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尚未弱冠的少年被這一出刺激得不輕,對視一眼,惺惺相惜,穿好衣物,心有餘悸地離開了這座魔窟。


    *


    容顏十分不起眼的男人坐在高位上,裹著一身青灰衣袍,上邊映出鱗片一般的粼粼光暈。


    “兩日了,他們有無異動?”


    “回稟大王,從底下小妖們的匯報來看,暫時一切如常。”


    青玉伏於地麵,事無巨細地將幾人的一舉一動都複述了遍,隨後道,“那名結丹期的白蚌一直泡在水裏,好像不太愛動,有什麽話,大多也由它的坐騎開口。”


    “赤蚌倒是將蛇巢逛了一圈,但玩過後便沒什麽興致了,中途還說要去其它大王那邊看看,但白蚌沒有同意,被勸下來了。”


    “至於那喚作小樓的道修,很安分聽話,主人在哪他去哪兒,白蚌不離屋便跟著赤蚌。說要他在群妖盛會上和其它修士比試殘殺,也不見有反抗,看來是徹底被馴服了。”


    聽完,男人敲了敲座椅,嗓音嘶啞,猶如毒蛇吐信:“還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盡數說來。”


    青玉又沉思了番,道:“若說有何特別……大抵是在**泉裏,聞到軟玉香後,他們都產生了一點幻覺。”


    溫香軟玉**泉,向來是蛇巢人人稱道的好地方。


    所謂軟玉香,是為迷醉舒適之用,主料中的情果,能暗暗引動欲潮;若是已有心上人,便會產生有關對方的些許幻覺,更加引人入勝。


    此處乃她提議所辦,過去用來招待貴客,無往不利,這還是第一回铩羽而歸,一碰壁就是兩個,叫她不免掛心,惡意嗤道:“總不能這主仆之間有什麽吧?難怪走到哪裏都要帶著。”


    灰蛇擺擺手,對這些不感興趣。


    他聽聞有隻結丹妖獸忽然來此,說要參加群妖盛會,難免疑心是誰走漏了風聲,對方為麒麟而來,憂心忡忡。


    可眼下看,或許當真隻是個巧合。


    倘若如此,眸中劃過一道貪意,稍加利用,說不定……


    一念及此,他起身道:“我親自去見一見,青玉,帶路。”


    “是!”


    石室裏,蔚鳳神情一凝,提醒道:“來了。”


    老貝殼抖抖殼裏的水,傅偏樓垂下眼睫,縮在他袖袋裏的011更往裏藏了藏。眾人表麵鬆懈,實則暗暗注視著洞口,等待與這位灰蛇大王的首次交鋒。


    ——一隻蹬著長靴的腳邁入眼簾,接著,是青灰色的外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軀。


    ——中年模樣的男人,隨處可見,一轉身就能忘掉的相貌,在嫵媚的青玉旁邊,更是極不起眼。令人難以想象,他就是鼎鼎有名的灰蛇大王。


    看清全貌後,傅偏樓心跳都錯了一拍。


    他瞳孔微顫,堪稱狼狽地挪開視線,若非易容丹的副作用,差點連麵無表情都繃不住,心中驚濤駭浪,全然沒能料到。


    荒原……灰蛇……妖修……是,是了,都對得上。


    竟然是他!那個曾在第一世買走自己的妖修!


    【這不是老熟人嗎?】魔也跟著認了出來,嘻嘻笑道,【我記得他,血的味道……扯裂皮肉時的慘叫……痛快,真痛快!我都有點忍不住再試一次了!】


    【也對,這輩子因為那個姓謝的從中作梗,我沒能親手撕碎他,讓他逍遙地蹦躂了這般久。哈,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我記得你好像還挺怕他,怎麽樣?要不要換我來啊?】


    “不需要。”傅偏樓斷然拒絕。


    他站在後方,於灰蛇的視線死角探出右手,摸了摸左腕上的紅繩,多少安下點心。


    的確,猝不及防再見到這隻折磨過他的妖修,他依舊感到毛骨悚然,後背陣陣冷汗。


    但沒關係,在他的忍耐範疇內。


    傅偏樓細細調整著呼吸,盡可能地別開眼神。好在他扮演著低微的角色,抬頭反而是一種冒犯,得以順理成章地不和男人對視。


    他自覺沒有露出異樣,身旁的蔚鳳卻有所察覺地遞來一瞥,無聲詢問。


    這一眼仿佛將他自冰冷的泥潭中整個拽出一般,傅偏樓恍然意識到,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不再是當初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年,也有了可以依靠的同伴。


    沒什麽好害怕的,假如他樂意,無須魔出手,也能殺死對方。


    蔚明光、老貝殼、乃至011。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邊已有了這般多的人。


    回以無礙的神色,傅偏樓徹底冷靜下來後,反而覺得正好。


    他們是為挑撥離間而來,單單要灰蛇一個的命不夠,最好引四大妖王互相忌憚殘殺,方便他們漁翁得利,趁亂救出被抓走的謝征和宣明聆,順利的話,再稍帶一隻麒麟。


    第一世被關在巢穴中,日夜相對地度過好幾年,為了能夠早點逃出生天,拚命揣摩妖修的習慣想法,沒有誰會比傅偏樓更清楚這家夥真正的本性和作風。


    大膽、狠辣、識時務。


    能為尋他化身妖修,隻身涉險,深入仙境;也能說放棄就放棄,見勢不妙,百年謀算拋諸腦後,一朝前功盡棄。


    幾乎不需要思考,傅偏樓就明白那雙眼睛裏閃爍著怎樣的貪婪算計。


    無需試探了解,也無需誘導設陷,這條灰蛇怕是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和其它妖怪分享那隻麒麟。


    不過……真不巧。


    既然他在這兒,就絕不會讓其得逞。


    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曾飲他血肉,令他痛不欲生;後捉走同伴,至今未有音訊。


    新仇舊恨,正好一起清算。


    92 麟跡(十) 願你不折意氣,置死地而後……


    平心而論, 即便暗中觀察過,這夥突然出現的蚌妖一行人依舊疑點重重。


    但要說他們知道了什麽,灰蛇也並不這麽認為。


    畢竟, 哪隻結丹期妖獸在得知此處有麒麟的存在後還能隱而不發,悠哉遊哉地躺在水裏睡覺?


    設身處地地想, 若是他, 一早就仗著實力登門威脅, 要求分一杯羹了。


    至於會否是其他三個妖王找來的人……在灰蛇看來, 雪鷹高傲,木犀自私,銀魚愚鈍, 但都不至於做出這般損害己身利益的蠢事。


    麒麟僅有一隻,妖族吞噬血脈也非一朝一夕, 四人均分本就有些捉襟見肘。


    若不是他們修為相近,幾乎同時找到了這隻麒麟, 害怕大打出手傳出風聲, 招來更大的妖怪, 又怎會立下盟誓決定共守秘密?


    灰蛇想到當初就不禁咬牙切齒,分明再快一步, 他就能獨自享用這隻上古大妖了。


    若他沒有轉妖修, 還是從前的元嬰期,怎會和這些個小輩虛與委蛇?


    ……也罷, 男人的目光落在水槽中的蚌殼上, 如今不過多費點功夫, 笑到最後的,仍然會是他。


    這般想著,他麵上堆起笑容, 對其拱手道:“在下灰蛇,不知貴客遠道而來,沒能及時迎接,實在羞愧。”


    老貝殼張了張外殼,輕輕掠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噢,你就是這裏的大王?”


    “正是。”被輕慢對待,灰蛇臉上笑容不變,伸手攔住了一旁想斥責的青玉,看上去脾氣甚好。


    蔚鳳清楚這隻貝殼膽小怕事得很,這副懶洋洋的模樣可不是自恃傲慢、故作姿態,而是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再多兩句,怕是連嗓音都要哆嗦。


    他搶下話頭,大大咧咧地說:“也沒什麽好迎接的,無意中閑遊至此罷了。你這兒地方不錯,屬下侍奉得挺得當,除了那個溫泉,玩得都很開心。”


    青玉尷尬低眉:“是奴家擅自安排,失禮了。”


    擺擺手示意不在乎,客套話過去,蔚鳳也不裝模作樣,開口道:“白蚌他生性懶惰,不愛開口,大王莫要見怪。您特意來此,應當也不止為問候吧?有什麽話,與我直說就是。”


    “瞞不過閣下。”灰蛇頓了頓,苦笑道,“我確有一事相求。”


    蔚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聽他說:“其實,我來到荒原外圍,是為追殺木犀。”


    “木犀?”蔚鳳一愣,“木犀大王?”


    “不錯。”灰蛇眼神陡然凶狠起來,“我與他有血海深仇。他曾吞食了我唯一的弟弟,待我回來,萬事休矣,一路調查真凶,誓要替他報仇……”


    “閑話就不多說了,”像是意識到失言,他搖搖頭,“此回群妖盛會,看似風平浪靜,實則處處生險。四大妖王明麵上和睦,其實一直在爭奪地盤,摩擦不斷,若我所料不錯,這場宴會大概率成為它們發難的契機。”


    “也就是說,你們這幫子妖王要打起來了?”


    蔚鳳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看來我們來得還真不巧。”


    “非也。”灰蛇盯住他,目光灼灼,“幾位的存在,於我而言可謂雪中送炭。還請諸位屆時出手相助,讓我一報殺親之仇!自然,報酬是不會少的。”


    老貝殼吐了個泡泡:“爾之私事,老身不想摻和。”


    蔚鳳也抱臂道:“報酬?也要稀罕到能打動人才行……”


    他話音未落,就見灰蛇咬咬牙,破釜沉舟一般地說:“白龍遺物,可夠稀罕?”


    此言一出,滿場寂然。


    傅偏樓抬起頭,易容丹偽造出的那張臉沒什麽表情,可眼底完全藏不住震驚。


    老貝殼的蚌殼僵住了,半晌,才緩緩道:“白龍……?”


    看眾人驚愕不已,神情動搖,灰蛇意料之中地勾起唇,假裝肉疼地說:“不錯,正是三百年前,掀起人妖之戰的那條白龍。”


    他揮揮衣袖,桌上頓時出現一方羅盤,和一卷殘簡。


    “此物乃我偶然所得,還有一枚秘境碎片,連通著當年赫赫有名的龍穀,可以佐證。”


    “看完這枚玉簡中的訊息後我才知曉,原來那孽龍尚有後裔在世。”


    傅偏樓雙肩一顫,蔚鳳則肅穆道:“白龍後裔?我可從沒聽聞過。”


    灰蛇道:“當年白龍受道門追殺,似乎正與他之後裔有關,自然不會透露出去,引得天下相爭。這枚玉簡應當是白龍留給他的屬下,方便其尋到後裔蹤跡特意書寫,若是不信,您大可一閱。”


    “……”一臉狐疑地接過殘簡,像是不能放心,蔚鳳轉身遞給後邊垂著頭的從屬,“你看一看。”


    他明白此物對傅偏樓而言有多要緊,這才佯裝多疑,讓人最先閱覽。


    傅偏樓知他心意,深吸口氣,閉目朝手中殘簡探出神識,隱隱約約地窺見一道身影。


    那人麵貌與他極像,眉眼更明朗幾分,看來時,眼若拂花,天然一段風流。


    “青蟒,這羅盤以我血浸染,可和白龍血脈的氣息產生共鳴。若有朝一日有了動靜,就要勞你去尋了。”


    “要是哪天,他想探尋過去的真相,就等元嬰期後,讓他帶著這枚玉簡去獸穀一趟。”


    像是想到了什麽,白承修眼裏忽而浮現了柔和笑意:“是了。我雖不能伴他左右,看他長大,卻也該給他取個名姓……叫什麽好?”


    “天下父母,無不盼望平安順遂。可此身為道門所謀,注定背負良多,平安順遂,僅是一句空話。”他喃喃道,“我之孩兒,千難萬險,無非一場難關。我望你不折意氣,置死地而後生,便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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