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意真人眸光閃爍,頗感棘手。


    就在此時,清雲宗那名長老也匆匆趕來,聞言冷然道:


    “如何辦?這還用猶豫?”


    他指向不斷撲滅又再度掀起的漆黑火焰,橫七豎八失去意識的修士中,獨獨一人仍舊清醒。


    那人披頭散發,跪坐在原地仰天長笑,黑火源源不斷地自他掌心冒出。


    眉目殊異,神情瘋狂,猶如一隻從地獄深處爬來複仇的鬼魂。


    —雙蒼藍瞳眸,似是綻放在暗處的兩朵幽幽磷火,勾魂攝魄,邪祟非凡。


    “一一當然是趕緊殺死那妖孽!”


    “不可!”瓊光連忙道,“那東西占據了傅師兄的身體,傅師兄卻全然無辜,還望長老三思!”


    “瓊光道友,”成玄插話道,“我知此言難聽,可……”


    他麵露為難之色,咬牙道:“可先不說傅道友還能不能回來,再這樣下去,其他人怕是要不行了。人命關天,實在是別無他法啊!”


    “就是!難道要為了那家夥一個人,葬送其他修士的性命嗎?”


    —旁的許師弟幫腔道:“再說,誰知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說不準你認得的那個‘傅師兄’,本來就是對方的偽裝呢!”


    他們開口,立即也有許多修士焦急附和:


    “我師弟還在火裏!求長老救命!”


    “秋師妹也在裏頭,她修為不高,快要不行了!”


    “那到底是什麽妖怪?”


    瓊光的臉色隨著這—道接連—道的聲討,逐漸難看起來,他張了張嘴:“再拖延一會兒……蔚師兄他們也在想辦法,傅師兄肯定能清醒過來……”


    “‘再拖延—會兒’?”


    成玄搖搖頭,“瓊光道友,你有幾成把握,他能恢複如常?這所謂的一會兒,又是多久?”


    瓊光啞口無言。


    走意真人神色也出現了動搖,然而,又—人負手走來,淡淡道:


    “說來念去性命之危,還無—人出事。幾位見識、手段皆不俗的合體修士在場,能想出的法子,竟隻有殺掉門內天靈根弟子這—個嗎?”


    “晚風真人!”瓊光大喜過望,幫忙說話的來者,正是陳勤。


    經他有意無意的暗示,走意真人到底想起傅偏樓是問劍穀內門弟子,還是千載難逢的天靈根這回事,沉默下去。


    清雲宗長老看好事被壞,怒而瞪視:“那火古怪得緊,觸之即燃,連合體修為都奈何不得。若不殺死放火之人,晚風真人還請說說,有什麽辦法?”


    陳勤沉吟了下:“我見也非人人都懼怕這黑火。”


    他看向養心宮弟子所在之處,若有所思:“清重真人身在何處?她或許對此知曉—二。”


    “我的確知曉—二。”


    清重的嗓音適時響起,她平靜地走過來,掃過走意真人與清雲宗長老,驀然說:“不過,二位應當也非一無所知。”


    “這……”


    清雲宗那名長老顫巍巍地撚著胡須,震驚道:“莫非,那火中的黑霧當真是……”


    “心魔濁氣。”


    清重說罷,意味深長地望了色變的兩人—眼,對麵沒料到她會這般直接地說出口,下意識往天邊瞧去。


    “不必如此膽戰心驚。那位是曾頒布令狀,叫前人休得再提此事,可現實已呈在眼前,非我等欲談,懲戒不會不講道理。”


    清重眯了眯眼,緩緩道:“三百年前,養心宮就說過,這東西,封不住的。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你們看……討債的來了。”


    “……”


    陳勤聽不懂他們話中的彎彎繞繞,挑眉問:“既然休得再提,我便不多問了。清重真人,你可有辦法?”


    清重瞄他—眼:“有。”


    她從手腕上解下—串雪玉念珠,說道:“此物為我溫養多年的貼身靈器,養心宮曆代宮主所傳,可鎮壓心魔,消弭濁氣。”


    手指—拈,念珠斷裂,珠子如雨般嘩啦啦掉落下去,為她靈力所托,射去火中修士眉心。


    一道玉潤屏障籠罩住黑氣繚繞的識海,那些人斷斷續續清醒過來,被體內虧空的靈力和周身忽冷忽熱的火焰嚇了一跳,臉色煞白地逃離出來。


    然而,無往不利的念珠卻在最中間的青年麵前碰了壁。


    藍眸一凝,便定格在身前,從雪白化為焦黑。


    這顯然也出乎清重意料,她神色肅穆起來,喃喃道:“好重的濁氣……他到底是……”


    “不行嗎?”陳勤蹙眉,“那名弟子的意識要如何回來?”


    清重摸著手上剩餘的念珠,低聲道:“在化入識海前,念珠就會被擋下,無法發揮用處。恐怕還得有人親自將其送進去才行。”


    接著又搖頭:“火中濁氣,尚不足他身上之萬一。一旦接近,定會陷入心魔困頓……我不行。”


    “合體修士都不行?”陳勤詫異。


    “人生在世,堪不破的事不勝枚舉,壽元越久,越是如此。”


    清重歎道,“我若執意接近,倒不是不能製住,隻是難免牽動心障,大抵不要多久就該身死道消了。”


    連養心宮宮主都不成,另外兩人也知道自己心性是何德行,神情變換,並不出聲。


    清重頓了頓,看向瓊光:“倒是小輩,或可一試……隻是你們到底不曾經曆過心魔之劫,貿然接觸,後果如何,我也無法保證。輕則修為倒退,重則——”


    “煩請長老予我靈器。”瓊光不假思索。


    “太冒險了,瓊光師弟。”蔚鳳不知何時到了這邊,“換我吧。”


    他是眾人之中,唯一一個經曆過心魔劫的人,對自己的心魔胸中有數,和宣明聆說開後,更是穩定不少。


    成玄見兩人爭著要去,眸光一閃,餘光瞥過周身許多修士,意識到這是個彰顯風骨的好時機。


    便也出言道:“此間我修為最高,該由我來才是。”


    這話一出,在場之人臉色紛紛有些怪異。


    畫卷傳承後,瓊光和蔚鳳已先後突破元嬰,修為直追陳勤。


    前者有無律給的東西掩飾,後者可坦坦蕩蕩,還停留在結丹期的成玄看不出來,幾位合體長老還有陳勤怎會不清楚?


    一時間啼笑皆非,也不知說些什麽好。


    就在這寂靜的一瞬,另一道嗓音陡然傳來。


    “——我去。”


    簡單兩個字,卻重若千鈞,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蔚鳳循聲望去,見謝征麵無表情地走來,眼眸漆黑得渾濁一片,透不進半分光彩。


    他定定看著清重,神色平靜至極,隱約流露出一絲死死壓抑的陰影。


    清重瞧了他好一會兒,才道:“執念太重,必生心魔,你不行。”


    謝征仍道:“我去。”


    “……我自有把握。”他頓了下,微微俯身,“懇請真人借靈器一用。”


    清重正舉棋不定,按她所想,無論是最先那個眼神明淨的修士,亦或後來的蔚鳳,都遠比此人合適。


    然而對方一經出言,他們卻反而露出放心的表情,自行退讓了。


    就連向來拽得二五八萬、說話很不客氣的陳晚風,居然也頷首表示肯定。


    好像讓這人前去,是什麽天經地義的道理。


    思索片刻後,她終是點了點頭,從念珠中取出一枚最為剔透的,交到謝征手中。


    “就交給你了。”


    謝征謝過,並不多言,轉身就要走向火中。


    成玄看著他,忽然記起畫卷中的那一場考驗,心頭有如火烤,難受得不行。


    別人便也算了……蔚鳳、傅偏樓……這些天資本就在他之上的人便也算了……


    可偏偏,令他頻頻吃癟的,反而是這麽一個家夥。


    問劍穀的外門弟子……根本不必放在眼中的三靈根……


    煉器大會前,甚至從未聽說過名聲,再平平無奇不過。


    然而,自己所看重的、所苦苦經營、不惜偽裝才獲得的一切,這個謝清規卻總能輕飄飄地搶走。


    別人的敬重親近、讚許驚歎……名望聲譽,乃至機緣。


    眼前浮現出對方總十分冷靜的、仿佛萬物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眸;還有煉器大會秘境中那一劍、畫卷裏漠然的注視。


    成玄一陣抑鬱,血湧上頭,竟攔步上前,擋住了謝征的去路。


    他愣了一下,為自己的衝動暗暗懊悔,麵上則毫無破綻地堆起和善的、仿佛替人憂心的笑容:


    “謝道友,那黑火太過危險,清重真人也說了,你不太合適。還是別拿性命玩笑,交予我來吧……”


    越過身前滿麵虛偽的男人,遙遙望進火中,停滯片刻。


    接著,目光收斂,落於眼前。


    謝征沒有任何和成玄虛與委蛇的心思,望著對方,想了想,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伸出手,在成玄意外的眼神中,將人趕蒼蠅似的揮去一邊。


    結丹修為怎耐得住元嬰修士的一擊?


    即便有所留手,成玄依舊氣血翻湧,狼狽地往後一連踉蹌十來步,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謝征沒有看他一眼。


    他半刻停留也無,在旁人驚疑的視線裏,無知無覺地徑直走入火中。


    不遠處,藍眸妖魔恨聲瘋笑,他卻仿佛聽見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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