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聲巨大的炮竹聲響,這是宮裏的,緊接著城裏的權貴人家也開始燃放巨大的煙火,照亮了整個皇城。


    繁縷想起以前背過的詩,笑眯眯的吟誦道:“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春桃換舊符。”


    坐正了身子,又轉向督主,笑容滿麵道:“督主,新年吉慶安康,萬事如意。”


    “什麽意思?”衛衣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繁縷笑眯眯地說:“新年聽到的第一句很靈驗,自然要說賀禧的話。”


    衛衣挑眉道:“本座是不是要回禮?”


    “嘻嘻,這個不必了。”繁縷笑嗬嗬地說,她可受不起督主的回禮。


    隻見衛衣拿出一個紅綢布包起來的東西,繁縷看了一眼,摸了摸,蹙起了眉,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這是給我的?”繁縷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不然怎麽和小時候一樣了,轉過頭去就往被子裏一躺,揉著眼睛再起來,那一抹淡青色照舊站在床前。


    “給你的。”衛衣點頭道。


    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這場景有點眼熟,像是小時候過年的時候,似乎猜到了是什麽東西,問道:“督主,我沒做夢吧,這難道是壓歲錢?”


    衛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偏頭淡笑道:“對,壓歲錢。”


    繁縷接過來,跳下床來,正正經經的站在督主麵前,一臉喜氣洋洋的,對他握拳作揖,脆生生道:“大吉大利,年年有餘,督主大人新年納餘慶。”


    “你這傻丫頭。”衛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就是看見山竹給下麵的小太監發紅包的時候,才想起來的,想必繁縷也喜歡圖個吉利的。


    繁縷這才打開,不僅有穿起來的銅錢,還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瞪大了眼睛,驚呼道:“督主,您真大方。”


    衛衣沒好氣瞥了她一眼,輕哼道:“是啊,本座這麽大方,你要聽話才對。”


    “這個自然。”繁縷眉開眼笑的牽著他的衣袍,笑嘻嘻道,帶著些孩子氣的調皮。


    宮裏過年也是喜氣洋洋的,衛衣隻是這麽一會,他是要到陛下跟前去的,看著繁縷連連點頭笑了笑,敲了敲她的腦袋,微微俯身道:“自己好生在這裏待著吧,本座走了。”


    “噢,好吧。”繁縷捏著手裏豐厚的壓歲錢,想著自己的小匣子裏又能添上厚厚的一筆。


    小平子跟在後麵送來青緞素麵鬥篷,給督主攏上,今日是大年初一,他還要到禦前侍奉,說是提督大人,在皇室宗親麵前,到底還是奴才罷了。


    繁縷沒有在西廠待著,而是回了女醫館,女醫館裏年味濃重,大家見麵紛紛拱手賀新年,繁縷寒暄過後徑直去找了梔子。


    現在是梔子帶著青黛,紫蘇和她的小徒弟,倒也不會很冷清,有人走就有人會來。


    青黛看著繁縷的目光很溫和,這到底是是她的師姐,青黛下意識對她有些親近,見她來了,便坐在她的身邊。


    繁縷念著師父的交待和同門之誼,對青黛的親近也不拒絕,從西廠帶了吃食來幾人一起分食,其實都是上次從宮外買回來的。


    “桔梗回來過好幾次,都是去了藥房,聽說是江月宮的宮女生了病。”


    繁縷聽著她們閑話,都是些宮闈間的事情,隻是偶爾聽到桔梗的名字,才插嘴問一句:“桔梗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前兩天,你沒在的時候。”梔子答道。


    繁縷嘴裏含了一片桃糕,問道:“是江月宮有什麽事情嗎?”


    “不過,江月宮倒是沒什麽,反而是翠羽宮,因為桐嬪娘娘有孕,翠羽宮的宮人一點病都不能染的,不僅桐嬪娘娘每隔三天請一次脈,翠羽宮的宮人也要醫女去看。”


    繁縷抿了抿唇,怪不得今年大家都這麽忙,不過桐嬪娘娘有孕是國之重事,這般也無可厚非。


    “你是沒看見,桔梗那樣子,真是春風得意,隨手就幾個銀裸子,藥房那些人怎麽不可能巴巴的湊到她跟前去。”


    梔子眉眼帶笑,在她看來,隻要過得好就可以了,不管是投靠了誰,前路如何,誰能預料呢,管她好不好壞不壞。


    繁縷自然知道桔梗過得好,但沒想到如今出手能夠這般闊綽,宮裏除了月例就是主子的打賞,當然,這隻對於比較低等的宮人。


    “桔梗如今是莊嬪娘娘身邊的人,自然是要比咱們得意的。”紫蘇笑了笑道,她手裏拿著洗幹淨的杯子,往裏麵注入茶水。


    江月宮,桔梗侍立於殿下,莊嬪施施然的坐下,問她:“你已經有了法子嗎?”


    “是的,奴婢已經有了萬無一失的辦法,隻是,奴婢的哥哥?”桔梗必要保自己的哥哥安全無虞才行,她可不是傻。


    莊嬪撫著纖細指尖上的紅丹蔻,下顎微揚,用一種慵懶的聲音道:“關於你哥哥,國公府裏已經傳了話來,過不了幾日就放人了。”


    “多謝娘娘恩典,奴婢必然不會讓娘娘失望。”桔梗眼中閃過一抹幽光,跪伏在地,語氣感恩戴德,額頭貼地一片沁涼,一直蔓延到心頭,絲絲繞繞。


    “那就好,本宮已經沒有耐心等下去了。”


    莊嬪高昂著下頜,繪著桃花妝,紅寶石花鈿,張致美豔,她今晚要接駕,一早就準備迎接陛下駕到。


    “是,奴婢告退。”


    桔梗出了翠羽宮,沒有目的的隨行漫步,這皇宮裏力求處處景致,春花爛漫,夏日林蔭,秋桂飄香,冬有紅梅。


    這滿園花木凋零,秋雲淡淡,寒雁淒涼,桔梗一身的錦繡富麗,她隻覺得戴在腕上的鐲子格外冰涼。


    雖然她是莊嬪麵前一等一的大宮女,但總是單隻形影的,不是沒有人追捧她,而是她不喜歡,不喜歡這空虛的追捧奉承。


    前麵似乎是西廠的人,桔梗避了避,躲在了壓滿了雪的鬆枝後麵,聽見前麵的人對另一個人說:“這是督主讓送回來給夫人的,你送回去給夫人。”


    “好,你放心吧。”


    前麵的人走後,盒子裏宣紙飄了出來,掉在地上,那人方要撿起來。


    “咦,哎哎,被吹走了。”


    那人手裏一抖,碰巧一陣風吹過,他顧不得其他,跑著去追那張被風吹走的紙張。


    桔梗走近了一看,半開的盒子裏,紅帕子裏包著羊脂白玉佩,通透溫潤,宛若一抹白雲,原來是送給繁縷的。


    看來,這位心狠手辣的西廠督主對繁縷卻是很好的,她心湧現出一些羨慕,又有些悲憫,可憐繁縷年紀輕輕,在這深宮裏陪著一個冷酷無情的太監度過餘生,到底是不勝淒涼。


    她拿起了那枚玉佩看著,映著冬日裏淡薄的日光,仿佛比雪色還要白,無暇茫茫,慘然淒涼。


    她,繁縷,梔子,她們三個就此走到了岔路口,主動或者被動的選擇了自己未來要走的路,沒有後悔的餘地。


    那人手裏拿著一張紙,塞回了盒子裏,嘴裏嘟囔著:“快點快點,東西還要送到夫人那裏去。”


    桔梗驚慌之下躲了起來,手中的玉佩卻忘了放回去,直到人走掉了,她已經沒有了還回去的機會。


    她站在女醫館的牆外,獨自一人緩緩走著,第一次走過這裏的時候,是四年前,她處處入宮,草草學了兩個月的規矩。


    那天她懷著不安的心情,走過這條陌生的路,進入了女醫館那一小片天地。


    聽梔子講西廠提督,她們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那時恐怕誰也沒想到,這個傳聞中的人,在三年後的某一天,會娶了繁縷。


    世事無常,世事無常。


    夜裏聽見梔子在哭,而繁縷被驚醒後細細的安慰她,她蜷在被子裏一動不動,裝作熟睡的樣子。


    她不想回家,隻是滿懷的擔心,擔心家裏的糧食不夠吃,擔心娘的身體弱,弟弟妹妹懂不懂事,哥哥還能不能娶上嫂子……


    後來,後來宮裏的事情很多,她們每天都要幹活,真羨慕梔子和繁縷,還能一起笑出來,梔子除了很想家,並不這麽擔心家裏的狀況,她對什麽都充滿了希望。


    繁縷,雖然整天笑眯眯的,隨和好脾氣,但看得出,她對那個家並不掛念,桔梗也想像她們一樣,沒有那麽多的憂愁和煩惱。


    可能老天就是這樣,有的人天生樂觀豁達,有的人便生性春傷秋悲,毫無疑問,桔梗是後者。


    但她不是大家小姐,也不會什麽詩詞歌賦來抒發心中鬱鬱,她隻能深埋心中,什麽都要做到最好。


    當嫂子要跪下的時候,年幼的侄兒嚎哭的時候,她無法拒絕,家裏唯有她能夠接近貴人,能有機會救出哥哥,這條路她不得不走。


    不知不覺走到了女醫館門口,梔子背著藥箱從外麵回來,桔梗叫住了她:“梔子。”


    “咦,桔梗,你怎麽在這裏?”梔子看見桔梗沒有繁縷這麽大的反應,她與桔梗見麵的日子不少。


    “哎,我才從鄭尚宮那回來,這些人啊,年輕都落了病根子,現在年紀大了就吃苦頭了,三天兩頭的就要看一看,你可別凍壞了,外麵多冷啊,快進來坐吧。”


    誰知桔梗看著她,認認真真的道:“梔子,我不會吃這樣的苦頭的。”


    梔子挑了挑眉,沒說話,桔梗如今是江月宮炙手可熱的大宮女,能吃什麽苦呢,倒是她們這些醫女,整天在寒風呼嘯裏跑來跑去。


    梔子忽然想起來道:“對了,你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就是想來看看你,這不是快到你的生辰了嗎。”桔梗隻是隨便走到了這裏,梔子問她,便信口胡縐了一句。


    梔子捧著她的手,心裏暖暖的,笑道:“嗬嗬,沒想到你還記得,我自己都忙的快要忘掉了,真是我的好妹妹。”


    桔梗端起茶,裝作無意問道:“對了最近繁縷她,想在怎麽樣,還好嗎?”


    梔子倒了一杯茶水給她,點頭笑道:“嗯,還不錯,我看她紅光滿麵,沒冷著沒餓著。”


    第40章 陷害


    皇宮裏陰氣很重, 總有各種駭人聽聞的傳言, 尤其是到了年節的時候, 總有各種見鬼的故事。


    宮女很少獨行, 尤其是走這些偏僻地方, 對於內宮出來的大宮女來說, 外廷就算是冷僻之地。


    不過在繁縷看來, 若論冤魂厲鬼,難道不該是內宮裏,年前還聽說那湖裏又打撈出幾具屍體來。


    為了防止驚嚇到宮人, 就悄悄的丟到外麵去了,這樣的事情年年有,起初聽到這些的時候, 繁縷和梔子等人還會嚇得瑟瑟發抖。


    到了現在, 她們也算是有老資曆的了,但凡聽到這種傳言, 都秉承著宮裏的少言少禍的規矩, 對青黛等人也是這般教導。


    江月宮


    “娘娘, 都已經辦好了。”桔梗麵色素淡, 眸中冰冷無情, 已然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


    “嗯, 辦的不錯,你哥哥想必此時已經回到家裏了,桔梗, 此事你辦得十分好……”莊嬪高居上首, 驕矜自傲。


    桔梗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掐破了掌心,但麵上依舊恭敬卑微,感激不盡,最後伏地叩拜道:“多謝娘娘大恩大德,奴婢告退。”


    “嗯,退下吧!”


    桔梗鼻息進出間皆是冰冷的氣息,她沒有瑟瑟發抖,而是脊背挺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中簇簇紅梅分外灼眼。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暖烘烘的,抱膝坐在炕角上,指尖冰涼,顫顫發抖,又閉上眼睛,想,此時哥哥和爹娘他們團聚了。


    她怎麽就淪落到這種地步,為了一己私利,隻能說,與這些素不相識的貴人相比,還是爹娘家人更重要。


    無妨,無妨,從今日後,就不會再有什麽困難了,她低垂著頭埋在臂彎裏發出抽泣聲,她不想進入這漩渦,可實在是抽不出身來。


    良久,她嘴角噙著一抹淒寒的笑,仰頭靠著牆壁,自言自語道:“這一次,真的結束了。”


    “娘娘,梅園的梅花開得不錯。”碧秀笑吟吟道。


    桐妃輕輕點頭道:“是呀,瑞雪兆豐年,真是個好兆頭。”


    滿園梅花花香清幽淡雅,嬌豔似火,積雪壓枝頭,眾方搖落,唯有紅梅灼灼,傲然屹立於風雪之中。


    “啊,清平,本宮腹疼……”桐妃忽然秀眉緊蹙,麵露痛楚之色,環住腹部彎下腰身去,清平連忙攙扶住娘娘,碧秀命人去喚太醫,將桐妃扶上軟轎。


    “太醫,快去叫太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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