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木犀神色幾近扭曲,一掌抓他過來,冷厲的一雙眼猶如刀鋒,剮得人麵頰生疼,“我舉全族之命,忍氣吞聲,卻還蒙受欺騙,差點被過河拆橋……你說,我該高興?”


    “正因大王付出良多!”小啟兒道,“大王不認為太過委屈了嗎?”


    “其它幾位倚仗同族親信,萬事不煩,血祭之陣的祭品都辦得妥妥當當,等著坐享其成;而大王呢?隻能依靠我們幾個被下了禁製的小妖,大多時候親力親為……試問,這公平否?它們可有大王這般狠心割愛,慘痛犧牲?”


    “沒有!那又憑什麽,和大王您平起平坐?”


    這些話像是講在了木犀心坎上,它眯起眼,喜怒不顯,聽小啟兒繼續滔滔不絕:


    “既然不願與大王同享,大王何必給它們麵子?要知,即便以群妖盛會為由,折斷了周圍的樹木,可那兒到底是林中,是大王您主宰的天下啊!這幫所謂的妖王裏,誰可與您抗衡?”


    “獨占麒麟,豈不比和旁人分享來得好?我說大王該高興,正是因此。”


    眸光閃爍,木犀其實早有此意,否則也不會和灰蛇暗中圖謀。此刻聞言,更是蠢蠢欲動。


    但它尚存理智,沒有完全被小啟兒的諂媚吹捧蒙住眼。


    單打獨鬥也就罷了,若是以一敵三,即便是它也沒把握能逃掉。


    “你可別忘記身上的禁製,”木犀威脅道,“生死僅在我一念之間門,我若陷入囹圄,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小啟兒委屈:“我自是清楚,才這樣替大王打算!您知曉灰蛇有異心,不若將計就計,與銀魚大王聯手如何?”


    “銀魚?”木犀不屑嗤聲,“沒腦子的東西,想撕毀契約,尋我結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


    “大王不妨想想,正是因銀魚大王實力更弱,腦袋也不好使,您才更應當與他聯手。”小啟兒循循善誘,“再怎麽樣,它也乃實打實的結丹期妖獸,殺死雪鷹和灰蛇後,對付它還不是易如反掌?”


    木犀有些心動:“說得簡單,灰蛇不是還找了一個蚌妖?聽聞也是結丹期,我們不占優勢。”


    “那便再假意聯合雪鷹大王。”小啟兒安排得頭頭是道,以三寸不爛之舌瘋狂鼓動著,“今日您去蛇巢,不正是為了提議,在群妖盛會上改為衝雪鷹大王發難麽?將此推到灰蛇頭上,殺死它,逼退蚌妖,再與銀魚大王一道對付雪鷹,如此這般……”


    “銀魚自視甚高,隻會傻乎乎地替大王衝鋒陷陣,利用完後,可不就能卸磨殺驢,達成夙願了?”


    “待大王得到複生的麒麟,用上古大妖的血脈助長修為,振興木犀一族……想必那些故去的同胞,也會理解大王之作為的。”


    “是,是了……”提及此事,木犀不由出神喃喃,心中天秤逐漸傾斜,豁然倒向一邊。


    它神情陰狠,決意道:“灰蛇,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小啟兒,銀魚那邊,你務必將它哄好,有任何異動,匯報給我,明白嗎?”


    小啟兒用力頷首:“是,大王!”


    二妖又於此細細商議磋磨,快到傍晚,小啟兒才得以回到銀魚殿。


    他卻沒有第一時間門去見銀魚,而是徑直來到林間門深處,那被清出一塊空地的巨木之前。


    夜幕降臨,周圍靜默無聲。


    和人前表現的伶俐聒噪不同,此時此刻他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顫抖和軟弱,渴盼地將額頭貼在樹皮上,仿佛隔著這棵樹,與什麽輕輕說著話。


    “快了……就快了……再堅持一會兒,還有十日……”


    他閉上眼,眼瞼有點恐懼地抽搐著,滿臉後怕。但等到再度睜開眼,便又回到了平時那副機敏無比的小騙子模樣。


    後退一步,若有誰在此,仔細感知,就會發覺小啟兒身上的妖氣又一步減淡,仿佛被什麽吸走了般,近乎於無。


    再這樣下去,就與尋常的凡人孩童無異了。


    留戀地看了巨木一眼,他轉過身,沒有分毫猶豫,就此離開。


    唯餘風聲寂寂,枝條搖曳,仿佛也感到了時間門的緊迫。


    群妖盛會,終於在這番悄然繃緊氣氛中,緩緩揭開序幕。


    95 麟跡(十三) 真正的盛會,才正要上演……


    此前, 傅偏樓一直在想,這所謂的群妖盛會,究竟是怎麽一個辦法。


    荒原上的妖族以千萬計,哪怕僅僅是外圍, 開了智的小妖也數不勝數。


    聽聞有此盛事, 不少拖家帶口地想來長長見識, 或是蹭個好處,也不算虧。


    盡管有些聰明些的, 早就從先前陸續失蹤的落單小妖一事上意識到不對, 謹慎地沒有動搖;但被宴席上能瓜分修士血肉、助長修為蒙蔽了雙眼的妖比比皆是, 前來者絡繹不絕。


    光蛇巢, 供其容身所開辟的洞府就有數十個,更別說還有其它三位妖王。


    而選定的集會之處,傅偏樓等人也見過, 就在林中深處, 那棵麒麟樹的正前方。


    清出了片空地不錯,可若說湧入如此數量、體型各異的妖族, 大抵要擠成一團的。


    這還叫什麽宴會?


    直至隨青玉一並去到那裏,他才陡然發覺,景象和他們半個月前看到的已截然不同。


    深入林中後,不複之前詭譎的死寂,地麵下隱約的鼓動聲也消弭不見,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流麗爛漫的陽春山水——


    青山連綿,曲水流觴,花草繁茂,水波搖曳, 仿佛一卷畫軸徐徐鋪展,美不勝收。


    誰都不曾料到,在這巨木環繞的地方,竟有如此寬闊的世外桃源,仔細一瞧,卻見山峰僅有半座,背後影影綽綽,虛浮如同雲霧,隨時都能被擦去一般,不禁一個個驚異地瞪大了眼。


    其中,當屬老貝殼最為激動,蚌殼大張,一腔軟肉都在哆嗦。


    好在它立在傅偏樓的肩上,沒有被看到這份失態。


    傅偏樓察覺到它的顫抖,暗中傳音問:“你怎麽了?”


    “小主人!這、這裏是龍穀啊!”老貝殼聲線嘶啞,“是了,灰蛇說它還得到了白老大的秘境碎片……再現龍穀的一部分,又有何難……”


    傅偏樓不解道:“龍穀不是一處地方嗎?我記得是在獸穀裏?”


    “非要說的話,其實是一樣靈器。就像道修會煉製仙府一樣,龍穀就是白老大的仙府。”


    一錯不錯地盯著不遠處醒目的澄澈湖泊,老貝殼的語氣懷念而又惆悵,“仙府又稱秘境,踏足其中後,便是另一方洞天。”


    “想不到三百年了,老貝殼我還有回到龍穀的一日,唉……”


    傅偏樓摸了摸它的殼,心中了然,難怪這兒忽然變了副模樣。


    忍不住抬眼望去,群妖大多是獸類原形,各自尋了個舒愜的地方,傍水依山,好不快活。


    欣欣向榮之景,令他不由凝目出神。從前的龍穀,是否也如此呢?


    離湖越近,妖族修為越高,逐漸能見到半化形的存在。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湖邊矗立著一棵老樹,樹蔭幾乎遮蔽了整片湖泊,看得傅偏樓又是一愣。


    就算在他眼裏,樹木長得都差不多,可這一株著實令人印象深刻,畢竟肚裏藏了一隻麒麟。


    知他疑惑,老貝殼適時地說:“布置秘境,需擇現實中的一樣物件,這樣物件也會出現在秘境之中,以此建立兩境之間的聯係。看來,它們選了這棵樹。”


    原來如此。傅偏樓點點頭,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謝征說樹下見……可他人在哪裏?究竟何時能見到?


    “幾位大人,”將人帶到地方,青玉轉眸一笑,“還請在此縱享慶典。自然,莫要忘記與大王的約定。”


    蔚鳳一路沉默,顯然不在狀態,老貝殼則不習慣做主,全然沒反應過來這話是對它說。


    見狀,傅偏樓不免無奈,隻得板著臉衝青玉微微頷首。


    待蛇女走後,他拽著還沒回神的蔚鳳尋了個亭子落座,擰眉傳音道:“蔚明光!你發什麽呆?”


    被這一聲驚醒似的,蔚鳳眸色恍惚,看著他,緩緩說:“傅儀景,外頭那般多的小妖。”


    傅偏樓不明所以:“嗯,看到了,怎麽?”


    “它們,都會落得外邊木犀獸那般下場麽?”


    傅偏樓一時啞然,隻聽他苦笑道:“何等無妄之災。”


    蹙起眉,蔚鳳這樣子著實有些奇怪,不過順著他的話想象了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小妖們死不瞑目、滲出的血染紅流水,和死去的木犀獸一樣,屍身逐漸腐爛,化為血線,作為養分送去樹根……


    傅偏樓同情心不多,但仍免不了滋味複雜。


    他想了想,寬慰道:“也說不準。或許它們先內訌打起來,就管不到這幫小妖了。”


    “但願。”


    見蔚鳳依舊愁眉不展,半點沒有平日裏的囂張意氣,傅偏樓覺得有些不妙,故意放重了語氣:“不是打算在會上借機突破結丹?凝神聚氣,別想東想西,靜不下心來。”


    “你說得對。”蔚鳳深吸口氣,沉下目光,“我在此修煉片刻,傅儀景,拜托你看顧了。”


    “放心。”


    他翻手取出一塊靈石,運轉法訣,堪稱瘋狂地吸納著其中靈氣。


    傅偏樓知他大抵等不了水到渠成,想強行積蓄破關,不由浮起一陣擔憂。


    俄頃,笙歌弦樂不知何時而起,湖中忽而躍出了魚女和蛇女的窈窕身姿,或聚或散,沿著河流翩翩起舞。


    空中,鳥妖們扇動羽翼,歌喉嘹亮清澈,有些彈奏著樂曲,有些則朝下撥撒花瓣。


    花瓣中閃爍著什麽晶亮的珠子,有沿途的小妖伸手接到,當即驚喜地大叫起來:“是花精!能助長修為的花精!”


    一時間人聲鼎沸,無數的蹄子、爪子,乃至尾巴都高高朝空中伸去,企圖握住更多;甚至為此大打出手,起了小範圍的衝突,很快又被侍衛製止,殺雞儆猴地拖了下去。


    緊接著,又有靈果美食盛在玉盤中,隨流水和花瓣一道飄去下遊,時而被舞娘一展長臂托起,時而錯落於水中,叮咚作響,漣漪蕩漾,花樣令人目不暇接。


    宴會聲勢漸漲,叫好之聲連片。


    悄無聲息地,湖心上空出現了四道身影,無聲俯瞰著下方盛景。


    “雪鷹,你倒是大方,花精這種好東西也舍得送給這群用來填陣的小妖。”


    率先說話的,乃一臉傲然的銀魚。雪鷹瞥了它一眼,冷冷回道:“死前最後一餐罷了,就當是為血祭之陣充盈些靈氣。總歸也不缺這點。”


    平時不愛爭端的木犀一反常態,嘲諷道:“不愧是鳳巢趕出來的妖,真是好氣派。”


    這話算是戳中了雪鷹的逆鱗,麵色一下子凍結成冰。


    “幾位這是做什麽?”灰蛇笑著圓場道,“今日大業得成,該好生慶祝才是。”


    銀魚哼了一聲:“若非我提議舉辦這群妖盛會,誰知暗地裏要慢慢捉到何時?”


    “此言差矣。”雪鷹反唇相譏,“若非你之不慎,讓捉來的修士和妖盡數逃掉,我等如今也差不多可以開陣了。”


    “好了好了,”它們之間一觸即發,灰蛇暗中得意,麵上卻露出無奈之色,“群妖盛會也算將功補過,有這樣多的血肉靈力,再加上我們捉來的那些小妖和修士,想必最後聚集的生靈會比想象中還要龐大。”


    “這樣一來,那隻麒麟複蘇後的生機也會更旺盛,經得住折騰。”


    提及麒麟,幾隻妖頓時偃旗息鼓,眼裏光彩幽幽,各懷心思。


    灰蛇想到日後,簡直迫不及待,笑容愈發燦爛:“各位,也該到這場宴會主人出場的時刻了。我們下去吧。”


    “還用你說?”銀魚一甩衣袖,踏空而去,其餘三妖也紛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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