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已然收攏,掉進裴君靈懷中,失去牽製,柳長英從容不迫地負手而來。


    他沒有看宣雲平,甚至沒有瞥向無律一眼,眼眸緊緊鎖在傅偏樓身上,爾後,落在骨刺尖端。


    “吾之半身。”


    柳長英瞳眸泛出異樣的色彩,顯得麵容愈發出塵。他向骨刺伸出手:“——回來。”


    “!”


    掌心骨刺活物似的掙紮起來,宣雲平一驚,可無論怎樣使力,都不能握住。指骨斷裂般刺痛,甫一鬆手,便朝柳長英飛去。


    飛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


    ——傅偏樓伸出手,死死攥緊了它。


    “偏樓哥,你做什麽?”陳不追急道,“你忘了嗎,你不能碰……”


    “這家夥能碰,”傅偏樓忍住像是要被吸走魂魄一樣的顫栗,眼底浮現一抹幾近瘋狂的執拗之色,“沒道理我不能!”


    他很清楚,無律也好、無琊子等人也罷,之所以能與柳長英糾纏這般久,是因對方無法借助天道之威。


    若是讓他拿回這東西,恢複鼎盛之期,就當真再無掙脫的可能了!


    他不會容許,絕不——


    “師父!”


    無律凝眸,挽劍纏上了柳長英。


    神魂恍惚,思緒顛倒,渾身猶如千刀萬剮、又似快要融化,瀕死垂危。


    傅偏樓認定那一個念頭,怎麽也不肯鬆手。冷汗與淚水模糊了視線,隱隱約約地,他看見手腕上係著的,色澤鮮豔的紅繩。


    “……唔……”


    心口驟痛,更甚於魂魄。


    不知是否因意識突然清醒過來,傅偏樓逐漸感到輕鬆些許,撐著地麵,緩緩歎出一口氣。


    懷中骨刺像是一樣死物,不再有任何動靜。


    他嚐到生澀的血,才發覺自己仍重重咬著嘴唇,齒關嵌入皮肉,大抵潰爛得不成模樣了。


    若是謝征在,定又要不虞。


    ……若是謝征在。


    傅偏樓抱緊懷中的長笛與骨刺,冰冷的物件貼上麵頰,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慰藉。


    他覺得自己和它們差不多冰冷,直到手臂與脊背被幾雙溫熱的手小心扶起。


    睜開眼,入目是蔚鳳等人布滿憂心愧疚的臉。


    “嗬……”傅偏樓忍不住笑。


    “這是什麽表情?”他道,“放心,我贏了,沒事。”


    蔚鳳蹙著眉,欲言又止半晌:“太亂來。”


    傅偏樓沒有再應聲,拭去唇邊血跡,他轉頭看向遠處纏鬥在一處、僅剩殘影的兩人。


    “宣雲平跑了。”


    宣明聆說著,提到那個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好似在講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頓了頓,垂眸道:“……是我害了清規。”


    “返生花是我們一道求得。”傅偏樓搖搖頭,“師叔不必說這種話,非你之過。”


    宣明聆看他神情半分變化也無,眼中不禁劃過一抹憂慮。


    哭不出來,才更不妙。


    可事已至此,他到底也說不了什麽話,隻得五味雜陳地沉默下去。


    獸穀的火還在燒。


    無律與柳長英還未分出勝負。


    從今往後,他們要何去何從,也還沒有著落。


    傅偏樓怔怔出神,袖中,陡然有一物掙脫乾坤術法,鑽到眾人眼前。


    ——是凰祈贈予的那半根梧桐木枝。


    隻見梧桐木枝光禿禿的枝丫上,噗呲噗呲冒出幾枚嫩綠的新芽,不多時,便長出鳳凰尾翎一樣的漂亮闊葉。


    “這是……”


    傅偏樓一愣,忽然心中一動,仰起臉來。


    不多時,一道深沉悠遠的龍吟響徹天際。


    黑鱗遮天蔽日,修長龍身隱沒穿梭於雲霄之間,隨即,威嚴的聲音回蕩在所有人耳邊。


    “——都住手吧。”


    柳長英抬眼:“古龍?”


    “清雲宗小兒,當初汙白龍之名,害他性命。如今,卻連他的後裔也不肯放過麽?”


    柳長英那張冰雪封凍的臉,首次有了動靜,像是感到棘手似的皺了下眉。


    龍身穿過雲流,來到傅偏樓麵前。


    “既然如此,吾便帶他回族。”


    柳長英默然,隨後道:“你不能帶他走。”


    “吾雖殺不了你,”古龍嗓音突然淩厲,“可沒有那東西,你也奈何不了吾。”


    “柳長英,若不想清雲宗今日覆滅,就此收手罷。”


    “……”


    柳長英落在古龍首級之前,凝望著傅偏樓,無律也隨之一並而來。


    良久,他啟唇道:“天之將亡。”


    “傅偏樓。”他轉過身,“若有朝一日,你變了主意,我在清雲宗隨時恭候。”


    “我與你……”誰也看不清柳長英的神色,隻聽他輕聲道,“留下誰都行。”


    語畢,他不作停留,身影就此消失。


    傅偏樓蹙著眉,並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師父,”他走到無律身邊,扶住她,小聲問,“你沒事嗎?”


    無律揉了揉他的發頂。


    “龍族不問世事,”她上前一步,不閃不避地對上古龍雙眼,“當初,白龍遇禍,也不見你們出麵。此番前來,又是為何?”


    “女娃兒,你似乎對吾等很有怨言?”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無律冷笑,“俗世的喜怒哀樂,對你們來說,不都是輕如毫毛的東西嗎?”


    古龍沉默下去。


    過了會兒,才歎道:“不錯。吾族為求長生,避世不出,凡流連於俗世之族人,生死皆由天定,白龍如是、青龍應龍亦如是,非吾能管顧。”


    “隻是——白龍走前,與吾打了個賭。”


    “賭?”


    “他當年訓斥吾,一昧逃避,不過自取滅亡。此界不可無天道,否則蒼生如置水火,龍族也不得安寧。天道求他相助,許是龍族一線生機。”


    “吾不信他。”


    “他便言道,人妖之戰後,獸穀將封,修為再高者也休得入內,自成洞天秘境,這般手筆,除天道外不做他想。待他死後,自見分曉。”


    “倘若……當真如此。”古龍閉了閉眼,“獸穀燃起火焰那日,吾便要親臨此地,保下他的孩兒,從此聽憑差遣。”


    原來,白承修早就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算無律沒有突破,龍族也不會任由清雲宗為所欲為。


    傅偏樓別過頭,神色有幾分狼狽。


    “吾已決斷,龍族自此出世,從今往後,不會有任何人傷得了你。”


    古龍道,望著那張容色熟悉的臉,眼中多了幾分複雜,“你可,還有任何疑問?吾必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傅偏樓的目光纏上一抹異色。


    他眺望著圍攏獸穀的白焰,語氣莫名:“這片火,何時會熄滅?”


    “此火……是白龍傾盡性命、血肉、修為、乃至神魂所燃。旨在燒盡圍困獸穀三百年來的毒瘴,還天下一個清淨之地。”


    古龍無愧於天地間壽元最久之名,沒有沉吟多久,便答道,“依吾看來,至多十載。”


    “彼時,恰能逢春。”


    猶如撥雲見月,陰霾散去,草木複生,將秘境中因死孽怨念誕生的魑魅魍魎一並蕩滌。


    從此往後,妖獸可歸,獸穀不再是無人敢入的死域。


    ——這原本,該是白承修送與世間的最後一份大禮。


    而傅偏樓卻不知曉……在那片想象的麗景之中,他該何去何從。


    212 等待 等一不歸人。


    虞淵地處偏北, 一月底時,寒潮尚且未過。


    細雪於天地間輾轉晃蕩,將養心宮上下覆在一片銀裝素裹中, 也打濕了裴君靈不曾撐傘的肩頭。


    十年一晃, 她已並非當初赤足掛辮的少女, 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成熟許多, 含笑凝睇,逐漸有了一宮之主的模樣。


    她停步在別院前,淺淺呼出一口熱氣,隨即, 眉舒目展,一顰一笑間,又有了幾分明澈活潑的情態。


    伸手推開未鎖的木扉,“嘎吱”一道響動,雪光滲進漆黑的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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