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朝少年揮手。


    “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少年丟下話,匆匆離去。


    而俞早也沒能等到對方回來,她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言語間無不透著小心翼翼,“棗棗,媽媽和郭叔叔要結婚了。”


    第10章 白月光 (10)


    白月光(10)


    俞早不知道是不是何小穗那杯蓮子心茶引出了她體內的火氣。第二天一早起床,她照鏡子發現自己額頭冒了兩顆痘痘。突兀地橫在那裏,又大又醜。


    不僅如此,舌尖也有些潰瘍,吃東西碰到很疼,滋味酸爽。


    不過火清出來了,總好過壓在身體裏。


    吃早餐前,她繼續泡了杯蓮子心茶。清火不能半途而廢,這茶得連續喝個幾天。


    熱水剛燒開,水霧在杯邊彌漫,水中泡著幾顆細芽,慢慢將茶水染綠。


    俞早把玻璃杯放在桌邊慢慢晾涼。


    轉頭去叫閨蜜起床吃早餐。這姑娘是個十足的夜貓子,每晚不到零點絕對不睡,刷劇、打遊戲,總是熬到很晚。晚上睡得晚,早晨起不來,每天都需要俞早這個人工鬧鍾親自去叫,還得叫好幾趟。


    在生活上,總是她照顧寧檬更多。


    席卷完早餐,蓮子心茶剛好晾涼,俞早捏著鼻子猛灌一大杯,這痛苦的模樣堪比喝中藥。


    手機輕震,通知欄跳出微信圖標。


    眸光微閃,她看清備注,是母親王亞萍。


    王亞萍:【棗棗,周六回家吃飯,你郭叔叔給你燒好吃的。】


    她冷冷瞥過,低頭快速敲字。


    俞早:【周六要加班,去不了。】


    王女士在閑暇之餘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有必要給女兒送點溫暖。


    這樣的微信俞早隔個一兩個月就會收到一條。每次她都有理由回絕。


    中國父母給的愛剛剛好,沒有好到讓子女快樂長大,沒有感受到滿滿的愛,可又沒有差到讓子女不孝,狠心對待。剛剛好能痛苦一生。【注】


    寧檬照舊蹭俞早的車去醫館上班。


    粉色小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俞早透過風擋大老遠就看到幾道醒目的橙色。定睛細看,果然看到心程旅行社撐起的巨大橫幅。


    這家旅行社在小區門口支了帳篷做活動。


    俞早扶住方向盤,目視前方,不禁發出感慨:“各行各業都不容易呐!”


    一家旅行社為了kpi都卷成這種地步了。上次在醫院門口發傳單,這次組團來小區宣傳,果然夠拚。


    “你才知道啊!”寧檬舉著小鏡子專注描眉,沉聲接話:“我們醫館今年行政崗都裁了好幾個老員工,新人也沒招幾個,領導說要縮減開支。”


    餘光掃動,她瞥見對麵漆紅的橫幅,深表理解:“國內旅行社苟延殘喘熬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疫情放開,他們不得抓住機會好好掙一筆啊!”


    國人被關了三年,突然重獲自由,人人報複性旅遊,全國各地景區爆滿。據說月牙泉的駱駝都累死好多匹了,駝不完,根本駝不完。


    俞早:“這家旅行社超拚的,我之前還看到他家員工在a大一院門口發傳單。你想啊大家夥去醫院都是看病的,誰有心思看你旅行社的傳單,你說這不是搞笑嘛!”


    寧檬安靜聽完,倏然一笑,“棗,這就是你不懂了。你想象一下那些身患絕症,治愈無望的病人,他們垂頭喪氣地從醫院走出來。突然有人往他手裏塞張傳單,鼓勵他們去旅遊,去及時行樂。他們會不動心嗎?反正都治不好了,與其把錢砸進醫院這個無底洞,還不如拿這些錢來旅遊,在有限的生命裏感受世界美景。死在路上,總好過死在冷冰冰的病房。好多病人家屬在知道親人救不了的情況下,他們也會鼓勵病人出去旅遊,這是一種臨終關懷。”


    聽寧檬這麽一說,俞早才覺得自己膚淺了。大小姐不愧是醫生,看待問題的角度和她就是不一樣。


    “要我說啊,這家旅行社的領導眼光獨到,知道另辟蹊徑。這年頭有錢的不是咱們這些累死累活的年輕人,而是那些已經退休的老年人。立春苑是老小區,住的都是青陵本地人。這些老人每個月拿著一大筆退休金,光自己吃喝根本用不完。而且他們思想前衛,不會一門心思圍著孩子孫子轉,渴望活出自我,度過優質的老年生活。有錢又有時間,這樣的人才願意出門旅遊。他們才是旅行社的目標客戶。”


    寧檬偏過腦袋,認真看著閨蜜,“棗,你要是想報團旅遊就得報這種高檔老年團,跟著這群有錢的老頭老太太混。你打小就招長輩喜歡,那些叔叔阿姨絕對把你寵成團寵。有些熱情的還會給你介紹對象。他們介紹的可都是精英,有錢有顏,質量絕對有保證。這可跟七大姑八大姨給介紹的歪瓜裂棗完全不一樣。”


    俞早:“……”


    旅遊?


    開什麽玩笑!


    俞早苦澀一笑,“我這頭生產隊的驢還要還房貸,哪有資格旅遊啊!”


    “人呐不能繃這麽緊,不然總有熬不住的時候。該放鬆還是得放鬆。你要是哪天想旅遊了,跟姐姐說,姐姐給你出錢。”大小姐收起鏡子和眉筆,轉手塞進包裏,豪氣萬丈。


    俞早知道寧檬絕對不是口頭說說,她是真的可以出錢給她旅遊的。兩人當了這麽多年閨蜜,寧檬對她推心置腹,有什麽好東西都想著她。在金錢方麵從來不吝嗇,有多少借多少。


    都說好朋友是自己親手挑選的家人。寧檬就是這樣的家人。


    把寧檬送去仁和堂,俞早再折回公司上班。


    早高峰,路上很堵,開一段,停一段。


    道路兩旁欒樹明豔,像一團烈火。頂端開著花,另一邊又結著果。


    是收獲,也是新生。


    俞早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欒樹在今年突然火了。這一刻她好像懂了。因為熱愛生活的人變多了。


    她被生活推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躲在人堆裏偷得幾分人氣。卷又卷不過,躺又躺不平,一邊矛盾,一邊又麻木。很多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廢墟,獨自一人,舉目四望,周圍盡是斷壁殘垣,重塑無門。她被抽光了精氣神,隻剩下一堆皮肉。滅頂的無力感傾軋而來,逼得她想嚎啕大哭一場。


    活著已經夠難了,她從未停下腳步好好欣賞這座城市的美景。


    一定有很多人和她一樣,奔波忙碌,無暇他顧。


    而今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注意到了欒樹,注意到了城市的美景。


    欒樹紅了,秋日明朗。


    這樣美好的日子適合和喜歡的人約會。


    如果她能勇敢一點,這個時候就給祁謹川發一條微信,約他出門踏秋。


    隻可惜她全部的勇氣都在十年前耗盡了。


    ***


    祁謹川上午兩台手術,忙起來根本閑不下來。外科手術極度消耗醫生的體力,下手術後他饑腸轆轆,直奔食堂吃飯。


    路過1號樓兒科門診,正好碰到表哥鄒行光從診室裏走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麵,鄒行光微微一笑,“小川,去食堂吃飯?”


    祁謹川扶住眼鏡,“嗯”了一聲,“剛下手術,餓得不行。”


    鄒行光拍拍弟弟的肩膀,輕聲說:“一起去,出了一上午門診,這肚子早餓了。”


    兄弟倆一前一後踩上自動扶梯下樓。


    鄒行光負手而立,同弟弟閑聊:“工作怎麽樣?”


    祁謹川迎上對方目光,淡淡出聲:“剛入職時有些手忙腳亂,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比起援非的醫療環境,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姑姑還總叮囑我關照你,她完全是多慮了。你適應能力這麽強,在哪兒都能如魚得水。”鄒行光唇角壓出笑意,“鄒家、祁家一大家子醫生,走哪兒都是熟人,有的是人關照你。”


    祁謹川確實吃盡了醫生世家的紅利,從學醫開始,身邊的老師、長輩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大佬。他的學醫之路比普通人不知道順暢了多少,可以說是一路綠燈。這也是他為什麽能毫無顧慮的援非三年。


    自動扶梯降到一樓,兄弟倆整齊邁出腳步,一同走到大門口。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直接攔住鄒行光。


    “行光,你下班啦?”她提了提手中的保溫飯盒,嗓音輕快動聽,“我來給你送飯。”


    鄒行光見到妻子,頗為意外,“阿詞,你今天沒上班嗎?怎麽有時間來給我送飯啊?”


    女人的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笑意如花般肆意綻放,“我就上半天班,下午休息。咱媽怕你忙起來不好好吃飯,讓我來監督你。”


    今年六月份,秋詞正式結束了在海昏分公司的三年任期。任期結束,她馬不停蹄回到青陵。兩人以最快的速度領證結婚,國慶假期剛辦完婚禮。


    祁謹川援非三年,之前一直沒回國。他還是在婚禮上見過這位表嫂一麵,還算不上熟稔。說是表嫂,其實秋詞比他年紀還小,今年才25歲。


    不過人家輩分擺在那裏,他還是禮貌地喊了一聲“嫂子”。


    秋詞:“還是叫我名字好了,你叫嫂子我還怪不好意思的。”


    祁謹川笑了笑,“我不叫你嫂子,回頭我媽該訓我了,說我沒大沒小。”


    秋詞:“咱們年輕人不講究這些,都隨意點。”


    她主動說:“小川,你也一起吃點吧?嚐嚐我的手藝。我帶了好多,肯定夠你們兄弟倆吃。”


    祁謹川婉言拒絕:“我就不當電燈泡了,你們好好吃。”


    人家小夫妻恩恩愛愛,他去湊什麽熱鬧,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和夫妻倆道別後,祁謹川一個人折去一食堂。


    隨便打了兩個菜,他端著餐盤坐到窗邊。


    午後陽光正盛,斑駁灑進幾縷,半明半暗地勾勒出年輕男人清晰的側臉線條,順著修長的脖頸,錯落有序地掉在他挺直的腰背上,周身被鍍了一層柔軟的光影。


    他兀自沉靜,自成油畫。


    青陵人口味清淡,不食辛辣。就連食堂的飯菜也是白禿禿一片,一點辣椒都看不到。


    連續兩台手術,體力消耗過大,肚子早就開始唱空城計。此刻本該狼吞虎咽,飽餐一頓。


    可惜看到這些飯菜,他竟沒什麽胃口。


    食堂寡淡無味的飯菜如何比得過人家的愛心午餐。


    回國近兩個月,老母親時不時他耳旁念叨兩個哥哥的婚事都有了著落,就他還單著。他每每聽到都不以為意,轉頭就忘。


    如今真切感受到了他表哥表嫂的甜蜜暴擊,遲到的那根刺終究還是紮進了他的皮肉裏。


    很難承認,他確實有些羨慕這對恩愛的小夫妻。


    身邊親近的人都有了好的歸宿,可是他呢?


    他在俞早那裏連個熟人都沒混上。


    男人清雋的麵龐上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秋日午後,寂靜安然,整條和祁路藏在無數婆娑樹影裏。欒樹紅得妖豔,細碎的陽光照亮一顆顆紅燈籠,似乎為世人照亮來時的路。


    欒樹紅了,可以踏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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