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舍不得,”陸嫣道,“曆練的事情?是?兩人婚約之前就安排上的,改不得了。毓娘啊,是?舍不得她的崔郎,非要跟著去。那?方尚書能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新婚燕爾地,就讓人分居兩處。”


    又道:“思前想後,還是?答應毓娘跟著去了。隻不過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江滿梨一臉八卦樣。陸嫣掩嘴噗嗤一笑,便道:“待明年歲末回?京,要抱著孫兒回?來。”


    “喲,”江滿梨作勢算了算,道,“那?崔狀元此番曆練,可是?有些辛苦了啊。白日上值要練,夜裏回?家中也要練。”


    兩人相?互一推搡,便雙雙笑作一團。媛娘在旁邊聽著呢,也忍不住跟著笑道:“兩個未出閣的小娘子,瞎胡說甚麽呢,小心讓以後的夫君聽見了,不敢娶你們。”


    “不敢娶,我還不願嫁膽小鬼呢。”陸嫣笑道。


    林柳坐在不遠處的桌邊等江滿梨關鋪。他今日遣走諫安,親自來送,就是?因為後頭兩日大理寺都有公務安排,除夕當夜都不能鬆放,恐怕要見不到麵。


    此時手裏執本冊子,耳朵卻豎著,聞言輕輕勾著嘴角。江滿梨偶爾說些不著調的葷話,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可陸相?家的這小娘子是?怎回?事,被阿梨帶壞了?


    暗笑著搖搖頭,就見許三郎跨過門檻進鋪來,見眾人都笑,問道:“說什麽了這般好笑,快講與我聽聽。”


    陸嫣看他一眼,笑道:“聽笑話也要講福氣的,誰讓你吃完就要上茅房?錯過了,沒?有了。”


    “誒,小氣,”許三郎道,“再講給我聽聽怎就不行。”


    兩人吵著到後廚去找藤丫阿霍評評理,林柳便起身朝江滿梨走過來。媛娘裝模作樣地“哎呀”一聲,道:“我還有塊帕子忘了絞了!”說罷鑽進後院去。


    “你說方小娘子成婚,我送什麽賀禮好?”江滿梨看著林柳眨眨眼,“喜餅?銅鍋子?或是?拿絲線編個鴛鴦擺件?”


    自顧自地唔了一聲,又道:“編絲線還是?罷了,方小娘子是?貴人兒,不一定喜歡這種民?間的小玩意。”


    林柳溫柔看著她,道:“那?倒也不一定,你那?兔兒百索就編得精巧,陸小娘子和三郎都喜歡。”


    又想到盛少監那?時也買得一條,不知後來如何了。再想想唯獨自個仍沒?有她親手編的兔兒百索,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道:“盛少監好像也挺喜歡。”


    哪知江滿梨點頭道:“這倒是?。”


    又道:“我後來去許國公府還見過他身上佩著我編的那?條麒麟百索呢。想來應當是?挺喜歡的罷。”


    “麒麟?”林柳覺察不對勁,劍眉微斂,“你給盛少監編的是?麒麟?”


    “他沒?說要什麽樣的,我就自個發揮了。”江滿梨點頭,又問道,“喜餅和銅鍋子,送哪個給方小娘子更好?你還沒?說呢。”


    “皆可。”林柳道。江滿梨忒不滿意地皺皺鼻子,道句“敷衍”,自個又重新思索起來。


    忽而想到崔狀元七夕前夜在她這裏三番五次欲買不成的牡丹鮮花餅,呀了一聲,抬起眸來與林柳道:“我知曉送什麽了。”


    而林柳也躊躇了半晌,終究還是?把心頭的話說出來,便成了兩人同時開口?,林柳道的卻是?:“盛少監的麒麟百索什麽樣?”


    許三郎方才?沒?聽見陸嫣和江滿梨的笑話,此時卻把自家表兄的醋壇子撞個正?著。扶了扶額,心道當街認娘子的事都做了,怎還就一條兔兒百索開不了口??


    大聲替他道:“表兄的意思是?,他也想要一條江小娘子親手編的百索。要兔兒的,墜得滿索都是?兔兒更佳!”


    -最終給方二娘和崔狀元成婚的賀禮定下,是?照著七夕那?回?的花餅,改以梅花瓣作餡兒,烤了上九下九共十八枚,拿雙層的鴛鴦戲水禮盒裝著,餅上正?中處也拿紅梅研汁、描上鴛鴦小圖,寓意長長久久。


    並著林柳備下的一套恭賀崔狀元娶婦調任的文房四寶,交由陸嫣代為送去。


    除夕夜,禁中辦驅鬼慶安的大儺戲,後成千戲伶再出宮門,沿禦街南行直至新城南門外再跳戲,是?為埋邪祟。


    方尚書家喜宴盛大,約莫是?京城半數的鍾鳴鼎食之家都受了邀請。清晨作樂催妝,崔狀元高頭大馬帶隊過街,從光順坊經?過小市所在的洪福路往方宅所在的樂泰坊接親,沿途擠得水泄不通。至傍晚,又於光順坊內圍爐辦宴席,同樣是?人聲鼎沸,喧嘩熱鬧至極。


    以至連江記鋪裏定了位來吃火鍋的客人都議論紛紛,皆歎方家果然高官大戶,排場不同凡響。


    有些熟知京城裏八卦的,甚至還提起平成侯府少郎君拒了方家姻親一事,扼腕道:“崔狀元始終出身平微,婚事操辦皆賴方家,若是?平成侯府的林少郎君娶了方二娘,那?排場,嘖嘖嘖,恐怕就比今日還要盛大百倍不止了。”


    遂又唏噓一陣,有人道:“可惜!不知何時才?能看到那?樣的婚禮?就算是?飽飽眼福也不錯啊。”


    又有人道:“怕是?不成嘍。聽聞林少郎君當街認娘子,並非權臣勳貴之女,而是?一尋常家的小娘子!”


    阿霍忙著給各桌送菜,聽得接下來一片唉聲歎氣,都在替平成侯府抱不平,恨不能放了盤子跟這些個腐朽的客官們講講道理。


    尋常人家的小娘子怎麽了?市井女郎又如何?阿梨姐要本事有本事要銀錢有銀錢,容貌姿儀絲毫不比那?些貴女差。而且他阿梨姐也是?陶州官宦家的女兒,怎就配不上平成侯府了?


    想著想著,心裏抱憤,腳步也就急促,加之天寒火鍋熱氣蒸騰擋了些視野,一不留神對撞到個人身上。


    正?要道歉定睛一看,卻是?江滿梨。道:“阿梨姐怎從後廚出來了?是?有人催菜麽?我這就去拿。”


    江滿梨手裏也端著個托盤,看著是?菜已經?送掉一二樣了,剩下的正?要朝著東堂靠門的一桌送去,腳步卻遲遲不動。霍書以為她愣怔了,又要開口?,見她微微彎下腰來,指了指遠處,小聲道:“你看那?桌臉生的,方才?坐的,是?那?些人麽?”


    第68章 假儺戲真見鬼(一更)


    這是什麽問題?


    東堂門外那桌郎君一共六位,多出的兩個凳子還是他幫著加的呢,什麽叫“坐的是不是方才那些人”?


    “當然……”霍書本是脫口而出,可順著江滿梨的手指看去,猝不及防也愣住了,“是”字硬生生卡在舌尖上。


    衣著打扮乍一看無甚差別,人數也對頭。若論麵貌……因著那幾人實在?臉生,又個個長一臉絡腮胡子、包軟襆頭,隻能說記得個大概。要是不經江滿梨這般問,應當是不會覺察的。可聽了問題再去看,好像又當真有了些說不出來的不同。


    江滿梨道:“你也覺出奇怪?那幾位郎君進鋪時,我招待過其中一位,額角有個四方的胎記。可現在?看去,忽然發現無論如何找不見那位郎君。而若隻看衣著人數,又似是我多疑了。”


    “除了胎記,阿梨姐可記得那位郎君的相貌?”


    江滿梨搖頭:“一臉的絡腮胡子,壓根看不清楚相貌。”想了想又道,“倒是記得那雙眼睛,看得我渾身不舒暢。”


    霍書狐疑又眺幾回,道:“好似確實沒有額頭上帶胎記的。”


    “罷了,”江滿梨拍拍他肩頭,道,“許是我看錯了。”


    這朝的除夕習俗繁複。


    朝要打灰堆1,灑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又要換門神,掛鍾馗,釘桃符春牌2。午間要吃果子,要鬥茶助興。至傍晚,又要訪親問友,祭祀祖先。終至暮食時分,慣要吃用湯餅,謂之冬餛飩、年餺飥3。


    江記的鋪門順應習俗,早早從西市請得兩幅戴虎頭盔的威武門神貼上,朝食售的筍丁肉絲麵,便算作年餺飥了。至夜宵開門,門前置火盆、焚蒼術,寓意?驅邪祈吉、避禍迎福。櫃台上又拿小竹篾筐裝了好幾筐子單、雙響的爆仗,食客若有帶小兒的,即可免費取幾個來玩。


    夜宵的火鍋也備得豐盛,推出了好幾道年夜拚盤,譬如鹵菜全拚、丸肉全拚、全羊拚。主?打一個種類齊全,但數量不多,吃得就?是個熱鬧的勁頭。


    每桌各樣的拚盤來一個,再點?些冬季的幹鮮山貨,桌子擺得滿當當,甚是好看。再有按著人頭每滿百文多贈一人份的湯餅,食客可選自?個撈在?火鍋子裏,或是讓後?廚幫著撈好了,加些澆頭來,便是極為豐富,暖足又實在?。


    象福小市挨著禦街不遠,又恰在?四坊中央,位置好,這樣的大節慶裏,自?然是整市地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至亥時,鑼鼓喧天?,吹打唱腔咿咿呀呀自?東傳來,就?是儺戲出了禁中。


    小市裏一下子沸騰起來。吃得差不多了的食客忙著結賬趕去禦街看儺戲。大人還未吃夠的,小兒也坐不住了,催促幾句不見走,三五成?群從櫃台上要些爆竹來,沿著小市的窄街,通街地跑著放。


    邵康家的瑩娘奶聲奶氣跑進後?廚找阿爹,催著要去禦街看儺戲。邵康見自?個檔口的麵食售得也差不多了,便先收洗完,與眾人拜年作別,臉上的憨厚笑意?壓都壓不住,道:“今歲總算是可以回瑩娘她阿公?阿婆家守歲。”


    眾人替他高興,正說著,媛娘也進來收洗,屁股後?頭綴著吳家一男一女兩個小兒。瑩娘趕緊拉著吳家的姐兒喜道:“小阿姐也去看儺戲?”


    媛娘便笑著替她道:“去去去,一塊兒去。”


    此話一出,三小兒笑得合不攏嘴,跳起來小手拍得啪啪響,恨不得插翅便飛。吳家因著媛娘,今日?是定?了江記的火鍋來作年夜飯,此時兩個大人亦時吃完了,在?外頭與江滿梨敘話。


    待到邵家吳家一同關了檔口離鋪,周大山那邊也收拾差不多了。外頭的爆仗聲響愈發大,竹娘有孕在?身,聽不得許多。


    最後?走的是雲嬸跟阿莊叔。


    雲嬸想著那日?有人假借貴人名義來要挾的事,很是放心不下江滿梨。一邊涮洗一邊躊躇,與阿莊叔道:“要麽咱就?別走了,陪阿梨關了鋪再說。大金與娘子在?家守歲到明?日?呢,又有七日?的休沐,也不缺這一時。”


    江滿梨知曉她兒子劉大金與娘子謀了京郊的活計,近幾月都搬去了新城住,不與老兩口住一處。好容易回來團圓守歲,怎好為了她耽誤了?笑著寬慰她道:“雲嬸、阿莊叔隻管放心,諫安亥正便來接我三人,不過半個時辰多些,出不了什麽事。”


    聽聞諫安今日?來得早,放心了些,又叮囑她幾句,道:“這會街道司的兵差都調到禦街去了,小市上人多還不要緊,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千萬別為了一二桌客人拖著不關鋪,聽見沒?”


    江滿梨點?頭:“雲嬸放心,快回罷。”


    -到底是大儺戲出禁中的誘惑大,一年一回的盛典,哪怕沿街已經擠得摩肩接踵,還是人人都想著湊個熱鬧、討個吉利去。亥時不過六刻,江記的食客便走了大半數,至亥末,已隻剩得三五桌。


    江滿梨站在?櫃台後?頭看著,拿小篾簽子從一小碟裏頭紮炙過的羊肉丸子吃,目光頻頻往堂外的街上眺。


    藤丫給她端一小碗羊湯來,兩手撐著櫃台也往外看看,疑惑道:“諫安大哥一向準時,怎今日?還沒來?”


    江滿梨也覺得奇怪。方才還與雲嬸兩口子說諫安亥就?到,可這會亥正已過去半個時辰,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諫安此人古板老實,尋常做事從不出紕漏,那回守著她買鋪的銀錢愣是可以一夜不合眼,若說他忘了今日?之約或是手頭事情沒安排好、臨時抽不開身,絕對不可能。


    唯一的解釋,便是有抗拒不了的意?外情形。


    江滿梨想著林柳那日?說除夕夜官家儀仗或要隨儺戲出禁中,大理寺亦要值守,寬慰藤丫道:“興許是衙門臨時加派了公?務。”


    藤丫點?點?頭,又有些不能信服地皺了皺眉,道:“是麽?”


    又過兩刻鍾,江記鋪裏的食客隻剩最後?一桌還未結賬。而好巧不巧,剩的恰是那桌臉生的、被江滿梨疑心過的六位大胡子郎君。


    旁的兩桌結了賬陸續要走,藤丫借著送飯後?甜食的功夫順帶催了那桌兩回,卻是均被頂回來。


    “怎地?”那郎君吃多了甜米釀,臉頰泛著醉暈凶巴巴道,“小娘子這就?要趕客?”


    又道:“你家這全羊拚塞牙縫都不夠,再上兩盤來!屠蘇酒有沒有?”


    小市飯鋪,怎能販酒?藤丫委婉說明?了,反被訓斥一頓:“無酒竟也敢開飯鋪!那甜米釀還剩多少?那就?把剩的全拿上來!”


    阿霍自?後?廚出來聽著這番吵鬧,定?睛看了那桌郎君片刻,與江滿梨道:“阿梨姐,莫不如讓我跑一趟大理寺,好歹看看諫安大哥或恩公?在?不在??”


    江滿梨心底也打鼓,愈想諫安沒來愈覺可疑。但恰是因為可疑,更不能讓阿霍出去冒險。道:“先莫急,我再過去與那幾人說道一回。”


    說著回後?廚端了兩小壺甜米釀出來,親自?送過去,照著食客的要求斟酒。


    目光卻掃過幾人的麵龐,再一次尋那胎記不得,狀似順從地開口道:“不敢耽誤幾位郎君雅興。然一年一回的禁中大儺戲,小鋪裏兩個阿弟阿妹也想去看看。這兩壺甜米釀就?算是小鋪請了,郎君可好行個方便?”


    其中一郎君笑道:“小娘子此話說的,我們花錢來用飯,倒成?了不近人情了?”


    又一人道:“阿弟阿妹去看儺戲,跟小娘子留著開鋪也不衝突罷?伺候我們吃完這頓別歲宴就?這般為難?”


    說罷抬眼看著江滿梨,伸手便要來撈她。江滿梨往後?一撤,手中的酒壺不小心灑出去,那郎君慌忙站起,卻是一道寒光自?他被潑濕的衣料裏閃過。


    是環在?腰間的軟刀。


    江滿梨看得真切,呼吸一窒,裝出抱歉的樣子,道句“郎君饒恕,這就?去拿幹淨帕子來擦”,轉身奔回後?廚,連帶著將?正出來的阿霍藤丫兩人也不動聲色地拽進去。


    入了後?廚江滿梨比個噤聲,掂起案上一把剖魚刮泥的小刀,三人便沿著堂外看不到的牆角快速往後?院的方向去。


    堂外那幾個大胡子郎君仍舊在?喝,被濺濕了衣料的那人也胡亂拿袖子抹著,尚未發覺江滿梨三人已經悄悄反鎖了後?廚的兩道小門。入了後?院,又將?院門的插銷也栓上。


    江滿梨語氣冷迫,低聲指揮阿霍道:“去把屋棚裏的竹梯拿出來,咱們翻牆出去。”


    阿霍照辦,藤丫抖著嗓子小聲道:“那鋪子怎辦?那些到底是何人?”


    “有那樣的刀的,非兵即匪。”江滿梨道,“鋪子失了事小,保命更重?要。”


    阿霍從屋棚裏露出半個腦袋,壓著聲音喚她:“阿梨姐,怎不見竹梯?是否放到別處去了?”


    江滿梨聞言麵色一凜。她昨日?還踩那竹梯取臘肉臘腸,明?明?放回屋棚裏了,怎會不見?正要回話,目光忽然打在?阿霍身後?的牆麵上,那牆上架著的不是竹梯是什麽?


    瞳孔隨之一顫,張口失聲道:“阿霍小心!”


    那竹梯旁、恰被屋棚擋住的地方突然閃出來一人,眼看是要朝阿霍去的,卻不知怎地,竟急急衝江滿梨而來。額頭上一小方紅色湊得近了,才發覺不是什麽胎記,而是個新破的紅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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