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還沒有從驚然中回過神。


    兩人近在咫尺,微微收緊的瞳孔倒映出他此時的麵容。


    寂珩玉臉色發白,氣若遊絲,手上的力氣卻是?一點都不減。


    他依靠著雙手死死桎梏著她的身體,不讓她動彈絲毫,眼神空洞,似是?將醒未醒。桑桑試著掙紮一分,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便?也跟緊一分,如此一來終於?是?惹惱了桑桑,張嘴對?著他的喉結咬了過去。


    “嗯哼……”


    寂珩玉疼得悶很,喉結在她齒邊上下滾動。


    疼痛讓他的意識一點點回籠,寂珩玉鬆開拉住她的手,用雙臂死死環繞住她,近乎以完全包裹的姿勢將她束縛在肉身之間。


    隨後?高?仰起?脖頸,由?著她啃咬。


    直到咬出血,桑桑才氣喘籲籲地鬆開牙齒。


    “放手。”


    她很凶,表情凶蠻,語氣更是?凶蠻。


    寂珩玉不肯鬆開,反而抱得更緊了,緊到像是?要揉碎她的骨頭。


    他還記得那一夜。


    他四處尋覓也尋覓不到她,茫茫人海皆為陌生臉龐,當空氣中浮著那股熟悉的讓他厭惡悲恨的氣息時,恐懼縈繞而至。


    寂珩玉不想失去桑桑。


    成仙後?他從未再怕過什麽,可是?遇到桑桑的每一天,他都在擔驚受怕著。


    怕她被人欺負,怕她落淚,怕她不快,怕她生病,怕她老去,更怕她死去。


    他想,若有朝一日她真的死去,那日後?活著的每一天,對?他來說都將是?煎熬。


    “放開——!”


    掙紮當中,手中的紙張輕飄飄墜落,寂珩玉斜睨過去,當看到那清晰的和離書三個字的時候,登時一愣,雙臂的力度也跟著鬆了。桑桑趁機起?身逃離,喘息著整理那揉亂的衣襟。


    寂珩玉已經撿起?了那輕薄一張紙。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嗓音氣息不穩,卻仍然能聽出壓抑的顫抖和懷疑,“結緣不合,故生二心。以此書為證……此後?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理由?是?如此敷衍和離譜,寂珩玉念到最後?,怒而失笑,人也跟著清明了。他拿著那和離書輕聲?質問?:“你要與?我和離?”


    他眼中難過是?真,錯愕也是?真。


    桑桑莫名心虛不敢與?之對?視,扭頭別開目光,“是?……”覺得氣勢不夠,又更加堅定用力地回了一句,“是?!”


    寂珩玉指尖收緊,差點沒控製住靈氣溢出,將它燃成灰燼。


    半晌仍是?克製住了,眉目一如既往地溫柔耐心,“為何??”寂珩玉問?,“我哪裏不好?還是?說我做錯了什麽?是?不是?因為我那日丟了你?那是?我過錯,可是?桑桑……”


    寂珩玉覺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慌亂中全然不顧劇痛的身體,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想要找她解釋。可是?毒素未散,雙腿還處於?麻木狀態,突然地起?身讓他的上半身失去支撐,眼看整個人要完全朝前傾倒時,桑桑情急之下甩出一道術法托住了他,重新將他送回了床上。


    寂珩玉震愕地看著她。


    桑桑心裏也跟著一個咯噔,牙關一緊,索性也不再掩藏,任由?點點術光在指尖閃爍,還怕他還不清楚,故意將那光點放大,一點點周遊過全身,露出了身為魔尊的本貌,其?中意圖不言而喻。


    兩人相隔著不遠的距離,彼此沉默對?視著。


    寂珩玉在這一瞬間想了許多許多。


    想到在廟會上走失的她;想吹雲嶺裏消音無蹤的蹤跡;想死去的宗門弟子還有那形似魘九嬰的妖魔,最後?停留在昏迷之前所對?的那個眼神……


    清澈,透亮,含著熟悉的旖念。


    一切都與?眼前人重合了。


    他渾身一震,像是?陡然被人投擲進千年不融的冰窟之中,徹骨生寒,涼意直抵心底。


    寂珩玉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麵對?著昔日愛人的臉,回想著那場慘痛的滅頂之災,他隻覺得驚愕悲切,對?待她,甚至連細末微毫的恨意都沒有辦法生出。


    不對?,不會是?這樣的。


    定是?哪裏弄錯了!


    一定是?誤會,他接下來會弄清楚的。


    寂珩玉這般安撫著自己,恍惚間又想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刀刃,五髒猛然絞痛,眼神一點點遊弋在她全身上下,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可有……受傷?”


    受傷?


    桑桑一愣,意識到他指的是?在吹雲嶺的那天晚上。


    桑桑幾?乎失去了關於?那夜的所有記憶,醒來雖有不適卻未見明顯傷痛,自也不會記得他是?不是?真的傷到她。


    愣神之際,寂珩玉突然起?身朝她走來。


    他走得踉踉蹌蹌,似乎隨時會要摔倒。


    桑桑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下一瞬就被他拉住。


    正欲動手,寂珩玉忽然撩開了她的袖子——白嫩無瑕的皮膚,錯落著幾?道斑駁的劍痕。


    傷疤已愈,隻留下傷口重凝的紅印,看起?來尤為刺目。


    寂珩玉掌心貼撫過去,他的劍蘊含著天地五行之力,傷不在皮而在骨,如今連皮肉痕跡都不可磨滅,可想而知其?心脈受了重創。


    明明平日裏,他都不樂意見她有小磕小碰。


    寂珩玉難受得厲害。


    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那淡淡的紅痕,睫毛微顫,一滴溫熱的淚珠竟順著下睫滾落到了桑桑的胳膊上。


    桑桑怔然,不可思議地抬眸看過去。


    “你……哭了?”


    寂珩玉眼梢點染著一抹紅,雙目沾淚,神情克製。


    她喉間一梗,心裏無奈,多半是?無語,“我又沒怎麽著你,你哭什麽?這要是?真的是?你做的,該哭的人是?我才對?吧?”


    寂珩玉撩起?染淚的長?睫,語氣小心翼翼地:“痛不痛?”


    桑桑不禁心裏一軟,搖搖頭:“不痛。”對?於?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早就忘得一幹二淨,哪會知道痛還是?不痛,“我睡醒一覺就好了。”


    寂珩玉抿了抿唇,拉著桑桑就往床邊走,“我幫你療傷。”


    療傷???


    他腦子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就這破傷和貓抓似的,再等會兒都能自行愈合了,還療個屁傷!


    以桑桑對?他多年來的了解,這廝肯定不安好心!!


    警惕心起?,桑桑反手掙脫,她可沒忘記自己一開始過來的目的。


    桑桑索性無視了他表情間的落寞。


    麵無表情地勾了勾指頭,重新將那張輕飄飄的和離書攥回到手上,仰起?頭目光逼視:“既然已到這步田地,那我們就敞開說罷。我與?你生來為敵,注定不和,如今我救你是?為還昔日恩情。你簽下這隻和離書,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倘若日後?相見,你是?想拔劍相向還是?轉身離去,都隨你。 ”


    說完還頓了下,“你要是?以後?再遇心儀之人,想要與?之結為道侶,我也無所謂。”


    橋歸橋,路歸路?


    與?別人結為道侶??


    她竟然這樣說?


    寂珩玉眼前陣陣發黑。


    雙目凝視著妻子的每一寸,從發絲到神色都篆刻進魂魄肉骨。


    “你是?魔尊。”


    “是?。”


    “你還記得你做過什麽?”


    桑桑抬起?頭,眼神間滿是?意外:“你還想讓我對?你做什麽?”


    她神色間坦蕩不似偽裝。


    寂珩玉閉了閉眼,篤定那夜她失去神知,換言之,她什麽也不記得。


    事情處處充斥著詭異。


    寂珩玉心亂如麻,即使到了這一步,他並不準備把?她的所作所為告訴她,“我……”話剛脫口,就聽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其?中還混合著天玄仙和大羅金仙的氣息,其?中手段非同小可。


    寂珩玉神色收緊,趁她不留神,一道靈火碾碎她掌心間的和離書,桑桑還沒來得及發怒,就被他迅速打斷:“無論你是?人是?魔,亦或是?妖,都是?隻與?我拜過天地,締結百年歡好的妻子,我不會同意和離。”他說,“除了你,我也不會再心儀別人。”


    寂珩玉言語間強勢不容置喙,當中言語更是?充滿了無法轉圜的餘地。


    桑桑又氣又急,便?也用強硬的語氣逼問?道:“那我且問?你,你可願意舍棄你天衡君的身份,隨我回天澤川,隻做我的寂珩玉?”


    他猛然沉默。


    桑桑冷笑:“你不願意,是?嗎?”


    寂珩玉毫不猶豫地答應,“我自是?願意。”他上前兩步,“但不是?現在,我……”


    寂珩玉的聲?音戛然而止。


    要告訴她什麽呢?告訴她,他懷有滅門之恨,勢必將凶手除之,而她很可能就是?那個為禍蒼生,害他孤苦伶仃的妖魔?


    寂珩玉唇色蒼白,低下頭來什麽也沒有說。


    桑桑頓時也明白了他的選擇,在司荼帶人闖入的瞬間,閃身離去。


    寂珩玉想也沒想地便?要追過去,卻被忽然推開的房門打亂了陣腳。


    “你們快來,師兄他……”走在前麵的司荼著急地對?著跟在後?麵的上仙招呼著,可在扭頭的刹那瞳孔震顫,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當中的寂珩玉,“師兄?!”


    她沙愣住了。


    寂珩玉神情懨懨,懶得開口。


    隨行而來的是?醫仙還明子和大羅金仙榮閔武仙。


    二人靈力不凡,剛入門就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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