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性狠毒,不是己黨,必要除之,他從最卑賤的太監,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轉眼之間,他又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望階上龍椅,而那天下之主厲斥他為奸佞宦臣,無惡不作,他被人拉出去斬首。


    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隻有那些死士才不在乎生死,衛衣突然發現,自己也許還有一些骨氣,竟然沒有求饒,而是一項項的認下罪責。


    怪哉,怪哉,衛衣在夢裏異常清醒,他知道,他分明是不想死的。


    睜開眼,已經是半夜了嗎?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小平子什麽時候這麽沒有眼力見,都這麽黑了還不知道點燈,他夜裏睡覺都習慣留一盞油燈照亮。


    他出聲道:“小平子,屋子太黑,掌燈。”


    聽見督主聲音進來的寧潤與陸午麵麵相覷,此時外麵陽光明媚,透過薄翼窗紗屋子裏照的明亮,大白天的,督主睜著眼睛在說什麽瞎話。


    陸午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伸出手在衛衣麵前晃了晃,衛衣卻沒有絲毫察覺。


    陸午看著督主蹙著眉從床上坐了起來,後頸酸痛,猶自不耐煩催促著:“小平子,本座叫你掌燈聽見沒?”


    “督,咳,督主,現在是白天。”陸午忐忑不安說完這句話,仔細看著督主的反應。


    “胡說八道,白天怎麽會這麽黑,等等,你說現在是白天,那也就是……”衛衣聲音漸低,低頭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他奮力的睜了睜眼睛,卻什麽都感覺不到。


    陸午看著督主整個人驀然安靜了下來,安靜沉寂的讓人害怕,抿著菱唇不言不語,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道:“本座瞎了。”這話說的很平靜,似乎隻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罷了。


    兩人都不敢接話,隻能等著太醫前來診治,已經讓小平子去請來了太醫,被拽來的太醫也是一臉惶惶,寧潤先給他說:“督主的眼睛不知為何看不見了,煩勞楊太醫了。”


    西廠督主看不見了?楊太醫心裏抖了一個激靈,他似乎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西廠是不是又要變天了。


    不過畢竟久經宮中風雨,楊太醫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麵對衛衣坐在麵前,亦是不慌不忙,上前道一聲得罪,給衛衣進行查看。


    翻起衛衣後腦披散的頭發,傷口已經處理過,看起來隻不過是有些腫脹,沁出絲絲血跡來,破了些頭皮罷了。


    “沒有什麽大礙,應是腦袋裏淤血阻塞,微臣開一些藥給督主化去淤血,不過,督主的眼睛又被灼傷,所以會暫時失明一段時間,臣要將督主的眼睛裹起來。”太醫戰戰兢兢的把完脈,最後才抹了一把冷汗,長籲一口氣道。


    “手腳快些。”衛衣冷冷的催促道。


    “是是。”寫完了方子,楊太醫給衛衣的眼睛敷上藥,將白紗纏裹在他的眼睛上。


    和寧潤往外走,快到西廠門口的時候,寧潤忽然站住了腳,楊太醫不得已隻能也跟著停住了腳步,隻見寧潤回身細聲道:“出了這道門,想必楊太醫知道該怎麽說。”


    楊太醫心裏咯噔一下,但麵色不變,拈著下巴的胡須咳了一聲,一臉的老神在在道:“咳,臣知道,督主隻是略受皮肉之傷,加之染了風寒,身體微恙需要修養些許時日,以至於不能出門。”


    “那就好,督主身體染了風寒,的確要休息一段時日。”寧潤笑著點點頭,麵色如常。


    “是啊是啊。”楊太醫也一臉正色的跟著點頭,他們作為太醫,就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精。


    房間裏,隻留下陸午和督主,陸午轉身去給督主倒了一杯茶,隻聽督主幽幽問道:“事情怎麽樣了?”


    “稟督主,都已經辦妥,易太傅這一次是逃不脫了,全家上下除了一個外嫁的女兒,無一漏網。”


    “哼,這一次他若還能逃出生天,本座這個督主豈不是白當了,放任族人私製假銀,引亂商行,堂堂太傅,果然太富。”衛衣端著茶碗輕抿一口,嘴角向上一撇,言辭刻薄譏笑,似笑非笑的完全忘了自己已經瞎了的現實。


    陸午嘴角略抽了抽,督主這小人得誌的樣子,真是不太好看,但作為下屬,依然語氣肅然道:


    “那日傷了督主的飛賊也已經抓獲,是個正在被緝捕的江洋大盜,最擅長輕功隱身之法,誤以為是圍捕他的,所以趁機傷了督主,現在就關在詔獄裏,等待督主發落。”


    果然提起此事,督主的神情轉瞬陰沉了許多,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好好留著,本座來發落他。”


    陸午提議,為了以防萬一,留了一個名為山竹的小太監在督主身邊伺候,山竹武功不錯,比小平子要穩重,督主轉過身去,躺下後就不搭理他們了,陸午知道督主這是同意了。


    不過看督主的樣子挺鎮定的,肯定不會有事的,雖然有點喜怒不定,陸午心想,督主不愧是督主,果然遇事冷靜。


    衛衣卻知道,他有多惶恐,有多懼怕,眼前始終一片漆黑,沒有盡頭的黑暗。


    他下地摸索著走到窗邊,慢慢打開了窗子,唯有陽光曬到臉上和身上的時候,那熱熱的溫度才能令他感覺到,他不是身處黑暗之中。


    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還真是種折磨。”


    繁縷知道督主失明的事情,已經是五日後,她許久不見督主覺得奇怪,後又聽說督主早幾日就已經回來了,心中更覺得奇怪。


    加之那日見到小平子和山竹匆匆忙忙的樣子,手裏還提著藥包,又聽太醫院的人說起衛衣遇襲,這才知道,督主早已經回來了。


    繁縷有點猶豫,於情於理,她應當去看看督主的,隻不過不知道督主見她會是什麽反應。這樣一想,越來越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


    推開房門,衛衣正坐在臨窗的地方,靠在椅子上臉衝著外麵,身形看著清清瘦瘦的,姿態沉靜,繁縷悄聲走近了,想過去看看他的正臉。


    “怎麽是你,繁縷?”衛衣的聲音幽幽傳過來,卻沒有轉頭,低落消沉,看來情緒不是很好。


    “嗯,是奴婢,不過督主怎麽知道是我?”女子的聲音裏帶著些微的驚訝,卻正是繁縷的聲音。


    “你的身上有股薄荷和藥草的味道,你一進來,本座就聞到了。”


    衛衣紗布蒙著眼睛,嘴角無意識的掠起得意的笑來,說起話來也無往日的威壓,他即便是什麽都看不見,也能分清每一個人。


    “大人可真厲害。”繁縷覺得有些稀奇,她自己明明什麽都聞不到,督主卻能一下子聞了出來,難道是自己的鼻子太不靈敏了。


    “你怎麽來了,是有何事嗎?”衛衣輕輕出了一口氣,總算是來了個人。


    他並不是害怕,隻是逼仄,讓人難過的要死,他討厭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走到哪裏都是漆黑黑的。


    繁縷有點肆無忌憚的看著督主的臉,被長條棉白紗裹住了眼睛,連帶著臉上的神情也看不清了。


    不過反正平日裏督主也沒什麽表情,虛假得很,對於旁人來說,也沒什麽大礙,繁縷這樣想著,從食盒裏端出一碟糕點,詢問道:


    “督主,這是廚房新做的牛乳菱粉香糕,奴婢特地端來給您,您要不要嚐嚐?”她特意端到督主的的鼻子前晃了晃。


    香濃的麵香和牛乳的味道在鼻尖縈繞,香甜鬆軟,衛衣嗅了嗅,嘴角向上一翹,抬手點了點道:“端過來吧。”


    繁縷將一旁的小幾挪了過來,把糕點擺在上麵,溫言道:“督主,那就放在這裏了。”


    “嗯。” 手指往旁邊一探,便拈了塊糕點來吃,他倒是不擔心有什麽問題,繁縷身邊的暗衛一直沒有撤掉,衛衣對自己手下派出去的人很自信。


    此刻隻聽見繁縷擺弄碗筷的輕輕觸碰聲,眼睛看不見,鼻子耳朵倒是靈敏了許多,似乎有飯菜的味道。


    “山竹呢?”衛衣近日的衣食起居都是由山竹來照顧的,雖然隻比小平子大了一兩歲,但卻比小平子要穩重得多,目前來說,衛衣還是被照顧得很好。


    繁縷指了指外麵,才想起來督主看不見,解釋道:“山竹在外麵熬藥呢,一會吃過飯督主就可以吃藥了。”


    繁縷說完後,房間裏極度安靜了一瞬,她突然想起來,聽小歡子說,督主對苦的東西尤為不喜。


    就算是已經去掉了苦味的清炒苦瓜絲,督主也都是一口不碰的,也很討厭太醫。


    繁縷突然想起來進宮前,因為家中是開醫館的,所以也會有許多小孩子來看病,每個進來的小孩都是不情不願的,因為不願意喝藥。


    幾乎整條街上的小孩都視她家的人如洪水猛獸,想著便哭笑不得,盡管她也不喜歡,現下想來,督主這樣子,還真和那些孩子有些像。


    “督主,先吃飯了。”繁縷率先端出一碗雞絲粥來,將甜白瓷碗遞到督主手裏,又放上白瓷勺。


    “這是什麽?”衛衣什麽都看不見,摸索著勺子在碗裏麵攪了攪,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氣,有糯米特有的清香,還有濃濃的肉香。


    “這是雞絲粥,已經撇過浮油了。”繁縷知道他不喜油腥,還特意拿了小勺子將上麵的浮油撇去,這樣的雞絲粥,繁縷在家中若敢這樣,怕是要被打的。


    衛衣很戒備,輕易不肯吃,生怕裏麵添了薑蒜之物,慢慢的問道:“這裏麵還有什麽東西?”


    “隻不過是一些碎薑罷了。”繁縷說得輕描淡寫,衛衣不喜吃薑,又挑剔的很,小平子他們私底下常說督主不好伺候。


    “本座不吃薑。”衛衣語氣淡淡的,透著幾分排斥,手指拈著勺子一直在裏麵劃拉,企圖把裏麵的薑撥拉到一邊去。


    “大人,我看太醫說您身子畏寒,吃些薑對身體好。”繁縷有些無奈,怎麽一失明,像個孩子一樣任性,搖頭擺尾的就是不肯吃,她隻得拿勺子把裏麵的薑全挑了出來。


    衛衣冷冷哼笑一聲,轉頭沒搭理她,分明就是娘希匹糊弄傻子的話,他哪裏像是得了風寒。


    “生了病就要好好吃飯,這樣身體才會好。”繁縷圍著他團團轉,聲音溫糯,俯身端著碗慢慢勸道,像是春日裏沁暖的春陽。


    衛衣並不想相信她的鬼話,那麽難以下咽的東西,人人都說有好處,他沒吃這多年不也活過來了嗎。


    繁縷無奈道:“咳,督主您放心,這裏麵隻有之前煮雞湯的時候,加了幾根薑絲調味而已,這粥裏麵是沒有的,再不吃可就不好吃了,您嚐一口,若是不喜歡就不吃了。”


    衛衣坐在紅木椅上,由著繁縷一勺一勺的遞到他的唇邊,然後一口含在嘴裏。


    衛衣吃的很慢,他含了粥並不喝,而是先由舌尖在嘴裏仔仔細細的打個轉,才小心翼翼的咽下,生怕裏麵還有薑,模樣秀氣得像個小姑娘,看得繁縷哭笑不得。


    下次還是把幹薑研磨成粉吧,督主味覺再靈敏,也吃不出來了,繁縷一邊想一邊偷偷的笑。


    第35章 知秋


    繁縷盈袖皆是清淺薄荷香, 屋子裏掛著竹青色的輕紗簾帳, 不過衛衣看不見, 風吹進屋子裏很舒服, 繁縷也算摸索出一些經驗來, 督主嗜甜, 每次吃藥備好一碟甜食即可。


    “督主, 該換藥了。”繁縷每日負責給衛衣換藥,淡淡的藥香在房間中彌漫,解開衛衣眼睛上的紗布, 換好了藥,然後再纏上新的紗布。


    山竹負責熬藥,繁縷就來服侍督主用飯, 小平子和山竹都感覺日子好過了許多, 畢竟不用麵對督主那張冷臉。


    她扶著督主的手臂,小心道:“督主, 您坐好。”


    督主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 繁縷拿著濕帕子給他輕輕的擦幹淨臉上, 她這樣正大光明的看衛衣的臉, 心中頗有些奇異, 畢竟這樣的壞人, 也是不多見的。


    不知是什麽東西將督主的眼皮和臉上灼傷,留下淡紅色的痕跡,斑斑點點的, 督主茫然的睜著眼睛, 一雙眸子黑漆漆的,往日的神氣都不見了。


    清涼藥膏塗抹在傷處,繁縷搽藥的手藝自然比山竹和小平子好很多,輕柔舒緩,又塗抹均勻。


    山竹動手的時候繁縷也曾旁觀過,當時她便疑心,這個新來的山竹是不是同督主有仇?


    塗個藥下手和搓澡一樣狠,不瞎也要給弄瞎了,不過督主大概也是能忍的,竟然生生忍下來了,臉皮都快被山竹給揉壞了。


    事實證明,督主並不想容忍山竹那宛如手殘的手藝,繁縷幫忙塗過一次後,山竹便退之其後。


    “督主,好了。”


    繁縷注意他行動不便,才想起來督主的右肩也有傷,之前沒有提起,是因為督主沒說,現在眼睛又看不見了。


    “咳,肩上的傷,奴婢也幫您一並包紮了吧。”雖然督主在她麵前,並不肯露出任何受傷的痕跡,但繁縷看得久了也就看出來了。


    “嗯。”衛衣並不多說話。


    此時看得近了,並沒有那一日的白如新雪,隻是很平常的白,臉上幹幹淨淨的,鬢角也是幹淨利落,皮膚很細膩的,真的不生胡須,很像戲台上臉抹的雪白的白麵小生,秀氣好看。


    她揉了揉臉,問:“督主,您每天用什麽洗臉啊?”


    “什麽意思?”衛衣嗓音幽沉,麵容轉向她,盡管他什麽都看不見,但說話的時候直視對方已經成了習慣。


    “咳,奴婢看督主皮膚挺,挺健康的,就想問一問,請教一下。”繁縷頓了一下,本想說細膩的,而後又覺得可能不好聽,換了個合適的詞。


    衛衣被這個理由打敗,抿了抿唇答道:“水。”


    “噢,這樣啊。”繁縷有點失望的點點頭,她聽那些小宮女閑談的時候說過,宮裏的娘娘主子們都是敷珍珠粉,用香露沐浴洗手,才能把手臉變得細膩白皙無比。


    肩膀上完藥後,繁縷轉身輕車熟路的從博古架上打開白瓷罐子,取了裏麵的木樨花泡了茶水,她發現這個還挺好喝的,起碼比尋常的茶葉好喝。


    又擺了倆碟鬆子糖和切好的雪白脆梨,海棠花樹濃蔭籠罩的庭院裏,山竹和小平子已經擺好了楊木矮塌和小桌幾。


    茶水,點心,清風,花蔭,算是齊全了,繁縷沒有比這時候再愜意的日子了,督主也無比的好伺候。


    “督主,請坐。”繁縷扶著衛衣緩緩坐下,樹蔭清涼,徐徐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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