在知道了龍族的存在後,他能主動找到卡塞爾麽?


    一定會的,畢竟那個人是我愷撒。


    楚子航沒有回答,閉上眼繼續背他的日記。


    一份不存在於紙上和電子文檔裏的日記,而是保存在大腦裏。


    裏麵有很多畫麵,如同放電影一樣一幀幀的閃過。


    騎在楚天驕的脖子上大喊“駕駕駕”;楚天驕給他買的唯一一件之前玩具;還有那個最拉風的畫麵。


    與以往不同的是,在那之後,又多出了許多畫麵。


    比如在男人拉著他下車的時候,就已經有一輛車停在路邊了;


    比如當奧丁出現的時候,有個小男孩會以極其蔑視的語氣說話;


    比如自己對著那輛沒有鑰匙的中控台發號施令後,邁巴赫奔騰著撞在雨幕上,他的旁邊還有一輛奔馳。


    當他意識到自己要失去楚天驕的時候,他逆著風雨狂奔的時候,他站在滿是裂紋的高架路中間,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身體蜷縮著顫抖著,懷裏抱著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


    楚天驕卻不見蹤影。


    那個中年男人注意到自己,他緩緩報出了兩個名字。


    “古朝,卡塞爾,你隨便選一個,或許能找到讓你滿意的答案。”


    然後中年男人就跌跌撞撞的抱著幼年馮璽上了車,逆行著下了高架橋。


    為什麽沒有選古朝呢?


    楚子航想起來男人曾經在車上和他說,出國不好,讓他在國內上大學,考金融專業,叫後爹給自己找關係。


    後爹這個詞讓他心裏很不舒服,他要和男人對著幹。


    “你在想什麽?”愷撒的聲音打斷了楚子航的思緒。


    “過去的是一些事情。”楚子航說,聲音不高。“睡前習慣想一想。”


    “為了不漏掉什麽?”


    “嗯。”楚子航說,“富山雅史教授說,人的記憶很不靠譜,就像是一塊容易被消磁的硬盤。”


    “他說這是人的自我保護功能,為了讓一個人從令你悲傷的,傷痛的,哀愁的畫麵裏走出來。”


    “可我不想忘,因為這個世界上隻有我還記得他了,如果連我也忘了,那他會像根本不存在過一樣。”


    愷撒側過來身子,他目光炯炯的看著楚子航,“為什麽不和你信任的人分享呢?”


    楚子航愣了一下,那個男人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一件東西能證明他的存在,那就是留著他一半血的自己。


    他從來沒往這個方向上想過,因為男人從來沒和楚子航講過他以前的事,沒有和他分享過去。


    沉默了很久以後。


    “愷撒,你想聽麽?”楚子航問,他不想像男人一樣,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隻有自己的兒子還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樂意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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