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縷繼續回去幹活,肚子裏飽飽的,內心由衷的感激桔梗,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她們。


    “哎呀!”


    此時從門外急匆匆回來一個女子,那人腳下絆了一下,懷裏的書都掉了下來,裏麵的書簽也散落了出來,有風吹過庭院,女子撿的手忙腳亂。


    繁縷放下手中的掃帚,默不吭聲的過來幫她把掉落的書本,還有散落的書簽一一放了回去,女子檢查了一下,發現一個也沒有放錯,驚訝一閃而過。


    女子目光微閃,問她:“你識得字呀?”


    “嗯,曾跟著長輩學過。” 繁縷淡淡一笑。


    將書收拾好了以後,女子抬起頭對她笑道:“我叫紫蘇,你叫什麽?”


    紫蘇長了一雙好看的柳葉眉,淡如煙雨,杏眼明仁,看上去十分可親。


    繁縷低頭回答:“奴婢繁縷。”


    “哦,在我麵前不用自稱什麽奴婢了。”紫蘇點了點頭,又看了她兩眼,才抱著懷裏的書離開。


    繁縷拿起掃帚繼續幹活,她沒有注意到樓上有人收起書卷,關了窗子。


    漸漸的天氣越發寒涼,宮裏生病的人也就多了起來,這件事對繁縷唯一的好處就是,盧醫女忙碌了起來,就把她這個不開眼的小宮女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也就沒有人再折騰繁縷了,總算是逃過一劫,繁縷竟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隻是素來幹淨的手指上生了凍瘡,簡直是慘不忍睹,遇暖更是痛癢難耐。


    聽說這還不是最寒冷的時候,才開始入冬而已,繁縷就已經受不了了。


    中午吃過午飯後,各人回了房間午休,炕倒是還算溫乎,繁縷往前住在江南,來到北地最不適應的就是冬天了。


    幾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宮裏也沒有可玩的東西,隻能一邊做繡活,一邊閑話。


    桔梗無意間說了一句:“我覺得烤白薯最好吃了。”


    梔子捧著手裏的繡棚,一臉饞相道:“冬天不如喝羊雜湯,身上也熱乎乎的。”她就喜歡味道重的,可惜宮裏實行中庸之道,不鹹不淡,口味乏陳。


    “還是紅豆甜湯最好喝了。”繁縷娘親最擅長做這個了。


    這時有人來敲門,繁縷穿好鞋下炕開門,來人卻是木香。


    繁縷心道不好,卻隻能側開身請人進來,笑道:“木香姐姐,請進來坐吧。”


    木香也不坐,告訴她們說:“藥房新進了一批藥材,需要人手整理,你們沒事就過來。”


    繁縷應了下來:“好,我們這就過去。”


    等木香走了,梔子才癟了癟嘴,抱怨道:“哎呀,真是的,藥房那麽多人都是吃白飯的嗎,隔兩天就叫咱們過去幫忙。”


    “抱怨也沒用,誰知道藥房是怎麽回事,平常不好好歸置。”


    藥房位於清秋院的左側,連著女醫官們輪值的班房,整個女醫館位於太醫院的西苑,比鄰而居,有什麽事也方便。


    繁縷打開門,其他房間裏的同僚也都出來了,想是都被木香叫起來的,又朝天上看了看,回頭說:“今天太陽不錯,幹活應該不會太冷。”


    “是嗎,上午還有點陰天呢。”


    桔梗也出來看,笑道:“真的有太陽了。”


    藥房裏的藥材雜七雜八一大堆,有些因為放置不當,都已經壞掉了,失去了藥效。


    而她們需要把藥材分開,壞的撿出來,藥房裏的一些藥盒重新擦拭洗淨,放在太陽下晾曬。


    大家安安靜靜的幹著活,過了一會,院中傳來嘈雜之聲,梔子抱著一盒甘草過來,說:“木香姐姐又在訓人了,不知道是誰這麽倒黴。”


    繁縷轉過頭一看,隻見木香指著一個切藥的小宮女喝罵道:“你是豬腦子嗎,毛手毛腳的,連這點活都幹不好,回頭告訴了姑姑,這切廢的藥材從你的月例裏扣。”


    小宮女垂著頭也不敢哭,宮裏的規矩,不準哭喪著臉,尤其是在貴人主子麵前侍奉的,心裏再苦,麵上也要帶著由內而外散發出喜悅的笑,要有規矩。


    繁縷湊過去一看,這不是澤瀉嗎,毛遂自薦道:“木香姐姐,我識得,也會切。”


    木香看了她兩眼,才揚了揚下巴說:“那你去切兩刀給我瞧瞧。”


    “是。”繁縷坐在了板凳上,這個藥材切片她可熟練了,要切成薄厚均勻,銅錢大小,很費時費工的一項藥材,以前在家裏沒少幫父親幹。


    路過的一位醫女也停了下來,站在繁縷身後,拿起切好的一疊藥片看,薄厚均勻,切片幹淨,讚了一句:“小丫頭切得很利落呀。”


    聽了醫女的話,木香很爽快地說:“行,既然許醫女都說好了,那繁縷,你就做這個吧。”


    “是。”


    晾藥的院子很空曠幹淨,都是滿滿的藥架子,也沒有花樹什麽的,若是花粉飄到藥架子上,影響了藥效,就得不償失了。


    其實許多藥材從宮外運進來之前,都已經是加工好了的,直接就可以抓藥煎藥,隻是有時候也會不夠,所以一些切藥炒製的功底還是要有的。


    日複一日,天氣果然變得更冷了,繁縷無法想象比這再冷還能冷成什麽樣子,水麵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但還沒有下雪,就是這麽幹冷。


    上次見過的醫徒紫蘇站在廊下衝她招手,叫她:“繁縷,快過來,有事找你。”


    “紫蘇姐姐,請問有什麽事嗎?”繁縷急忙走了過去,恭恭敬敬的,生怕再得罪什麽人。


    “你跟我進來就知道了。”紫蘇拉著她的手轉身就往二樓去,繁縷嚇得不輕,心中忐忑,難不成自己又不小心得罪了誰。


    紫蘇撩開深綠百花綢的橫竹門簾,拉著繁縷走了進去,一股暖洋洋的香氣迎麵而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春日載陽的時節。


    紫蘇很恭敬道:“醫女,人帶來了。”


    屋裏坐著一位明秀女子,穿著女醫官例服的雲過天青色宮裝,衣緣處繡了幾簇淡紫色的蓮花,容貌清麗婉約。


    繁縷自然知道了這是醫女,但她不太熟悉,紫蘇向她介紹道:“這位是許醫女。”


    繁縷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上前福身行禮道:“奴婢繁縷見過許醫女。”


    許醫女,許含笑,繁縷想起來了,她聽過這個名字,當時聽見的時候還覺得真好聽,好像那天切澤瀉的時候就是她在的。


    “繁縷,”許含笑看她溫順的樣子點了點頭,放下手中茶盞,問她:“你可識字?”


    “識得一些。”繁縷謙虛了一下,其實她字倒是認得全,可寫詩句做文章她可是一竅不通。


    許含笑又問她:“同誰學的呀?”


    繁縷乖乖答道:“母親教過,父親也教過一些。”


    許含笑點點頭,又問道:“今年幾歲了?”


    繁縷竭盡恭謹,低眉順眼道:“奴婢十四。”這個年齡還不算太晚。


    看起來人也不是個蠢笨,不知天高地厚的,這宮裏做人最忌諱的,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而後許含笑又問了她一些無關輕重的問題,過了小半柱香的時辰,才說:“嗯,沒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臨出門的時候,繁縷還是一腦袋的漿糊,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出門回頭看見許醫女彎眉含笑的樣子,靈光乍現,恍惚明白了什麽。


    但想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跟著紫蘇出了門,才開口問道:“紫蘇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紫蘇看了看四下,把她拉到了自己醫徒的房間裏,才微微一笑,淡然道:“這位許醫女要收你為徒。”


    “啊?”繁縷簡直不敢置信,這對於她來說,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不不不……不會吧,這種事,紫蘇姐姐你可不要戲弄我。”繁縷目瞪口呆的問。


    紫蘇看她這樣子咯咯嬌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臉,說:“哎呦,我的傻妹妹,姐姐怎麽會騙你呢,千真萬確。”


    繁縷都有些接受不了這種快要溢出來的喜悅感了,紫蘇跟她玩笑道:“上了我們的這條船,想下去就難了。”


    繁縷卻突然落了淚,紫蘇嚇了一跳,莞爾道:“怎麽哭了,可是怕了,我同你開玩笑呢?”


    繁縷連連擺手,不好意思道:“沒有沒有,我是喜極而泣,實在太高興了。”


    “沒事就好。”


    繁縷異常的興奮,捧著臉傻笑道:“今天的天可真藍啊,好像聞到了廚房那邊的飯菜香味呢,這茶也好甜!”


    紫蘇看著她發傻,笑吟吟的不說話,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被收為醫徒的時候,比現在的繁縷還要失態呢。


    等繁縷出不多吸收掉這個消息,能夠正常走出去的時候,紫蘇才對她叮囑道:


    “咳,不過這件事你暫時不要說出去哦,一個月後會有考核,供新醫女們挑選有資質的醫徒,首先就是要識字,你要和其他人一樣走一遍。”


    “嗯,姐姐你放心吧,我會守口如瓶的。”繁縷小雞啄米似得連連點頭,立刻表示自己很會保守秘密。


    也許她前十四年的好運都積攢起來,用在了今日,好鋼用在刀刃上。


    晚上回到房間的時候,繁縷抱著被子在炕上直打滾,她不用一輩子被困在這個深宮裏了,也不用戰戰兢兢的怕被人罰了。


    過了二十五歲,她就能光明正大的出宮了。


    梔子她們不知道她是怎麽了,今天晚上一回來就撒了歡的樣子,回來看見她們又摟又抱,嘻嘻哈哈的,還說今天的燉白菜真好吃。


    梔子當即一口水噴出來,瞪著眼瞧睜眼說瞎話的繁縷,那大白菜味道明明糟糕透了,居然還糊了。


    梔子和桔梗悄悄話,梔子指了指唇角含笑,抱著枕頭泡腳的繁縷問道:“你說,繁縷是不是被逼瘋了?”


    “別瞎說,瘋了的人才不是這樣的,”桔梗才不信呢,猶豫不定道:“應該不可能吧!”


    這麽輕易就被人逼瘋了,那這人心裏該有多脆弱,早在進宮之初就哭死了。


    過了一會,桔梗又道:“咳,要不咱們找位醫女幫忙看看?”


    說來說去,她也不信繁縷還正常著。


    半夜,繁縷悄悄咬著被角,在自己的被窩裏翻來覆去,心裏一遍遍的默叨,怎麽辦,怎麽辦,她還是睡不著覺,睡不著覺明天就幹不了活。


    最後終於有了困意,才小心翼翼的入了夢境。


    第4章 拜師


    夢境頗佳, 她順順利利的拜了師, 秉燭夜讀, 日以夜繼,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 她成為了女醫官。


    又熬過了五六年的女醫官生活, 最終到了離宮的日子, 她孤伶伶的站在皇宮門口。


    天空青白,積壓著厚厚的雲層,陰鬱晦暗, 明明要離開了,卻不知為何,眼角落下淚, 濕漉漉的。


    耳畔突兀的響起少女調皮的聲音:“哎呀, 繁縷,你再不起床, 我可把整盆洗臉水潑到你臉上了。”


    睜開眼, 原來一切都是夢, 臉上蓋著梔子蒙在她臉上的濕手帕, 臉上濡濕一片, 繁縷坐起來, 伸手摸了摸臉頰,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哭了,還是梔子弄得水。


    可若是真的哭了, 她又為什麽要哭呢, 離開皇宮明明是好事,一點都不像喜極而泣的。


    梔子透過鏡子問笑嘻嘻她:“嘻嘻,昨晚睡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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