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焦灼著,卻見一個侍衛奔了進來,匆匆行了個禮又伏到劉德全跟前私語。


    殷姝哭得直打嗝卻也凝神注意著動靜。


    卻見老太監聽完,囚著她的眼愈發意味深長,他“惡狠狠”道:“今日是你好運!然薑殿下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今日所見所聞給咱家死死咽進肚子裏!”


    劉德全睨了一眼架上暈死的“血影”,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否則——”


    剩下的,他沒明說,大搖大擺出了地牢。


    緊接著,殷姝被人放了下來,連拖帶拽著往外麵帶,一路迅疾,扔進了一處牢房。


    “別走。”


    殷姝下意識想抓住人的衣角,卻撲了一場空。


    哐啷——


    鐵門關闔發出刺耳巨響,之外一切也瞬間風停靜止。


    空氣中盡是浸入骨髓的涼寒和腐朽的惡臭。


    “放我出去。”


    殷姝攥著鐵欄,空無一人的長廊回徹著細弱的回音。


    誰來救救她……


    *


    深夜的宮宇陷入沉寂的幽肅之中,地牢外狂風大作,無暇的月光遍地輝映鋪得一路銀霜。


    俊拔纖碩的男子正端坐於步攆之上,闔著一雙幽眸,支手抵著額。


    潤和氳玉,清俊動人。


    明是如此模樣,可透著與生俱來上位者的矜驕和威壓,令人使不住的想屈膝臣服。


    劉德全不敢多看,一甩手中淨鞭,極恭敬手交疊於額前,叩跪下去。


    “殿下,老奴有罪。那小兒跑出後無意撞見了老奴和秦指揮使,眼下隻怕以為老奴和“西廠”的人暗中……勾結。”


    劉德全麵色訕訕,繼續道。


    “然老奴已將功補過,將計就計將那小兒押入了地牢好生嚇了一番,此刻在東宮裏頭,隻怕他信賴的唯有……”


    “信賴?”


    話說著,卻聞薑宴卿輕笑了一聲,然雖是在笑,卻令人瘮得慌。


    劉德全聲音越來越小,主子這反應莫非是自己控的這火候不對?亦或是自己不該在此時點火?


    晌久,薑宴卿幽幽抬起眼來,月色清影映在男子清俊的麵容之上,鋒利雕琢的輪廓暈染著淡淡霜雪。


    一道無形的威壓讓人心底發慌,劉德全甚至已想好自己該如何領罰謝罪,卻聞薑宴卿隻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動手了嗎?”


    劉德全怔然,反應過來立馬搖了搖頭,“殿下您未吩咐,老奴未曾動刑。”


    自家主子的心意難以揣測,他已將計就計自導自演了一場戲碼。至於接下來的,殿下尚未明說,他怎還敢擅作主張對其動刑。


    “不過殿下,”劉德全腰伏得更低,“老奴覺得此人……似乎過於,”


    見主子麵色無異,劉德全壯著膽子把話說完,“……平庸了些。”


    他還未動手呢,便嚇成那副模樣,要真哪日見了自家主子那折磨人的手段,怕得嚇死個千百遍。


    劉德全抬起頭來,卻見男子深眸微斂,白淨如玉的指若有似無摩挲著手上白玉扳指。


    薑宴卿黑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來。


    殷不雪對這個弟弟的行蹤千防萬防,這麽些年,朝中多方勢力,愣是誰也沒探出個三分。


    要說是護犢子心切?


    要真這般兒女情長,那便不是心狠手辣的殷不雪了。


    薑宴卿麵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驟起的冷意似一汪寒潭。


    他朝底下之人吩咐:“他既逃了出來,那便不用送回那兒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將人送去……”


    薑宴卿淡淡掃過一眼,沒說話,抬腳欲下步攆,疾風驟起,滾著織金的錦衫翩躚飄擺,恰如騰雲駕霧的畫中謫仙下凡。


    除了麵色病態的發白,怎會有人聯想到此人便是那深居內宮、久窩病榻的當朝儲貳?


    劉德全反應過來,連蹭掉手上的灰塵拱手去扶,“殿下,您屈駕金尊——”


    薑宴卿並未接供上來的臂,目光不移已跨入地牢。


    地牢陰寒,穿過幽暗的石壁,走至盡頭,薑宴卿果真瞧見一似幼貓般孱弱的少年瑟縮在角落裏,發出嚶嚶細弱的低泣。


    真可憐。


    殷姝似有所聞,抬起眼一看,終見了那心心念念翹首以盼許久的男子。


    幹澀的眼兒沒忍住又氤氳出盈盈淚珠,與其視線對上的那刻,瞬間奪眶而出。


    “薑……薑宴卿哥哥……你,你總算來了嗚……”


    一隅汙地裏,底下盡是肮髒和腐朽,而迤然降臨的男子玉冠束發,燭火葳蕤映在他精雕細琢的麵上,一半光影一半黑暗。


    殷姝並未感到隱晦莫測的害怕,而是慈悲憫世的聖性。


    他真的屈身來這逼仄陰暗的地牢救她了。


    殷姝連撲了上去,然因蹲了太久又因腿心受了傷,她身子一軟,朝男子的方向栽去。


    第5章


    然她最後並未到薑宴卿的懷裏,直直栽在了地上。


    “好疼。”


    冷硬的地板磕得她生疼,憋出了淚來。


    少女低低的嗚咽,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的流,委屈又可憐。


    薑宴卿微頓了頓,隨即傾身,如玉的長指扶著人的臂將其拉了起來。


    “怎弄成了這副模樣?”


    男子的聲線依舊清冽如雪,周身的氣度矜驕清貴,縱使屈於這一方地牢裏,卻仍舊清如皎月,聖似神邸。


    “嗚你終於來了……”


    少女澄澈乖軟的眸望著人的冷白下頜,沒忍住撲進了他的懷裏。


    燭火掠過一道殘影,將兩人交疊在一處的身影投在森冷石壁上。


    薑宴卿微微一頓,眼底暗色驟然浮現,森寒又危險。


    誰給他的膽子——


    如玉長指不動聲色撫向了少女的頸。


    纖細綿薄,輕輕一用力便能折斷。


    在這瞬間,不知是冷的還是何故,殷姝無端打了個哆嗦,她來不及細究,隻感受到頸脖傳來一絲涼意。


    她微側首看,才覺是男子拇指間那白玉扳指傳來的溫度。


    以前她怕的時候,嬤嬤也如此安撫她。


    “宴卿哥哥……”


    流轉盈盈淚珠的霧眼又是淌出一行,少女將人環得更緊,頭也不覺埋進了人的胸膛。


    清甜的軟香自四麵八方織成細網,溫熱的單薄身軀盡數盈滿男子懷間,而其中細軟到極致的嗓音翁著傳出。


    “宴卿哥哥你終於來救了……我好怕……”


    薑宴卿鴉睫微眯,微斂首看著懷中人,其中的鷙戾幽冷轉得探究玩味起來。


    堂堂殷不雪叱吒朝堂,其弟弟竟當真如此不堪大器的陰柔。


    若不是還留著有用——


    “嗚宴卿哥哥……我差點被打死了。”


    懷中細軟可憐的嗚聲已化作抽咽,她將他抱得極緊,死死窩在他懷裏不肯放手。


    薑宴卿沉吟半刻,大掌悄無聲息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殷姝似也察覺了一分,她隻吸了吸鼻子,道:“宴卿哥哥,我方才在你宮裏看見綁架我的西廠之人了,他叫秦明。”


    男子半晌不語,少女眸光流轉,揚起頭來,瞧見男子那雙昳麗似琉璃的俊眸,其中染了墨似的瞳深不可測。


    她來不及探究其眼底一閃而過的暗幽,隻聞他道。


    “先出去罷。”


    “……好。”


    殷姝乖軟的點了點頭,緊跟在人的身後,細白指尖一直攥著人寬大的袖袍不肯放手。


    現在雖被救出去了,可她發現了老宦官和西廠勾結的秘密,他日後也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她之後又該如何是好……


    思緒疑慮間,兩人已自逼仄鐵門彎身跨出。


    見兩人出來,劉德全迎了上去,待瞧清楚小太監貼在自家主子身上那距離——不由駭得眼皮一跳,他奔上去想將人提開。


    沒曾想,還沒靠攏呢,那小太監光是看見他,便細腰一扭,鑽進了主子懷裏。


    劉德全愣在原地鷹眸瞪得老大,心中已是萬馬奔騰,“殿……殿下!”


    男子身量太高了,殷姝堪堪隻及其肩部,她躲在人懷裏,軟唇溢出顫栗的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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