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說得沒錯, 他們兩個人的情況確實不好讓外?人知曉。


    這樣說來,桑離才發現身上累是累點, 倒是不怎麽痛了, 她嚐試活動手腕,傷痕痊愈, 恢複如常。


    桑離不禁看向?寂尋。


    她能好這麽快,該是又反噬給寂珩玉了。


    桑離又不是真的冷心冷肺之人, 縱使寂珩玉之前對她存了殺心,可是這次也確實救了她。


    “我記得我手傷挺嚴重的, 讓我看看你的。”


    說著,她就?去拽他的手。


    寂尋條件反射避開?, 她一下子拽了個空,一恍神?,意識到自己越矩,“抱歉,君上。”


    寂尋平放膝前的雙手微微攏緊,他垂下的睫毛顫了顫,籠罩在陰影中的側臉愈顯得晦黯不明。


    忽然,血痕一點點從?他掌中抽裂,血淋猙獰。


    “怕是會嚇到你。”寂尋說,“想看便看吧。”


    他伸手過去。


    桑離怔怔凝著他的手掌,都?是新傷,幾乎無一塊完好。


    桑離知道這有多疼。


    蝠鳥每啄一口,肉都?會撕下去一塊,到最後?疼著疼著也就?麻木了。


    對寂珩玉來說,這完全就?是無妄之災。


    ——他本不用代替她承受這些的。


    桑離緩慢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


    她手很小,就?算兩隻一起也沒有他的一隻手掌大。


    寂尋由她握著。


    她看傷,他看她。


    “我會找到解蠱之法?,以後?也……盡量保護好自己,不必再讓君上替我承擔這些。”


    她的承諾中有幾分自愧。


    寂尋揚了揚睫,一點都?不想看到她這樣的表情,也不想聽?她說這番話。


    寂尋是一介傀儡。


    若是可以,他願為她死去。


    ——這是這顆心髒賦予他的意義。


    他伸出?手去觸碰她鬢角的發絲,指尖輕柔,甚至不敢觸到她的皮膚。


    桑離一愣,抬眸對上一雙溫柔的眼眸。


    這樣的寂珩玉讓她陌生,好比換了個靈魂,眼前之人是鋒芒全斂,平和的一團水,在那雙眼睛裏,桑離看不到半點防備和以往的冷漠。


    “君……上?”


    桑離心念一動,不禁後?退。


    寂尋垂下雙手,燭火搖曳間,他低下頭說:“你日後?想做什麽就?大膽去做,不必因為我就?有所顧慮。”他說,“……我希望你能自在些。”


    桑離恍了恍神?。


    她來到這裏這麽久,還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說這番話,說這話的人還是寂珩玉。


    其實桑離明白,寂珩玉能這般對她,出?於?本心的少;多是受製於?蠱,但?是不論如何,確實讓她在這個世界找到些許安慰。


    “我希望……君上也能自在些。”


    上次他業障發作,桑離就?看明白了,他身上壓了諸多擔子,也難怪他總是疑忌猜疑,到最後?走上對抗天道的滅世之路。


    原著裏寂珩玉的結局並不是善終,更沒有坐上那把神?座。


    他以身祭了自己一心所求的道,同時也顛覆了六界蒼生,用隕滅神?魂的方式換來一個他心目中的六道。


    桑離能看出?來,當下寂珩玉所作所為,為的還是世間的太平安寧,如若可以,她不希望他遵循原著,繼續走向?那條覆滅道。


    寂尋心潮難平。


    忽然,一道影子出?現在她的身後?。


    他站在簾子後?麵看著二人,鴉色簾帳遮掩著他的身影,卻遮掩不住那雙如同冰刃般幽冷的視線。


    寂尋呼吸微窒,情急之下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如同是一個正在行竊的小偷,他被當麵看破,低劣的心思無處遁形。


    可是他也很想知道,在寂珩玉心中,桑離處於?怎樣的地位。


    若能……


    若能什麽?


    他不敢細想下去,然而蠢蠢欲動地想要去印證這個想法?的可能性。


    寂尋的身子緩緩俯了下去,佯裝沒有看到寂珩玉,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桑離霎時愣住:“君上?”


    寂尋聲?音很低:“胸口有些疼,馬上就?好。”


    他隻給她看了手上的傷,身體上的傷估計都?遮在了皮膚下麵。


    桑離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但?她不想當白眼狼,於?是安分不動讓寂尋靠著。


    寂尋小心抬眸,


    寂珩玉已轉身走回裏麵,寂尋下頜線繃緊,緩緩起身跟了進?去。


    離去之前,還不忘給桑離施加一道清夢咒。


    “主人。”


    寂尋對坐在床榻上的寂珩玉行禮。


    寂珩玉的目光停留在他傷痕累累的左手上,勾唇笑了笑,笑容意味不明。


    他慌張地把手背過去,仍沒有抬頭。


    “比起寂無,我對你尤為用心。”


    寂無:[主人,我還聽?著呢……]


    寂珩玉慢慢站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最後?一把抓起了寂尋的手。


    他死死盯著他指尖的新傷,“製作你這具身體時,我拔下了自己的逆鱗,用作你最堅硬的皮肉。”寂珩玉慢條斯理說著,指尖一點點嵌進?他的傷痕。


    隨著力度加深,頓時血肉狼藉。


    寂尋依舊畢恭畢敬低著頭。


    “我允許你的一些心思,但?是最好不要對我耍用心機。”寂珩玉溫和地對他說著,“寂尋,你是我抽取出?來的一部分,你想要什麽,我心知肚明。”


    最後?手腕施力,竟生生扯下他整條左臂。


    寂尋是傀人。


    哪怕他有身體,有感知,有情感,也僅僅是一具寂珩玉所做的傀人。


    前行拔下的左臂並未出?血。


    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肩膀的斷裂口整齊,裏麵是雜密糾纏的紅色血線,那是“魂絲血線”,就?像是縫製布娃娃所用的絲線,用來牽連肢體運作。


    寂珩玉掌中的斷臂一點點化作燼塵。


    他是在告訴他,他隻是個傀人,哪怕擁有他的心髒,也永遠成為不了寂珩玉。


    寂尋麵色蒼白,神?色脆弱得像是要馬上碎裂。


    邪魂煞魄之間本身就?不會產生什麽惺惺相惜的情感。


    寂無行事作風較為乖張,身體已被銷毀多次,見此頓時開?始起哄:[他不老實!主上您快殺了他,身體沒了,記憶也會跟著消失,到那時他就?老實了。]


    一聽?到要銷毀身體,寂尋肉眼可見的變得緊張起來。


    寂珩玉並沒有摧毀他的想法?。


    他也說過,製造一具身體並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要抽取情絲,還要拔身上的鱗片,尤其是逆鱗,拔除後?再長需要五百年。


    寂珩玉指尖一抬,一條新的胳膊重新長回寂尋的身體。


    “可會有下次?”


    寂尋跪在地上,重重叩頭。


    寂珩玉揮手讓他離去。


    沒有熱鬧可看,寂無氣得很:[那小子不老實,我也可以幫主上保存心髒,為何不選我?]


    寂珩玉:“他性子更接近我。”


    若換寂無,很容易露餡。


    寂無果真心服口服不說話了。


    寂珩玉靜坐於?床榻。


    一段時間的愈合,身上那點小傷已經恢複得七七八八。


    他感官敏銳,就?算桑離睡在外?間,呼吸聲?也像是近在身側般清晰。


    以往朔光殿隻有他一個人。


    剛救岐回來的時候,岐還隻是一隻百來歲的鬿鬼,幼年鬿鬼是知名的長得醜膽子小,因為害怕歸墟海裏的魔神?,整日在朔光殿門前哭鬧,吵著要寂珩玉抱進?去,就?那樣寂珩玉也沒心軟讓他進?來,反倒是直接把岐丟進?了淵牢。


    畢竟習慣了,也就?不害怕了。


    近六千年來第一次,有外?人宿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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