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這樣取悅過許多任務者,最清楚如何不招人煩,如何最順遂心意。


    可在發現謝征想忽略掉那個意外後,傅偏樓忽然不樂意了。


    他是可以順水推舟,避過不談。後麵溫水煮青蛙,借著這回慢慢營造曖昧,差不多到時機再點破,這樣得償所願的可能最大。


    但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對謝征的喜歡、和他想要的謝征的喜歡,是這麽一種小心翼翼,充滿算計的東西嗎?


    不是的。


    從頭到尾,從小到大,傅偏樓隻有一個願望。


    ——他想有人愛他,沒有緣由地愛他。


    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地位,不是因為他會曲意逢迎。


    隻因他是傅偏樓。


    “……你分明如此了解我的。”


    他呢喃道,“怎麽會看不出來?我對你……”


    謝征低聲道:“傅偏樓。”


    他語氣頗有製止之意,眼中則流露出些許倉促和無措。


    於是傅偏樓知道了。


    ……謝征清楚他的心思。


    故而才避之不談,故而才不欲讓他說下去。


    本身,這就是某種體麵的拒絕。


    他站在散落的花靈之中,精心束起的繁複發髻早早折散,挑選的錦緞綢衣遍布鮮血。


    滿地狼藉中,麵貌狼藉,神情也一片狼藉。


    “好。”傅偏樓很快收拾好臉色,笑了笑,自若道,“我不會再提了。”


    他轉過身,“走吧。再呆下去,蔚明光他們該等急了……”


    沒走兩步,手腕一下被人從後攥緊。


    “……謝征。”


    傅偏樓平靜地說,“不要心軟。”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回頭,眼角泛紅,裏頭是見之生畏的濃稠陰鬱,“你再給我這種錯覺,我便真的不會放手了。”


    他以為謝征會被這副困獸一般的模樣嚇到,然而對方隻是淡淡望著他。


    似是慎重至極地考慮過一遍,緩緩道:“……給我點時間。”


    傅偏樓不解:“什麽?”


    “這件事,我也是才看出來不久。”謝征無奈地歎口氣,“該怎麽回答,得好生思量一番,你於我而言……總不能輕慢了你。”


    傅偏樓全然怔住了,明白他話裏的重量,一時間竟不可置信到有些迷茫。


    謝征走近幾步,執起被他捉住的那隻手腕,將之前掉下來的紅繩仔仔細細地係回去。


    垂下眼,心緒難言。


    “你容我……再想一想……”


    謝征斟酌著,輕聲問:“我再想一想,好嗎?”


    159 交代 這天下,何曾給過他一個交代?……


    養心宮, 議事主殿。


    三名合體修士正襟於高座之上,一身玄衣的陳勤次之。


    階下兩邊,站著前來參加拈花會的各宗弟子, 而中央, 則靜靜跪著一人。


    染血的白衣已然換下,發冠也重新束起。


    金線銀描,珠玉墜身,容顏如春花秋月,極盛而無可逼視。


    雖然跪著, 脊背卻毫無彎折,頭微微垂下,留長的發遮住了他大半的神色。


    若有誰能瞧見,就會發覺他麵上不見半分緊張,甚至心情頗好, 唇邊不自覺地上翹。


    見人三三兩兩到齊,滿室肅靜, 清重真人緩緩開口:


    “問劍穀傅儀景,先前你為妖魔所控,攪亂大會,縱火傷人。雖是無意,但拂曉殿前院被毀,共計三十三位弟子無妄遭難, 其中尚有十六位還未清醒, 到底不可就此揭過。”


    她聲音輕柔, 話語裏並無太多苛責之意,一旁清雲宗的長老聽聞,頗為不滿地接話道:


    “那東西怨氣深重, 能力詭譎,可見是個不小的禍患。拈花會邀來之人,皆是天下道門年輕一輩的俊傑,任何一人的死傷都是極大損失。念在沒有弟子傷亡,便不多罰你。但瞞而不報,你可知罪?”


    傅偏樓收斂了笑意,仰臉問道:“依長老之見,我該當何罪?”


    “那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長老看他還敢頂撞,冷哼一聲,“怎麽處置先不論,還不速速將一切如實招來,給在場諸位一個交代?你這雙眼睛裏,究竟藏著何種邪物?”


    談及此事,一時間,無數道隱隱帶著戒備的目光投來,聚集在青年再度被白綾蒙住的左眼上。


    這樣的注視十分陌生,又很熟悉,令傅偏樓不禁有些恍惚。


    驚疑、畏懼、不敢接近……這輩子藏了這麽久,他差點都快忘記這種滋味了。


    可終究紙裏包不住火,還是走到了今日。


    不過——感覺到這些視線中,還夾雜著數道滿是擔憂和關切的注目,傅偏樓釋然一笑——到底和從前不同了。


    不論如何,他並非獨身一人。


    “此事說來話長。”他不焦不躁,不疾不徐地說道,“還要從弟子身為一介凡人時談起。”


    “我年幼無知貪玩,曾於鎮口樹下撿到一枚奇怪的珠子。自那以後,左眼就成了這副模樣,旁人視之,便會如同生出癔症,見到恐怖的幻象,瘋瘋癲癲,好些時日才能恢複正常。”


    “而我耳邊,也多出了一道聲音。”


    清重若有所思:“那便是……”


    “不錯。”傅偏樓輕輕頷首,“那便是之前占據了弟子身體的家夥,因其性情殘忍乖戾,弟子便喚它為……魔。”


    他搖搖頭,眉眼間流露出一絲譏誚:“現在想來,還真是歪打正著。”


    清雲宗那長老已然色變:“你知道了什麽?”


    “天下修士,入道前皆需借助界水洗業。”


    傅偏樓道,“而弟子洗業時,魔卻告知我,曾經,並無這一做法。”


    哪怕知曉事態莊嚴,不可妄議,殿中各宗弟子仍不免紛紛露出困惑的眼神,竊竊私語起來。


    於他們而言,入道洗業就如凡人吃飯飲水,是修道必須要做的事情,根本沒有什麽好質疑的。


    可傅偏樓說什麽?


    過去的修士,不需要洗業?這是怎麽一回事?


    “此事……”


    清雲宗長老正欲製止他往下,清重卻先一步開口:“繼續說。”


    她掃了身側一眼,不鹹不淡地問:“怎麽,不是要給在場諸位一個交代?”


    那長老修為不及她,想到養心宮如今處境是何所致,知道清重不可能善罷甘休,唯有忍氣吞聲,訕訕不言。


    傅偏樓側首看向窗外,像是遙遙凝望著什麽:“修道之人,長生久視,脫離凡俗。道途漫漫,總會有些堪不破的東西。”


    “凡人堪不破,鬱結於胸,有甚者還會患上心病。那……修士呢?”


    他的語氣循循善誘,令一眾修士不由自主地去想:的確,修士又當如何?


    凡人之病,對修士而言都為無稽之談;可在座沒有誰敢說,自己不會為任何事所困擾。


    而傅偏樓沒有賣關子,很快揭曉道:


    “修士不會得病,卻會生出另一樣東西,稱之業障,也謂濁氣。”


    “天地以清濁為辨,靈氣之中,既有清氣,也有濁氣。修士汲清氣生靈力,妖獸取濁氣誕妖力,反過來則有害處,於修行有礙,需盡快化解。”


    “不然,業障太重,就會產生心魔。心魔汲取修士的掛礙之念而生,集嗔癡怨憎之大成,能影響到修士本身的想法,令其愈發偏激。”


    這些話實在超出認知,宛如在聽天書,懵懵懂懂好似有一分道理。


    有修士難以相信,可窺見座上幾位合體修士慎重的臉色,又吐不出否定的話來。


    清重問:“它還說了什麽?”


    “真人,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被心魔影響過重的修士,有時會無法自控,陷入六親不認的發狂境地……那叫入魔。”


    “你想說,你之前那副模樣,是入、是這般情況?”


    清雲宗長老沉沉道,“休得胡言!老夫從未見過哪個修士如你一般!”


    傅偏樓等他說完,方才低聲道:“若當真如此簡單便好了。”


    他抬起眼:“講了這麽多,足可見這業障百害而無一利,對修士來說,自然不存在為好。故而弟子鬥膽揣測——是為根除此患,才有了洗業。”


    這些當然不會是魔告訴他的。


    自從謝征等人在藏經閣發現那暗室中有關心魔的典籍之後,傅偏樓隔三差五便要找時間去翻找一遍,從各處邊邊角角中發掘更為詳細的解釋。


    越看,越發現與魔的相似。


    而於畫卷中,經白承修親口所言,他終於能夠確認。


    魔,與堆積在界水之中的心魔濁氣脫不開幹係。


    或者說,根本就是因那聚集在一起的無窮業障,才會誕生出這樣生來便對世間滿懷惡意的東西。


    也難怪它要滅世,想著殺盡天下之人。


    此為與生俱來的本能,也是對修士的一場報複。


    洗業,不過也是一種投機取巧、旁門左道罷了。會招致更大的災禍,半點也不令人意外。


    ……隻是不知道這背後,柳長英和奪天盟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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