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不肯收回,眉梢眼角都帶著自責,憂心忡忡道:“繁縷,聽師父的話,你以後在宮裏,這些都是用的上的,師父是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唉,要是這次師父沒有出宮就好了。”


    “師父,您在不在都一樣,您怎麽知道,就不是因為以前呢。您知道,在救我和紫蘇姐姐之前,我就見過他了。”繁縷不明白她們都在自責什麽,她無法告訴紫蘇曾經救人的事情,但她覺得,唯一一次能讓督主對她留下印象,就是那一次了。


    最後,靠著繁縷強行轉移了話題,才停止談這個問題,她說:“師父,您知道桔梗的事情了嗎?”


    “桔梗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她師父都和我說了。”提起桔梗,許醫女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了,很為她惋惜。


    “林醫女怎麽說?”繁縷至今還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桔梗不是趨炎附勢的人。


    她三年前送了桔梗一個香囊,她都沒舍得扔掉,那麽念舊的人,繁縷不相信她能那麽義無反顧的拋下一切。


    “我覺得不可能,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苦衷。”


    “她能,繁縷,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她能的,隻要有足夠令她絕望的事情,她就能的。”許醫女異常篤定道。


    隻是因為她突然發現,繁縷似乎被教的太天真了些,她不知道,在這皇城之外的世界,那些人心險惡隻會更加分明顯露。


    第25章 後悔


    繁縷吸了一口氣, 撥弄著茶碗裏的茶葉, 緩緩道:“師父, 我不明白。”桔梗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一定有她的原因。


    師父看著她, 歎道:“繁縷, 都怪師父把你護得太好, 不行,回頭可不能這樣教你師妹。”


    繁縷抬起頭,突然感覺心裏有些酸酸的, 她是不是成了師父的試驗徒弟,想著便覺得想笑。


    緊接著,就聽師父繼續道:“林醫女說, 桔梗這件事似乎也考慮了不少時日了, 大概是成為醫女後,就已經在想這件事情了。”


    成為女醫官之後, 繁縷細細回想, 的確是這樣的, 甚至, 在她被打後來看她, 還曾經問過她關於莊嬪娘娘的消息。


    但是當時她自己說這個消息, 完全隻是為了告訴桔梗莊嬪娘娘有多可怕,她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難不成那時, 桔梗就起了心思投靠莊嬪娘娘了, 繁縷微蹙著眉,聽清平的話,桔梗應該過的還不錯。


    她想了想,桔梗應該還沒給女醫館回過消息,便道:“師父,我聽桐嬪娘娘宮裏的清平說,桔梗似乎還是很得莊嬪娘娘的喜歡,應該沒有事的。”


    “那我回去告訴林醫女一聲,免得她整天憂心忡忡,心不在焉的。”許含笑點了點頭,她很理解林醫女那種對徒弟的感情。


    而西廠裏,氣氛卻不是如此輕鬆了,寧潤得到消息來找督主。


    衛衣麵色鮮少凝重,片刻之後又慢慢散了去,恢複了平素的淡然神情,隻語氣平平道:“烏衣出,天下亂。”這是很久之前不知是何人說過的。


    寧潤聽師父的語氣,知道攝政王手上的烏衣令,大膽猜測道:“倘若如此,看來攝政王是勢在必得了。”


    衛衣撇嘴,笑了笑,將手中的書信隨手扔到桌子上,搖頭道:“勝負還難說得很。”這種事情,怎可妄下斷論。


    他隻是想知道,攝政王的是烏衣騎,而慶山王呢,是什麽?畢竟像他這樣的一個以命相賭的賭徒,總要先看到兔子再說撒鷹不可。


    衛衣不覺得作為一個太監,這樣會是想太多。從來沒有遠見的太監,最後的下場往往唯有慘死。


    祿公公看他不順眼,也不順意,心裏堵得慌,不動聲色間已經想好用一百種方法,讓衛衣出醜,可結局總是出乎意料。


    小皇帝自從衛衣娶妻後自覺大功圓滿,看著衛衣和祿公公果然相互鬥得死去活來,彼此私底下暗暗較勁,就是寧潤和祿公公的關係,也開始緊張起來。


    陛下想要的結果已經達到,衛衣自從與攝政王搭上線後,便不大顧得上祿公公了,近日祿公公糾纏不休,搞得寧潤著實頭疼。


    他問的:“溪峽穀的礦產已經被師父收入囊中,那個祿公公的侄子怎麽處置?”


    衛衣正站在一叢花樹前,指尖愛憐的輕撫過含苞待放的西府海棠,平素海棠有色無香,隻這西府海棠既香且豔,花姿瀟灑,宛若臨世仙子一般。


    他唇畔含笑,泠泠道:“留之無用,且殺了吧。”


    側顏看去,這男子眉眼秀致,文弱白皙的書生一般,宛若一位憐花君子,口中吐出的話語帶著凝霜的冷意。


    “那祿公公,師父是否也要除掉?”


    衛衣撇了撇嘴,帶著一點傲慢道:“他尚且不配。”這樣的人,何須他親自動手,早早自己走上一條死路。


    他又低聲笑了笑:“你說,畢竟年紀也那麽大了,不死的話,多不好意思呀!”


    寧潤抽了抽嘴角,祿公公若是聽見這話,想必督主隻有挨揍的份,表示不服。


    晚飯過後,繁縷走出房門站在廊下,頭頂上星河燦爛,繁星點點,佇立許久,衛衣走了出來,問她:“在看什麽?”


    繁縷仰著頭,答道:“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晚風清涼,帶著絲絲冷意,繁縷喜歡這樣的時候,鼻息間沁入甜蜜的花香,她徑直坐在台階上,捧著臉望著天空。


    衛衣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繁縷和他對望了一眼,很快又偏了過去,盯著頭上璀璨的星河,衛衣反而沒有挪開目光,一直盯著她看。


    最後繁縷扛不住了,緩緩轉過頭來,輕輕問道:“督主,怎麽了?”


    衛衣唇角上揚,指了指她的鬢角,略帶疑問道:“你這裏是什麽,胎記麽?”


    朦朧昏黃的廊燈下,繁縷的側臉鬢角上有一塊淺淡的紅色,在白皙的麵皮上尤為明顯,他怎麽之前沒有注意到過呢?


    繁縷想了想,實在不記得自己臉上有什麽胎記過,站起來小步跑回房間裏,用鏡子反複照了照。


    過了一會,出來繼續坐下道:“唔,才不是胎記,是白天和她們說話時不小心染上的胭脂。”


    果不其然,繁縷讓他看著,拿著帕子輕輕擦了兩下,那紅印子便不見了。


    繁縷踟躇半晌,猶疑著開口道:“督主,有件事不知可不可以請教一二?”


    “什麽事?”她這樣的小醫女,有什麽事需要來請教他,衛衣有些好奇。


    繁縷三言兩語講了桔梗的事情,困惑道:“督主您說,桔梗這樣的話,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衛衣年長她許多歲,見地自然比她要來的深刻,趁著他心情還不錯,所以繁縷想問一問。


    衛衣不答反問道:“那你自己怎麽看?”


    “我覺得,有些艱難。”繁縷蹙了蹙眉,伸出細細長長的手指比劃著,形容莊嬪的可怕,抱膝解釋道:


    “我沒有和紫蘇她們說,我覺得不能因為自己運氣好,便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沒有經曆過的事情,便不敢品頭論足。”


    許多人自己的運氣好,實則沒怎麽努力過就比別人強了一大截,而後站在高地上,對那些不得不在泥濘裏打轉的人,進行故作高明的說教。


    她見識少,不敢妄加去否決別人的選擇,衛衣卻不一樣,他們這樣的人,隻看如今的一切,就可知他經曆的遠比她這輩子都要多。


    衛衣垂眸涼涼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清淡道:“在這種事情上,沒有對與不對,隻有成王敗寇的結局。”


    “你說她知道既然莊嬪娘娘的性子,還是毅然決然的去了,那說明桔梗的確是有所圖,而且唯有莊嬪能辦的事情。”


    繁縷點點頭,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做什麽事,本就都應該有個理由,哪怕這個理由再荒誕不經。


    “所以你是對的,這種事情上,還是不予置評的好。”


    沉默良久,衛衣忽然抬眸,凝視著她問道:“你救本座的時候,不怕嗎?”


    大雨瓢潑,當時他自己都以為已經落入地獄,天地之間沒有一寸一絲光明,他當時都在可惜,自己這是不是死的太早。


    繁縷回過頭,眸中漾出溫軟的淺笑,坦然答道:“怕呀,我當時可後悔留下來了。”她當時守著一個死了一樣的人,誰能不怕。


    這是後悔救他了的意思。


    你倒是也敢說,衛衣唇畔含笑,看著她,意味不明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他不習慣與人表示很親密的動作,一貫都是拍拍對方的肩膀,然後站起身來,拽上鬥篷,緩緩回屋去了。


    繁縷莫名其妙的看著他走掉,這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什麽,恨不得當時咬掉舌頭算了,愁眉苦臉的想著,拍她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生氣了,這也難怪。


    她當時的確是後悔了,但是卻還是沒有丟下他自己跑了,這下子可是失言了。


    沒說的是,現在才是真的後悔,若是沒有救他,或者晚了一會,估計她現在和梔子一樣,安然又熱切的等待著出宮之日的到來吧!


    繁縷站在門前等了一會,裏麵沒有什麽動靜了,繁縷想,大概是睡著了,轉身回去了。


    翌日清晨,鳥鳴花香,一片海棠花叢露水微垂,土地濕潤,花木草樹散發出盎然生氣,氣氛總有些莫測的詭異,兩人相對用早飯。


    今天是兩屜鮮肉小籠包,皮薄鹵足,鹹香味鮮,再佐以薑醋汁,味道妙不可言,可繁縷心懷忐忑,食不下咽。


    衛衣手持竹木箸,低頭專心致誌的吃著肉包子,從心裏拒絕和她說話的,而繁縷則絞盡腦汁,沒話找話。


    她想了半晌,囁嚅道:“大人,早飯用的可好?”


    “尚可。”衛衣語氣冷淡,但是任由她在旁邊跟著說話。


    繁縷想解釋一下昨夜的話,思前想後又無從說起,輕輕蹙著眉憂愁了一下,難不成這就是師父常說的言多必失,她的好日子真的是即將混到頭了。


    人果真不能多說話,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乃是真理也。


    衛衣有點小小的享受這種氣氛,繁縷一改平常的小心翼翼,不知道是不是預料到自己沒有好下場了,一整天跟著衛衣身後團團轉,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


    衛衣口渴想喝茶了,繁縷及時遞上茶杯,外加附贈一個清甜得宜的淺笑,粉白的頰邊旋出淺淺的梨渦。


    如何向人解釋你曾經失誤的語言,繁縷覺得自己已經把各種愚蠢的方法試驗了一遍,果然,沒有任何效果,督主大人油鹽不進,十分有一套。


    小歡子這一天拿著掃帚看得很有趣,看著夫人跟著督主進進出出,比狗腿子還要殷勤備至。


    要知道,以前的時候,夫人一般對督主是能躲著則躲著,仿佛督主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雖然也差不多,但這不是主要的。


    今天一反常態,督主怎麽突然之間變成了香餑餑,看夫人那諂媚又不失姿色的神情,小歡子感覺到了危機,心中慶幸不已,幸好夫人不是太監,否則還給不給他們活路了。


    他在掃地上花葉的時候,夫人跟著督主身後殷勤諂媚,懷裏抱著書卷名冊。


    他拿著花壺給青陶瓷花盆裏的垂絲海棠澆水的時候,夫人端著一盞小茶壺給大人倒水。


    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小歡子一手柱著掃帚,咧著嘴樂嗬的看著兩個人來來去去,最後繁縷被指使拿剪子修剪花盆裏的綠葉。


    “督主大人,昨日是奴婢失言,還望大人海涵,大人不計小人過,寬恕了奴婢的無心之言。”繁縷低垂著頭,手裏緊緊握著一把鋒利的小銀剪子,誠摯的向他道歉認錯。


    衛衣突然轉過頭看著她,唇角微翹,苛責道:“恕本座直言,獻殷勤這種事,白醫女還是要好好學一學。”


    繁縷暗自咬了咬牙,她好似真不大會討好人,她一直覺得桔梗自尊心強,其實這些人裏,最在意別人看法的是她自己了,隻不過路走的太順,才不會發現。


    衛衣低頭看她,隻看見茸發細軟的發際,新生出來的茸發微微翹起,再往下就是光潔白皙的額頭。


    他身為堂堂西廠督主,怎麽可能因為這種事而生氣,他隻是頭一次看她這個樣子,覺得好玩,嚇唬一下她而已。


    此時,就聽外麵通稟道:“督主,陸午來了。”


    衛衣不再看她,轉頭道:“進來。”


    陸午目不斜視地大步走了進來,拱手行禮道:“回稟督主,屬下已經查出,陛下近日寵信的那位蕭大人,據說是渭城蕭氏出身,行事自來陰毒。”


    聽完陸午的話,衛衣嘴角驀然一沉,這細微的神情,看得繁縷膽戰心驚,輕輕地咬了下牙,微眯了眯眼。


    衛衣淡淡掃了一眼麵前的人,她睜著秀致的杏子眼,鹿眸一般的幹淨,不過手下的剪子把他的海棠葉剪掉了許多。


    他指尖微拈一片綠葉,指骨泛出青白之色,緩緩思忖道:“我聽說,攝政王府上也有一位入幕之賓的蕭公子,這兩人,可有什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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