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接著抹了把臉,低聲說道:“謝師兄好劍法……半分未偏。”


    “今時不同往日。”


    謝征遙遙朝他舉杯,展眉斂目,玩笑開口:“不過,瓊光師弟的劍倒一如既往。就是不知,今晚可還捎了小仔雞?”


    217 聚首 意氣相投,如少年遊。


    雞沒帶, 倒是帶了倆人。


    一上茶樓,蔚鳳首先給了個重重的擁抱:“清規師弟!”


    他年歲見長,模樣更為明豔俊美, 少了分少年人的張揚輕狂, 卻依舊能從持重的外表下瞧出生性而來的意氣。笑容發乎於心, 仿佛放下一樁心事,釋然又掩不住激動。


    “蔚師兄。”謝征被他感染,忍不住也笑起來, “許久不見,可還好?聽聞鳳巢生變, 你們留在那邊幫忙, 還望沒有打攪。”


    “有什麽打攪的,哪裏比得上見你要緊。”


    蔚鳳鬆開手, 後退半步,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目中滿是慨歎,“鳳巢那邊有凰祈在,隻是些微動亂,她精明著呢, 出不了什麽事,你且安心。”


    語畢,他朝旁掃了眼,刻意提道:“是不是,小師叔?”


    “……嗯。”


    恍然驚醒般,容色溫潤的男子微微頷首。


    謝征瞧去,隻見宣明聆形貌未有幾分變化,眉目間則添了些揮之不去的憂鬱憔悴, 一雙淺色瞳眸中閃動著複雜水光。


    他心中一動,喚道:“宣師叔。”


    “清規。”宣明聆頓了頓,終是露出一抹笑,“你無事,無事便好……”


    他似有很多未盡之言,無法宣之於口,視線也一掠即走,被燙到般匆匆抽離。


    這副回避的態度令謝征一怔,很快明白過來——宣明聆在愧疚。


    戕害自己人的,是他的父親;乃至於那朵奪命之花,也是由他親手奉上。


    十年來,該如何沉重、又如何自責,稍一思量,便啞口無言。


    謝征不免輕歎一聲,宣雲平的過錯,怎能怪在宣明聆頭上?


    可事到如今,已成了道坎,並非一句“不怪”能說清的。


    他垂下眸,目光落在腰間回鞘的化業劍上,倏爾一動,低聲道:“人是無事,不過顧不得別的……化業的劍鞘融化過半邊,如今很不像樣。”


    說著取下劍繩,一並遞了過去。


    謝征走的劍修路子,佩劍是重之又重,說劍鞘受難,誰知劍身如何?


    宣明聆聞言,不敢輕率,連忙接到手中,抽出化業仔細察看。


    甫一出鞘,兩從似雪,寒光湛湛,刺得人麵上一冷;細細觀去,又覺出冷厲之下埋藏了股灼灼熾熱,猶如火燒。


    宣明聆當即見獵欣喜,撫著長劍歎道:“神魂蘊劍,劍示神魂……你將它養得很不錯。”


    得了鑄器師的誇讚,化業驕傲地發出“錚錚”輕吟。


    宣明聆不由笑道:“看來,清規劍道有所成就?”


    他若有所思,凝目瞥向謝征眉心。


    那處的紅魚印記已十分寡淡,幾乎與皮膚合為一體,意味著兩儀劍的傳承差不多全數融會貫通。


    謝征道:“成就當不得,有些精進,也算因禍得福。”


    當初情急之下,他封定神識,不省人事。


    後來不係舟支持不住,天道教它煉化幽冥石,他雖身體不再受白焰侵擾,身外之物卻經不起火煉。也是011反應夠快,聽見化業悲鳴,將之撈進係統空間,這才免除一難。


    然而,那火畢竟是白承修耗盡性命與修為所化,僅僅是劍身沾染,也難以熄滅。


    化業跟了謝征這麽久,靈性一日高過一日,見主人始終昏迷不醒,隻好尋辦法自救。


    一來二去,倒叫它吞噬了那縷白焰,於原先的寒性添上幾分烈性,難得仍與謝征相合。


    淺淺將前因後果解釋了通,謝征望著宣明聆:“有此際遇自然是好,可到底出於意外,我憂心化業會否留有暗創……勞師叔調理一二。”


    “這有何難?”


    宣明聆自然應下,提及浸淫之道,他態度鬆懈不少。見狀,謝征又道:“其它東西就沒能護住……師叔給的木雕也。你們皆不在穀中,故而隻得先傳訊給了阿裴,托她帶話。”


    “難怪,”瓊光搖頭,“若非知道阿裴姑娘絕不會拿這個來開玩笑,我真不敢信。”


    裴君靈歎道:“若非那紙鶴上的靈力千真萬確乃清規,裏頭是他的聲音,我也不敢信。”


    “叫諸位擔驚受怕,”謝征苦笑,“是我之過。”


    “……怎會是你的過錯。”


    宣明聆深吸口氣,朝他緩緩躬身,“乃我糊塗大意,為血緣蒙蔽,錯信不該信之人,才連累清規蒙受此難。再說這話,我當真要沒臉見你跟儀景了。”


    謝征不曾料想他會有這般舉動,眉心一蹙,就要避開,卻被蔚鳳按住了肩。


    “師弟就受了這禮吧,叫他心底好受些。”


    蔚鳳無奈道,“小師叔的性子你清楚,倔起來誰的勸都不聽,這十年你生死不明,不知有多自責……每每見了傅儀景那模樣,都免不了暗地傷神。”


    傅偏樓一抬眉:“我怎樣?你們一個兩個的,不說自個兒,盡會拿我開涮是不是?”


    蔚鳳朝他笑了笑,又看向宣明聆道:“小師叔,從小都是你規訓我,今日倒讓我尋到空子規訓你一回。不論如何,清規師弟好端端地回來了。隻消人還在,往後有的是辦法彌補,你也莫要再自怨自艾,叫這事成了心結,生疏開來可不好。嗯?”


    他難得對宣明聆正色,令人不由愣神片刻,爾後失笑:“小鳳凰規訓的是,我狹隘了。”


    “既然如此,”謝征見他神情轉好,順勢道,“清規另有不情之請,還望師叔答應。”


    “你說。”


    謝征從袖裏乾坤中取出一件殘破靈衣:“此乃師父舊物,為葉因前輩早年留給她的寒冰蠶衣,後來裁作兩半,予我和偏樓傍身,也在那場火裏毀了個七七八八……師叔可修得?”


    “承清規之意,便是修不得,也得修得了。”


    宣明聆玩笑著接過來,著眼一看,沉吟道,“尋到合適的材料,可以。”


    他將靈衣整齊疊好,收入袖中:“恰好前不久在鳳巢得了些寒性材料,暫且放在我這邊吧,回頭與新的木雕、還有化業,一並給你。”


    謝征本隻尋個由頭,好叫他消解些虧欠之情,不想真能修好,也是意外之喜。


    “多虧有師叔在,叫我占了不少便宜。”他道,“這次就不言謝了,來日方長。”


    宣明聆懸吊了十年的心終於踏實下來,含笑道:“好,來日方長。”


    幾人以茶代酒,又一番斟飲。


    待到月上柳梢之時,窗外燃起熱鬧的煙火,焰光拖曳,美不勝收。


    蔚鳳瞧了會兒,生出玩心,回首問道:“方才我們走在街上,聽聞等到半夜子時,全鎮人皆會聚攏到河邊放燈祈願,聲勢大得很,要不要去看?”


    “虞淵不過上元,都到雲儀來了,當然不會錯過。”


    陳勤奇道,“可這會兒離子夜之交還有段時間,現在去了作何?”


    “自然是做燈了。”


    瓊光以往常來凡間閑逛,知道得多,為他們解釋,“為祈願所用,都講究心誠則靈。這條河連著送川,凡人們覺得燈能一路流到仙山上去,叫仙長們看見,自己的燈越別致越漂亮最好;上元又大多求的歡愛嫁娶,親手做的別有心意。”


    “真折騰。”楊不悔點評,“仙長們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明爭暗搶的,哪裏保得了他們姻緣。”


    “圖個心安罷了,不也挺好?”裴君靈托腮道,“我覺著不錯,要去。平日裏首飾做的不少,燈倒還沒試過。都說女兒家心靈手巧,準把你們都比下去,嘻嘻。”


    “這可未必。”蔚鳳被激起了好勝心,哼道,“小師叔極善鑄器,看看我的天焰劍就曉得。一盞、哦不,兩盞燈而已,不在話下。”


    “瞧你的出息,自己不會動手?”


    傅偏樓嗤之以鼻,“再說了,做燈和鑄器,是一回事麽?別的不提,我師兄連繩穗都編得好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說著顯擺寶貝似的晃了晃手腕上的紅繩。


    蔚鳳回敬道:“你那話送你自己。”


    “我可不像某人,我的燈自是親手做的。雖說笨拙些,總比你全賴上宣師叔來得好。”


    “我就不信了!”蔚鳳拍桌站起,“自己做就自己做,瞧瞧究竟誰賽得過誰?”


    “嗬嗬。”傅偏樓氣定神閑,遞去一個鄙夷的眼神,“多大人了,為這個較真?”


    蔚鳳:“你怕了?”


    傅偏樓:“……怕你?比就比!”


    兩人二話不說,一人拽一個,牽著含笑看戲的宣明聆和謝征下了茶樓。


    楊不悔沒反應過來,呆滯地望著背影消失的地方,張口結舌:“呃,他們……”


    剩下的話沒宣之於口,但麵上不由自主地帶出一分無語。


    “哈哈……”瓊光仍在座上,樂不可支,“像小孩子吧?”


    豈止是像……


    楊不悔一言難盡,含蓄地說:“上回瞧見類似的情形,尚是幼年在私塾讀書時同窗鬧脾氣。”


    聽到此話,裴君靈也忍不住笑起來:“也不知怎的……分明他們平日裏皆穩重又有主意的,碰到一處就變得幼稚了。”


    “這些年裏,蔚師兄遠在鳳巢,傅師兄更不必說,整個人都變化頗大。”


    瓊光笑完,低眸一歎,“倒是許久不曾見到他們置氣拌嘴了,一時尚有些懷念……”


    “有大人在,可不就幼稚了?”


    陳勤爽朗道,“在太虛門裏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什麽不追真人深明持重、謙和有禮、素有君子之風雲雲……每回我都想,這說的是誰?我家那個滿口神神道道的傻小子?”


    陳不追大窘:“舅舅……”


    “嗯,不過謝道友跟宣道友也算不上什麽大人。”陳勤琢磨了下,“論‘倚仗’二字才不錯。”


    “謝大哥是偏樓哥的……哎,罷了。”


    陳不追搖搖頭,“他們去做燈,我們不去麽?繼續在這兒喝茶?”


    裴君靈道:“是了,我也得抓緊才是。趁子夜來前多試幾回,挑個最好看的出來。”


    瓊光摩拳擦掌:“逛了許多回燈會,還真沒上手過,我也去。”


    “我就……”


    楊不悔剛想說我就不摻和了,誰料陳勤徑直起身,一揮手丟下茶水的銀兩:“喝什麽喝,喝了半天骨頭都僵了。小二,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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