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縷深以為然,她也很怕熱,記得初來長安那年的夏天也熱得厲害,不過當時忐忑的心情讓她顧不得這些,總擔心自己考不過女醫官,天氣是否炎熱也就感覺不到了。


    小歡子在外麵敲門道:“夫人,小的能進來嗎?”


    繁縷隻當是送茶水來了,隨口道:“進來吧。”


    小歡子在外麵看著身後的人嘿嘿一笑,推開門走了進來,他讓人抱著幾匹布料進來,陸陸續續在桌上堆了滿滿一大桌,繁縷驚得站起,不解地問道:“這是做什麽?”


    “是布料啊,督主讓小的送來給夫人挑選做新衣。”


    繁縷當即一口口水嗆住了嗓子,看著小歡子,指著桌子上的東西,咳嗽著道:“咳咳,你說,這些都是給我的?”


    督主怎會如此,悉心周到,實在是出乎繁縷的意料了。


    小歡子連連點頭道:“這是自然,都是督主親口吩咐的。”然後他們去庫房搬的。


    繁縷畢竟也在宮中許久了,看得出這布料的好壞差異,摸一摸就知道了,薄而不透,絲滑柔順,都不是她這樣的宮女用得起的。


    小歡子盡職盡責地殷勤道:“夫人,您挑一挑,等您選完了,就會和督主的衣料子,一起送到司衣局去。”


    “啊,好。”繁縷應了下來,女兒家都喜歡這些漂亮東西,她自然也不例外。


    這種料子的確穿著很舒服,做成裏衣就很好,挑了幾匹顏色相近布綢,她當然也喜歡鵝黃粉藍等鮮亮之色,但宮女重在內斂沉穩。


    “這匹是別人送的,都是督主特意讓人從庫房裏拿出來的,說讓夫人好好挑一挑。”小歡子殷勤的說,最近督主對夫人都特別好,他還要多幫一幫督主才對。


    繁縷點點頭,對督主更添幾分好感,至少,還不是那麽沒有人情味。


    “這個,似乎比其他的都要好。”她拈起一匹天水碧杭綢細看,裁成衣裙定然好看,她曾見過這樣顏色的衣裙,嬌俏水嫩,襯得人白皙,女兒家見到好看的事物都是喜歡的,繁縷自然也不例外。


    小歡子不肯放過一次獻殷勤,說好話的機會,連連應道:“是呀是呀,這可是今年新進來的,督主特意吩咐拿來給夫人的。”


    衛衣其實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起她有一身綠羅裙,穿在身上挺好看的,隻不過後來就沒再穿過,大概是染了血跡洗不下去了。


    “嗯,那再加上這個吧。”


    午後,繁縷在庭院的亭子下繡花,衛衣從外麵回來,步伐輕鬆坐在了她的對麵,清風涼涼,小歡子很有眼力見的上了一壺茶,然後退了下去。


    繁縷放下繡棚,溫聲道:“裁新衣的事,多謝督主。”道謝還是應該的。


    “你若是有缺的,就讓小歡子來說即可。”衛衣聽她為此事道謝,輕輕沉了一口氣,他頭一次給女子送東西,想來有些怪異。


    “是,多謝督主。”繁縷對督主倒是很尊敬的,也不敢不尊敬。


    繁縷看的分明,督主微微上揚的唇角,目光清和,昭顯著此刻大人心情快意,是個說話的好時機。


    “那個,奴婢有一事想向督主請教,不知當問不當問?”繁縷眸光如水,緊緊的看著他,一絲不肯錯開眼去。


    衛衣道:“說吧。”


    “奴婢聽說,莊嬪娘娘身邊杖斃了一個宮女,不知大人可知是什麽人?”繁縷一邊問,一邊注意著督主的神情,但一直沒有什麽變化。


    衛衣抿了一口茶,眸光如墨色流光,不緊不慢的答道:“本座不知。”意料之中的回答,沒有失望,果然,堂堂督主怎麽可能關心一個小小宮女。


    緊接著衛衣頓了頓,放下手中的茶杯,又隨口道:“聽說是莊嬪從宮外帶進來的侍女。”


    “太好了,不是桔梗。”繁縷頓時輕籲了一口氣,清亮的眸子裏帶了笑意,捏著茶杯的手都鬆了下來,她就知道,定然不會是一貫小心翼翼的桔梗。


    衛衣默然看著她這個樣子,少女笑靨如花,為了旁人的平安而歡喜不已,入宮三年已久,尚且保持著心懷善意,而且還不算很傻。


    唔,看來這個女醫館,真是個好地方。


    第30章 歡喜


    衛衣無謂道:“你何必擔心, 不過一個無甚關係的人罷了。”


    繁縷抿了抿嘴, 沒說話, 她家中沒有姐妹, 對梔子和桔梗的情誼自然倍感珍惜, 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衛衣見她不說話, 又道:“你若真的擔心, 本座吩咐一聲,讓人去打聽就可以了。”


    繁縷這才笑吟吟地,揚起臉看著督主, 跟著奉承了一句:“督主,您真好。”


    衛衣自然聽得出她是可以的殷勤奉承,實在是太過笨拙了, 不過誰都是從笨拙學起的, 他挑眉笑道:“你,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


    繁縷心中驚詫, 隨後秉承謙遜之禮, 低眉道:“督主過譽了。”


    衛衣頓了頓, 抬眸看著她, 指著她詫異道:“你, 真覺得本座是在誇你?”


    “啊, 難道不是,奴婢,奴婢以為是呀。”繁縷錯愕地抬起頭, 看見督主玩味的笑容, 臉微微的紅了,小聲道:“畢竟督主大人誇的很誠懇。”


    衛衣反而忍俊不禁,勾唇輕笑起來,軒然明朗,繁縷懊惱的歎了口氣,站起來拿起茶壺給督主倒茶,連連狗腿道:“督主大人,您喝茶,您喝茶。”


    衛衣接過茶杯,莞爾一笑,這個丫頭,其實算不算是賺了。


    繁縷看他笑得有些滲人,小心問道:“督主,您笑什麽?”


    衛衣收斂了笑,意味不明的淡淡道:“沒什麽,隻是覺得自己這次算是賺了。”小女子,自然有小女子的可愛之處。


    衛衣並不反感繁縷這樣上趕著討好他,這樣才能說明,不是個傻乎乎的,聰明一些的人,會相處的舒服。


    想了想,對繁縷突兀地來了句:“你還算是聰明。”


    繁縷這次卻不第一時間應承了,反而猶豫了一下,才偏了偏腦袋,略有呆呆的問道:“督主,敢問大人這一句是讚揚,還是諷刺啊?”


    衛衣頓時放聲大笑,才誇過她聰明人,此時又犯傻了。


    小歡子聽到內院裏督主的笑聲,自己懷抱著掃帚,也跟著偷偷捂嘴笑了,他就知道,督主一定喜歡夫人,偏偏寧潤還不信他。


    笑完了,衛衣才故作高深道:“你自己想去吧。”說完,站起身就往亭外走去。


    繁縷無奈的喚了一聲:“督主。”


    衛衣突然回身道:“對了,忘記說了,你既然是醫女,想必配製個香料不在話下,上次的配方好用得很,以後就你來調製。”


    繁縷驚疑不定的發出一聲:“啊?”


    衛衣看著她反應遲鈍的樣子,搖頭不滿道:“嘖,手腳快一點,本座沒那麽多耐心。”


    獨留繁縷在亭子裏,苦惱的長歎了一聲,她想,督主怎麽可能不賺,她其實還挺能幹的,繡花,看病,配香料,修剪花木,讀野史念書……


    種種於此,不一一贅述,雖然花木修剪的有些慘不忍睹,但是,但是她已經盡力了。


    隻過了七天,製好的新衣裳就從司衣局送了過來,督主的宮服一如從前的暗色,小歡子送來的時候說了很多好話,並且都是督主的好話。


    這麽多日子,繁縷漸漸也發現了,小歡子這不同尋常的熱絡。


    一大清早起來,鳥雀呼晴,天光明媚,打開房門就看見小歡子在院子裏幹活,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督主似乎還挺器重小歡子的,這院子裏服侍的人並不多,能進來的除了督主和自己以外,督主貼身伺候的小太監,還有陸午和小歡子。


    很多事情也都是督主直接吩咐小歡子來告訴自己,繁縷觀察了許多日子,她站在台階上,叫了小歡子一聲:“小歡子,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問問你。”


    小歡子拎著大花壺顛顛的過來,昂頭看著她,一臉恭敬的問道:“夫人,您有什麽事?”


    繁縷想了一下,蹙了蹙眉,盡量讓自己看上嚴肅一下,盯著他問道:“小歡子,你最近是怎麽了?”


    “夫人,小的怎麽了?”小歡子矮矮的身子,麵皮微黑,手上拎著一隻大花壺,站在台階下仰頭望著她,撓著頭眨了眨眼,一臉無辜,令繁縷都不忍質問下去了。


    “呃,咳,那個你最近似乎殷勤很多?”


    小歡子睜大了圓圓的眼睛,一臉欣喜又害羞,在繁縷驚詫的目光中道:“有嗎,啊,那太好了,那小的就不要賞賜了。”


    “我……算了,你去澆花吧。”她什麽時候說要給賞賜了?繁縷哭笑不得,抿著唇轉頭不再問了,肯定是問不出來了,揮揮手放了小歡子繼續去澆花了。


    “那夫人您有其他事隻管叫小的。”小歡子一臉憨厚,看見繁縷點了點頭他才離開。


    果然了,小歡子這個小孩子比她精明,繁縷扶額長歎,暗暗的想,論起心機來說,她在這裏簡直是寸步難行。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在心中產生,她看得出督主對自己脾氣不錯,尤其是近日還能說上一些話,可同時她也不會因此自視甚高,在這裏想要生存下去,還是要早做打算。


    “唉。”繁縷想,自己如何才能討好到督主呢,她還沒怎麽討好過人,入宮之後,過得太順風順水。


    不過這種事急不得,繁縷沉了沉氣,她不是急功近利的人,這個時候更不能急了,讓人發覺自己的心思就不好了。


    繁縷在神遊天外,小歡子躲在花樹後看著夫人回房去了,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看到了督主喜歡夫人,才會格外討好的。


    這樣的心思,怎麽可能說出來,小歡子為自己這樣的機靈而驕傲不已。


    與繁縷的清閑自在不同,衛衣一早就往禦書房去了,他沒那麽多的空閑,不然就要被人踩下去。


    才走到門口,就聽到禦書房裏傳來摔硯台的聲音,顯然,是陛下發火了,年少氣盛,這是常有的事。


    衛衣略掀了掀唇,站在門外的寧潤就知道督主要問什麽,快速低聲說了一句:“攝政王才離開不久。”


    衛衣頓時了然,也是沒辦法的事,攝政王爺來教導陛下是朝臣一致同意的事情,況且如此陛下也的確進步神速。


    幾位太傅雖說學識淵博,但教的人可是陛下,誰敢多加訓戒,能教訓並不傷和氣的,唯有身為親叔叔的攝政王了。


    衛衣淡淡挑眉,溫聲問道:“又怎麽了?”


    這叔侄二人,每次都能因為各種事情發生矛盾,但多數是攝政王占理,陛下隻得生悶氣。


    寧潤低頭小聲答道:“陛下昨日才寫的七篇字,都被攝政王給作廢了,先是將陛下訓斥了一番,要求重寫十四篇。”


    敢要陛下作廢重寫的人,除了攝政王沒有其他人,攝政王爺是陛下的親四皇叔,與前太子爺,也就是陛下的父親一母同生。


    衛衣沉默了一下,陛下心性未定,自然會有燥意,而攝政王又要求甚為嚴苛,這是常有的事情。


    其實相比之下,在小皇帝看來,柏賢皇叔遠要比攝政皇叔好相處的多。


    也曾在寧潤等人麵前說,若是可以選擇,左淩軒更願意是柏皇叔來教自己,而不是攝政皇叔。


    攝政皇叔過分嚴苛,柏皇叔為人風趣幽默,又提倡教學相長,與他十分投緣。


    衛衣在旁的時候都是冷眼不語,他自然不會說,這九五之尊的位子,本應是那位所有。


    前塵往事,所有人都當作忘了一般,忘了先帝對皇四子的器重,忘了那封不知所蹤的遺旨,也忘了,這位攝政王爺在心術謀算上的天賦異稟。


    但他是聰明人,所有人都不提,他也隻當忘了,泯然於眾人。


    衛衣進去的時候,正巧一個釉彩百花景泰藍官窯瓶飛出來,摔在他麵前的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內殿傳來大吼聲:“該死!該死!”


    衛衣走進去看見陛下還在摔東西,心中冷笑一聲,低眉順眼,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兩步,最後左淩軒終是泄完了火,才頹然問道:“衛衣你說,寡人的字,真的有皇叔說的那麽一無是處嗎?”


    衛衣上前狀似認真的看了,麵容端正,中肯道:“陛下尚且年少,自然要氣盛,不過未免會有浮躁在此其中,古往今來,多少大家也是如此而來,陛下隻是需要多加沉澱,來日定然成就妙手丹青。”


    左淩軒聞言大悅,拊掌笑道:“衛卿所言有理,蕭卿上次也是這般說的,可惜寡人未聽他的,明日召他進宮來,定要好生賞賜。”


    聽到蕭均寧的名字,衛衣眼皮微微一顫,這個人,究竟想要幹什麽?


    皇帝陛下的文章,一貫是三分的文章誇出七分的好來,衛衣也不會說出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這其中的真心實意有幾分,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他想,陛下,越來越浮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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