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樹輕微呼出一口氣,在零下的空氣中結成一團飄散的白霧,她抬眼望著天邊的方向看了看,踩著濕漉漉的地麵往前走。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夏思樹停住腳,保持著手插著兜的姿勢,回頭看過去。


    是陳景。


    他出來得匆忙,外套也隻是那件聯高製服,停在那,隔著幾米的距離和飛揚著的雪,看著夏思樹,像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隻輕聲提醒:“待會還有班會要開。”


    “嗯。”夏思樹點了頭,朝他笑笑:“那幫我請個假吧,謝謝課代表。”


    說完,她轉過身,正要繼續走時,陳景又一次喊住了她。


    但不等他開口。


    “我跟他的確是繼兄妹。”夏思樹轉過身,在皚皚大雪裏站著,蕩漾的發絲和雪飄在一起,認真地看著他,聲音平淡:“但也接過吻。”


    她話說得那麽清楚,再蠢的人都能明白。


    於是陳景沒再跟著,隻目光看著她的背影,喉結微澀地滾動了下,停在原地。


    那段在考場走廊對峙的視頻傳播得很快,就在自習課,大家夥聚集在一起,卻沒事幹的那段時間,已經成了幾乎全聯高都知道的一個秘密。


    而鄒風是在半個小時後找到她的。


    去了趟七班,到體育館,再到行政樓的天台頂。


    當時雪已經下了好一會,夏思樹手插著兜,衣衫單薄地一個人站在圍牆那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像是在尋求片刻的喘息,沒聽歌,也沒幹什麽,隻靜靜看著這場大雪,肩頭潮濕了大片。


    她回過頭,看見他的第一眼,肩上便被覆上了他的外套。


    “鄒風。”夏思樹喊了他一聲,身上冷得沒有知覺,但不在乎,隻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目光掃過他因外套脫下而露出的那塊檀木牌,睫毛垂著顫了下,輕聲說著:“我好累啊。”


    為什麽這麽累呢。


    鄒風感受著她身上的冰涼,摟著她,拂掉她身上的落雪,輕聲道:“那我們回去。”


    不知道雪要下多久,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是幾天。


    身上的外套已經濕了,要換,鄒風打了輛車,夏思樹被帶回頤和公館。


    那棟洋樓因為沒其餘人在而回蕩著寒意,她身上依舊是冷,雙腳沒有知覺,那個勁鬆懈下來後,牙齒不自覺地因為寒冷而咬著,直到被帶著進入臥室。


    鄒風將她房間的暖氣和壁爐打開,給她倒了杯熱水,身上潮濕的製服外套和羊毛衫被他脫下落在腳底,轉而身上換了條柔軟的毛毯。


    室內溫暖,夏思樹蜷縮在沙發旁的地毯上,靠近壁爐,吹了太久的寒風,鼻尖和眼圈都有些泛紅。


    她意識遊離地看著鄒風身上穿著件衛衣,在她的房間繞了半圈,最後在一張舊箱子裏翻出一個舊熱水袋,替她灌上熱水,塞進她的毛毯中。


    窗外大地銀裝素裹,室內因著壁爐的火焰而披著一層薄薄的溫暖紅光。


    鄒風什麽也沒說,等她暖過來,熱水袋的溫度終於讓她逐漸回神,她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鄒風,冰涼的手也被他拽過去用手輕搓,試著焐熱它。這一瞬間夏思樹忽地有些淚目。


    她看著鄒風脖頸上間被黑色繩子懸掛的木牌,睫毛動了下,喉嚨有些微的哽咽,忽地出現了那麽一個不切實際,卻又說得通的念頭:“鄒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這個念頭而呼吸起伏:“你以前,有沒有去過澳洲?”


    ……


    第38章 觸碰


    雪落屋頭, 一室靜謐。


    鄒風靜靜坐在沙發上,垂眼看著她。


    其實夏京曳帶著夏思樹到了澳洲後,嫁的富商之前有過兩任妻子, 在家中留下了三個孩子。


    夏思樹剛到那的時候年齡小,語言溝通很差,但孩子們之間聚在一起,摩擦時常有,甚至不需要語言溝通,隻要有肢體衝突就能鬧一場。


    不用想也知道, 三個孩子加一個她,夏思樹總是那個被拉出來責怪的犧牲品。


    但她小時候被親爸寵著的傲氣還在,像是分不清形勢的小可憐,被打也不肯解釋一句。


    就這樣, 夏京曳在澳洲安定下來,夏思樹也在澳洲長大,上學。


    因為沒朋友, 也沒什麽真正名義上的家人,夏思樹的性格幾乎是往淡漠的方向長,淡漠的同時,也知道了要怎麽樣去扮溫順, 又或是讓別人害怕自己。


    之後過了幾年, 富商去世, 夏京曳分到了豐厚的遺產和幾筆家族裏的生意。


    在一次夏思樹故意裝作不懂地問起夏京曳, 二哥想讓她陪他玩一種脫衣服的遊戲, 但她不知道好不好玩時。


    夏京曳看著她想了想, 權衡了下,帶她離開了那裏。


    原因是夏思樹那個時候還不到十四歲, 有點什麽都是犯罪。


    富商大部分的繼承權在富商的大兒子手裏,如果自己的胞弟出了什麽問題,夏京曳也討不到一點好果子吃。


    搬出來後,夏京曳買了座帶院落的獨棟小別墅,跟夏思樹兩人一直在那住到一六年中。


    之後夏京曳計劃著回國,回來前,給夏思樹留了錢,另外有一個照顧她的保姆。


    多年的疏淡和隔閡,她們的關係並不親密,對於夏京曳要回國的事情,夏思樹隻知情,但沒問過什麽。


    之後夏京曳處理完澳洲的資產,便走了。


    夏思樹起初以為夏京曳隻是回去一周,又或者是半個月,直到開始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不知道是出了事還是其他,總之她沒再收到過夏京曳的任何消息。


    保姆是個黑人,在一天的清早過來,見到家中依舊隻有夏思樹一人時,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


    按照當地法案,如果監護人長期有失責行為,要被政府機構幹涉。


    夏思樹猶豫了會兒,搖了頭。


    擔心被保姆察覺,夏思樹借口自己即將去哥哥們那邊,在那個月以夏京曳的名義把她辭退了,額外付給了保姆三個月的薪水。


    夏京曳給她留的錢不算少,足夠她短時間內衣食無憂。


    但世事難料,真正給她生活帶來翻天覆地巨大變動的,是在十二月份的時候,別墅遭到了幾名膚色各異的青少年入室搶劫。


    那時澳洲正值夏季,家中隻有她一人,


    夏思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夜晚,她拿著一把二十厘米的水果刀躲在衣櫃的後麵,屏著呼吸,後背和額頭上都是汗,從縫隙中看著他們興奮地翻出所有的現金和存折,最後還是朝衣櫃走。


    在那幾秒的時間,夏思樹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夜晚。


    因為害怕和防備,她被人揪出來的一瞬間幾乎是豎起了所有的刺。


    兩幫人短暫地發生了幾秒衝突,而後幾個人被她嚇到,麵麵相覷地看了兩眼,隨後做了個震驚地攤手動作,表示和自己無關,拿上翻出來的現金存折揣在兜裏,便迅速地跑離現場。


    夜晚風聲大,呼呼刮在院落中,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在這種情況下她覺得大腦有些宕機。


    夏思樹垂眼看著自己流著血的手臂,也隻是漠然地站在那,睫毛反複地濕潤了幾次。


    直到大約二十分鍾後,她終於動了動,跑出去重新緊緊鎖上門,扔了手中的水果刀,在地板上砸出“哐當”一聲聲響。


    隨後踩著有些站到麻痹的腳後跟,吃力地從箱子裏翻出來紗布和酒精。


    傷口不算深,已經稍微幹涸出血痂,但酒精倒上去還是痛得她臉白。


    她忍著痛給自己纏上繃帶,找了板沒過期的消炎藥服下兩粒,隨後就了些劫後餘生的感覺,合著衣服睜眼躺在床上,思緒緩慢地想著明天要怎麽辦,以後要怎麽辦。


    那個時候,她是做了夏京曳完全拋棄她的心理準備了的。


    當時已經完全和夏京曳失去了聯係,她甚至不敢報警,不敢尋求幫助,因為那樣可能被發現,夏京曳可能被剝奪監護權。


    她不想。


    再怎麽爛,她在這世界上也隻剩這一個親人了,也說不定還有她明天就回來了的微小可能。


    那晚躺了會後,夏思樹把沒被搶走的現金和值錢首飾拿出來看了眼,給自己規劃了下,發現錢少得可憐。


    因為年齡沒到,她隻能撒謊自己成年,在放學後躲在華人西圖瀾婭餐廳的後廚,三十多度的高溫,悶熱潮濕的環境,做一些清理盤子這樣子沒技術活的工作。


    老板未必看不出來她年齡,可時薪便宜。


    也因為這些,她被克扣過工資,也被為難過。


    之後她就這樣學校、餐館、家三個地方來回地待,除去手臂上因為當時沒能力好好處理而留下了條淺疤,其餘沒有任何變動的地方,直到在一次結完周工資的回家路上,被兩個男孩攔下來,想要她手裏的錢。


    因為忙,她中午沒按時吃飯,幾乎隻是站著都有些腿軟。


    而她也並沒和江詩完全說出來,她並不是好好地走到路上就暈倒了,而是為了不被搶走那幾張紙幣,那是她之後的生活費。


    因為沒力氣和生理期的原因,她不想產生衝突,隻垂著眼,打算繞過道走。


    隨後其中一人又過來攔住她,過程中她被推搡了兩下,不等矛盾進一步升級,她便開始眼前發黑,倒下的瞬間覺得意識已經不受控製。


    是突發性低血糖。


    感受上接近死亡的五分鍾。


    那時她還沒進入昏迷休克的狀態,隻氣短,心口起伏地額頭發著冷汗。


    幾秒後視線中似乎有人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緊接著有人將她從地上半扶起來。


    但她抗衡不過那種下墜的感覺,隻能任人半摟著,後腦勺倚在他懷裏,側額貼著一塊涼潤的物體。


    在這五分鍾的時間裏,夏思樹隱約聽見有人在她耳旁用英語問她能不能開口說話,但惡心和眩暈地感覺讓她睜不開眼。


    她的意識當時正跟著生理上的難受反應做著抗爭,閉著眼,回答不了,也無暇顧及,隻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過。


    因為難受,生理上控製不住地流著淚。


    大概一會過後,救護車趕過來,她被放在擔架床上,那個人也跟著上了車。


    陷入昏迷之前,夏思樹還能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因為低血糖虛弱,依舊在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著。


    paramedic在給她做簡單的檢查,判斷她的心跳和瞳孔。


    就在這樣的時候,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想法和情緒,她垂在身側的手忽地被人握了起來,一下下,緩慢揉搓著她微顫的手心和手背。


    夏思樹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盡可能給她提供幫助。


    而後麵的事,她也沒完全和江詩說出來——那個人臨走前給她留了錢。


    不算太多,夠應急,但她沒花。


    因為不確定要不要償還。


    露台外的風聲陣陣。


    說到這些的時候,夏思樹隻垂著眼坐在那,平淡地講著自己走過的路。


    當時她的手已經被鄒風搓熱,因為體溫和感知已經在逐漸回籠,而對披在身上暖意更加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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