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這才駐足,她覺得委屈,泫然欲泣地說:“幹嘛這麽凶巴巴的……我也是龍族啊,不也沒有對你怎樣。”


    “澈兒,你跟他們不一樣。”


    語氣稍顯柔和,男人道,“你救了我的命,我自然信你。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善良的姑娘了。”


    應澈揉了揉臉頰,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底又是高興又是甜蜜,不知該說什麽好。


    她自小避世,養到這麽大,接觸過的人寥寥無幾。


    同族總愛用異樣的目光瞧著她、躲著她,隻有古龍會疼愛她,但他卻也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她的身邊。


    這個男人,盡管至今她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卻是有生以來最為特別的存在。


    約莫兩個月前,應澈在穀中發現了他。


    重傷垂危、奄奄一息,可待她走近時,還能睜著凶狠的眼眸直勾勾瞪來。


    那樣蓄滿濃烈感情、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應澈不禁起了好奇心,見他動彈不得,幹脆將人強行拖回居所,施以援手。


    過去她也救治過翅膀受傷、從天而降的小鳥,自覺很有經驗,半點不害怕。


    對不沾凡俗的龍女而言,一個男人,和一隻小鳥,並沒有什麽不同。


    但到底是不一樣的。


    寂寞單純的少女遇見曆經滄桑的道修,陪伴得久了,萌生情愫,簡直理所當然。


    隨著她無微不至的照顧,男人逐漸放下心防,開始與她說些自己的事情。


    他說,他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先前聽聞獸穀有一暴戾的惡蛟,決心前來除害。


    妖孽誅於劍下,他也油盡燈枯,被惡蛟下屬一路追殺,誤打誤撞闖進龍穀,又因陣法禁製加重了傷勢,這才倒在兩人相遇的地方。


    他頗為不善言辭,這些事跡講述來卻仿佛曆曆在目。


    應澈不疑有他,既心生崇敬,又不免憐惜。


    男人不想讓其他龍族知曉他的存在,她便連古靳都不曾告訴,每日偷偷跑去主殿寶庫薅些不起眼的靈藥回來,希望能快點治好他。


    “今天去取靈藥,剛巧遇上古爺爺回來,差點被他發現。”


    想起那時的驚險,應澈仍心有餘悸,“還好有客人來,爺爺沒太留意我,逃過一劫。可這樣下去到底也不是辦法,我也不懂道修的路數……”


    她忽然想到什麽,瞄去兩眼,將人打量一番,猶豫問道:“那個,大哥哥,你有家人麽?能不能找他們幫忙呀?”


    “家人?”


    “比如說爹娘、兄弟……妻子孩子之類的。”


    察覺到她語氣的微妙,男人麵上不顯,不動聲色地說:“我爹娘早已不在人世,除此以外,倒是有個失蹤很久的弟弟。”


    “弟弟?”


    應澈睜大眼,突然笑起來,“這樣啊,我還以為是……”


    “怎麽?”男人困惑地掃了她一眼。


    應澈伏在他耳旁,輕聲說:“我好像見到你弟弟了,是不是跟大哥哥你長得很像?比你看上去小很多,也溫柔很多……啊,我不是說你不好……”


    男人沒能聽完,焦灼地捉住她的手腕:“你見到他了?什麽時候?他在哪裏?”


    他手下失了分寸,攥得應澈一陣吃痛,他像是也發現了這點,慌忙撤手,撫著少女勒出痕跡的手腕,嗓音放低:“抱歉。疼不疼?”


    雖說有點疼,不過比起那個,他難得一見的嗬護之態更加令應澈高興。


    “你不要急,”她安撫道,“就在古爺爺接見的那幾位客人裏,還沒走呢。”


    男人沉聲問:“澈兒,你能不能帶我去見他?一麵就好,求你。”


    “我許久……”他苦澀一笑,“許久沒見過他了,我有愧於他。”


    竟說出這樣的話,應澈心疼得不行,自然沒什麽不答應的:“好,你放心。”


    她頓了頓,糾結道:“之前我聽古爺爺說過,他們好像是打算動身去幽冥。希望趕得及……”


    “幽冥?”


    男人不解,“那種地方,凡人要如何去得?去了又要做什麽?”


    “古爺爺肯定有辦法啦,”應澈想了想,“做什麽……我也不清楚,似乎是很要緊的事情,古爺爺沒有與我說。”


    “……”


    男人沉默下去,爾後深吸口氣:“能讓我一並去麽?”


    “去哪裏?”應澈一愣,“幽冥?”


    見人頷首,她立即劇烈搖頭:“不行不行,那可不是兒戲的地方!你傷勢未愈,我不答應!”


    “再說,”她蹙眉,絞盡腦汁地想要說服對方,“你不是不想叫古爺爺知道嗎?要去幽冥,肯定逃不了他那關。”


    “也是……”


    似有些失望,男人思索片刻,“那至少……我想為他送送行。”


    “送行?”應澈問,“你不想見他了嗎?”


    “他既有要事,我自不好突然出現,擾亂他的心思。能送送他就好了。”


    男人道,“其他的……待他回來再說吧。”


    “隻這點願望,”他牽住應澈的手,望進不知所措的少女眼底,語氣祈求一般,“不行嗎?”


    應澈登時毫無辦法,點了點頭:“我,我盡力……”


    “好澈兒。”


    男人笑起來,不同於她先前所見,弟弟溫潤如春風的笑容,可依舊令應澈雙眼迷離,暈陶陶的,簡直不知西東。


    於是忽略了對麵臉上一閃而逝的得色。


    *


    “一道過去?不成。”


    幹脆利落的拒絕,令少女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古靳不為所動,搖頭道:“你當是何好玩的去處不成?那是幽冥,生死輪回之地。”


    “澈兒又不進去!”


    應澈叫道,“隻跟去在外邊瞧瞧,也不行麽?”


    古靳一陣蹙眉。


    他將對方從小帶大,應澈一向乖巧,也不知今日是怎麽了,死纏爛打始終不肯屈服。


    “有何好瞧……莫再失禮了,平日當真太慣著你。”


    他歎了口氣,就要將袖子從她手裏抽出,卻見應澈瞪大雙眸,眼尾水霧氤氳,神色很是受傷,不由一怔。


    “古爺爺對我好,澈兒知道。”


    應澈覺得有點丟臉,抹了抹眼睛,轉過身去,嗓音悶悶地說,“可是,古爺爺很忙,澈兒不能總去打擾……一直都是一個人,被丟下來,真的好寂寞。”


    “今天白哥哥來了,澈兒很歡喜。可是還沒說上兩句話,白哥哥也要走了。”


    她說著,一時甚至遺忘了本來的目的,黯然不已。


    “我從來沒有出去看過,”她輕聲問,“就這一回,也不行嗎?”


    這一番話叫古靳無言以對,傅偏樓遠遠聽見,多少有點觸動了曾經的心事。


    他懶得糾纏下去,便出聲道:“跟去而已,看好她就行。帶著吧。”


    古靳本就有所動搖,那邊既然表態,自然也不再僵持。


    他摸了摸應澈的頭發:“是吾疏忽了……不過澈兒,跟去可以,但你須不離吾左右,莫要四處亂跑,可明白?”


    “嗯,謝謝古爺爺!謝謝白哥哥!”


    應澈大喜過望,摸了摸袖中的靈器,用力點頭。


    小小插曲過後,氣氛逐漸肅穆,眾人走出殿外,日頭正盛。


    古靳朝前幾步,流瀉於地的袍角隨著他的步伐一寸寸縮短,最終化作尾鰭上的龍鱗。


    塵煙四散,一道綺麗長吟劃破雲層,轉眼之間,黑龍遮天蔽日,猶如深夜。


    巨大龍首落在殿口,金瞳側翻,倒映出眼前景象,它沉沉開口:


    “上來吧,吾載你們,前去界水之源。”


    ……


    橫跨三大仙境,連通獸穀荒原的界水,起源於大陸最東的一座雪山。


    森寒嚴酷,峭壁如劈,飛鳥絕跡。


    毫無生氣可言的山頭,卻有一汪不曾凍結的活泉。


    水流惜細,雖算不得小,但也難以想象沿著山壁而下後的磅礴之勢,正中頂著一枚玉潤丹珠,淌過瑩瑩淺芒。


    “這就是……承修留下的龍珠。”


    古靳遙望掛川,感慨道,“若非此物,想來早在數百年前,凡間已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十不存一。”


    謝征站在一邊,靜靜垂眸看去,澄澈的泉水落在他眼中,則纏繞著濃稠欲滴的黑霧。


    即便是源頭也逃不過業障浸染,時至如今,已幾乎看不清原有的模樣。


    他心中陡然升起某種緊迫,像是有道聲音冥冥之中與他低喃——時日無多了。


    “古前輩,”他喚道,“眼下要如何做?”


    古靳複雜地看向他,招了招手:“你過來,站到泉水之中。”


    “幽冥石是人間與幽冥的間隙,如今你就是那道間隙。界水起於幽冥,乃兩界壁障最為薄弱的地方,憑此,可開前去幽冥之路。”


    他頓了頓,肅容道:


    “事關重大,吾再問一遍……幽冥乃凡人所不及處,往往有去無回,就算有吾相助,也不敢擔保。更何況,業障侵蝕,吾不知底下會變成何種模樣。此一去,或許會平白丟了性命。”


    “——你們,可想清楚了?”


    應澈不解其意,卻也體會得到這番話中的沉重,怯怯地望向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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