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誰能料到七傑那樣決絕,竟取一半分神煉入畫中,留下傳承?


    裴君靈跟著說:“這番說辭與個中詳細,我與蔚道友他們一一商討過。哪怕回宗後再度盤問,想來也出不了什麽差錯。”


    “最大的漏洞,便是知曉全部內情的奪天盟五尊。”


    還活著的人裏,瘋了的方陲被方家帶回,關在地牢之中;秦知鄰、應龍不知所蹤;唯一放在明麵上的,就僅剩一個清雲宗宗主,柳長英。


    清重低低歎道:“養心宮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打探奪天盟的消息,卻並無所獲。”


    “按照畫卷記載,當年,他被方陲抽去神魂脊骨,和白龍之子一道鑄就仙器;而軀體則由秦知鄰煉成傀儡……”


    她沉吟著,“沈劍仙斬斷奪天鎖,使得兩人神魂分離,或許是與肉身聯係未完全斷開,這才令柳長英重新‘活’了過來。隻是獸穀一戰後,他便閉關不出,不問世事……”


    “……不。”


    忽而想到什麽,清重凝滯了下,猶疑道,“不如說,柳長英在人妖開戰前,就幾乎不曾出現在人前。”


    是某一日橫空出世,繼任了失蹤的成子哲之位,眾人這才知曉,原來清雲宗還有一位年紀輕輕的大乘期,無心無情,睥睨眾生。


    謝征目光稍沉。


    那位道門第一人究竟在想什麽,沒有人清楚。


    白承修曾與對方糾纏不清,後又被親手誅殺。足可見其心性冷漠,常人難及。


    此前,傅偏樓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即便知曉他的存在,柳長英輕易也不會出手。


    在他還未成氣候前,那人並不介意多給他一些自由。前幾輩子二人作為師徒時,便是如此。


    畢竟,柳長英妄圖重合仙器,還需傅偏樓盡快抵達大乘。


    過早地展現出碾壓性的實力,隻會令人難以望其項背,心生絕望,喪失往上爬的動力。


    就是不知,待成玄等人將消息帶回去後,柳長英會作何反應。


    他們也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不過兩日,那些被業障魘住的弟子們便紛紛清醒過來。


    養心宮再辦一場餞別宴,謝過前來與會諸人,拈花會便就此告一段落。


    傅偏樓因魔之故,不能一道回去;謝征也以於業火中濁氣入體為由,被清重真人一並留下。


    問劍穀臨行,兩人前去送別,見著幾人間氣氛有些怪異。


    “……這是怎麽了?”


    傅偏樓看看愁眉不展的蔚鳳,又望望抿唇不語的宣明聆,再瞧瞧快魂飛天外的瓊光,納悶至極。


    “我說蔚明光,瓊光師弟便也算了,他自從畫卷考驗過後就時不時這樣,應是和師寅又發生了什麽事。你跟宣師叔是做什麽?”


    他拉過蔚鳳,到一邊埋怨,“吵架了?真是走都不能讓我走安心……”


    “傅儀景。”


    蔚鳳沒心思和他鬥嘴,正色低聲道,“我打算回一趟鳳巢。”


    傅偏樓愣了片刻,匪夷所思地問:“你說什麽?”


    “你要回那地方?莫非瘋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難怪宣師叔沒好臉色,你忽然想不開什麽,難道當勞什子的鳳皇比在問劍穀自在嗎?”


    “你當我想?”蔚鳳蹙眉,“我並非要回去重掌鳳巢,而是去弄清些事情。”


    “什麽事?”


    “你也知道,我之所以會身在問劍穀,是當年鳳宸與清雲宗暗通曲款,派人前來追殺。後凰祈插手,沒有置我於死地,而是以秘法致我轉妖修,封去記憶,丟在路邊……這才被小師叔撿了回去。”


    傅偏樓點點頭,蔚鳳接著說:“再怎麽不濟,我也是鳳皇,你當我幾百年的修為是吃素的麽?這般容易被人悄無聲息地害死?”


    “可壞就壞在,那追殺我的老家夥手裏,拿著一截雪白的刺狀武器……形神似槍。”


    他捏著眉心,細細回憶,“而一見那東西,我便好似被什麽無形的力量壓製住般,十分修為難以使出其一,這才被得手。”


    “雪白的刺狀武器?”傅偏樓猛地想到什麽,“那是……”


    “不錯。”蔚鳳道,“和那被斬落的、柳長英插回脊梁中的半截奪天鎖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柳長英還能將那玩意兒抽出來?”


    傅偏樓頓時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蔚鳳深思:“鳳宸說,柳長英想要我的鳳凰骨,他應當還知道些別的。關乎柳長英、奪天盟、以及七傑殉道之後又發生了什麽,我得問個清楚。”


    “另外,依應龍所言,族內應當並不讚成他與青龍的舉動。龍族一貫避世,弄清他們的態度很要緊,說不定會是個助力。回到鳳巢以後,或許有辦法找到他們的下落。”


    看他模樣,大抵是下定決心了。


    傅偏樓也不勸阻,問道:“那你還會回來嗎?”


    “若瞞得住,我自會回來。”


    “那不就是沒什麽把握?”傅偏樓哼了一聲,“宣師叔怎麽說?”


    談及宣明聆,蔚鳳麵上的堅定不由化作苦笑,輕聲歎道:“他自然不願。”


    鳳皇的位置,於蔚鳳而言向來是尊華貴的囚籠,更何況他眼下僅有元嬰期,在鳳巢恐怕不太夠看。


    去了之後,即便想回來,大抵也難。


    宣明聆樂意見他去冒險才怪。


    “……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慢慢磨吧。”


    傅偏樓其實也不太願意,但他也清楚,蔚鳳是為了日後的事感到焦急。


    奪天盟就如隱沒於暗處的毒蛇,不知何時便會出現,予人致命一擊;眼下天道殘缺,他們修為尚淺,即便得到傳承,也仍在劣勢。


    還有許多疑團沒能弄清。


    這樣的處境,令他們哪怕是一塊微小的籌碼,都不敢貿然放過。


    若有能做的事卻不去做,以蔚鳳的個性,還不知如何煎熬愧疚。


    蔚鳳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這我也知道,你放心,我不會亂來。”


    兩人聊得差不多之際,另一邊,宣明聆也正與謝征談論此事。


    “……我明白,小鳳凰的打算並不錯。”


    一貫溫潤的眉眼盈滿憂慮,宣明聆踟躕歎道,“鳳巢或許是眼下,我們所能借助的最大一股勢力。龍族向來見首不見尾,尋常人想要找到他們的下落,無疑癡心妄想。也隻有同樣身為上古大妖的鳳凰,可能有些消息。”


    “隻是,倘若不成,小鳳凰怕是……”


    謝征默默聽完,問道:“師叔是怕他出什麽事?”


    “出事倒還不至於……鳥妖天生忠誠於鳳凰,再怎麽說,小鳳凰也曾是它們的皇。”


    宣明聆搖搖頭,“但在臣民之前,他著實太會壓抑委屈自己。我擔心他脫不開牽絆,被變相軟禁在鳳巢。此外,鳳宸雖已不足為慮,可那位凰祈姑娘,還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想法……”


    “說來說去,師叔仍是記掛,放不下心讓蔚師兄回去。”


    謝征一言點破,又問,“既然蔚師兄去意已決,勸不下來,師叔可有想過跟上去?”


    宣明聆一怔:“跟上去……?”


    “師叔也說了,鳥妖天生忠誠於鳳凰。”謝征道,“有師叔在,若發生了什麽,也好替蔚師兄聲張,就如在融天爐那回一般。兩人相互有個照應,我們也能放心些。”


    宣明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謝征抬眸瞥了眼不遠處的瓊光,“師叔和蔚師兄還是多加關照一番瓊光師兄才是。除卻師寅外,還需留心周啟周霖那對兄妹……”


    宣明聆見他神情慎重,不由問:“怎麽?”


    “他們也是三百年前的人,是秦知鄰的親生孩子。”謝征思忖著,“如他們沒有再說謊話,在仙器鑄成前,應當是被當作備用材料囚禁起來了。”


    “可一覺醒來,卻已在三百年後,旁邊還留有換血成就麒麟真身的秘法……實在太過巧合。”


    就好似有人安排好了一切,想要在這時複蘇麒麟。


    “清規的意思是,此事可能與秦知鄰有關?是他算計好的?”


    謝征頷首。


    “又是想要鳳凰骨,又是麒麟……”宣明聆喃喃,“莫非,他們想再鑄一尊仙器不成?”


    他回過神來,答應道:“我會告知瓊光,讓他注意些,問問那對兄妹。”


    “勞師叔費神了。”


    “自當如此。”宣明聆笑了笑,溫和道,“你與儀景在養心宮好生休養,有什麽事,木雕聯係。”


    “師叔保重。”


    “嗯,保重。”


    ……


    別離之後,謝征與傅偏樓在養心宮的一處水榭小院中住了下來。


    靜心鎮魔、修煉議事之外,所有人都有些緊張地等待著柳長英那邊的反應。


    然而一連數日,並無任何消息傳出。


    就在他們準備放下心來,專注煉化識海中的傳承印記、增長修為之際,清雲宗忽而有道令狀發下。


    ——百年一度的宗門大比,提前了。


    162 休養 閑敲棋子落燈花。


    “宗門大比?那不是二十年後的事嗎?”


    院落內, 聽聞消息的傅偏樓忍不住高高挑起眉。清雲宗這玩的是哪一出?


    “哪裏還有二十年,兩年差不多。”裴君靈苦笑,“聽聞, 是柳長英親口下的命令。”


    “……他出關了?”


    “那倒沒有。”


    傅偏樓鬆了口氣, 裴君靈看看他, 又道:“不過, 這件事大抵和你脫不開幹係。”


    “拈花會上發生的事情都已傳開了,界水洗業生魔禍,清雲宗的聲譽因此受損。聽聞,不少修士頗有怨言, 百餘宗門聯名上書, 想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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