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捋高右邊衣袖,白皙如蓮藕的上臂,赫然印著一枚綠葉。


    “行了,”被他一同胡攪蠻纏,銀魚冷靜不少,探頭瞧了一眼,確是木犀大王的禁製,心下當即信了五分,“看你表現,還不快說?”


    “是,是。”抹了把臉,小啟兒回憶道,“當年我誤闖諸位大王的禁地,無意中發現了那隻麒麟,為求活命,獻上了偶然得到的血祭之法……大王們準許我擇主而侍,我便選擇了當您的手下。”


    “那之後,木犀大王認為我心思不純,一度找上門來逼問過我。但小啟兒的的確確隻是誤入,哪敢有別的想法,木犀大王沒能問出想要的,又升起了另一個念頭。”


    銀魚不知此事,自己人被上門欺負了,還被蒙在鼓裏,異常惱怒地問:“它又想做什麽?”


    “木犀大王它……”小啟兒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銀魚的臉色,“覺得不公。”


    “後來它曾當著我的麵自言自語,屢次發泄不忿。認為以血祭之法複蘇麒麟一事裏,它將此地全族的性命親手奉上,卻隻落得個與眾人平分的下場,心懷怨懟……”


    “怨懟?”銀魚怒道,“當初說好,血祭之陣需要的人妖血肉,它少出一半,還要怎樣?”


    小啟兒怯怯地說:“木犀大王去尋了灰蛇大王,打算趁大陣開啟前向您發難。以提供血肉不足為由,將您踢出享用麒麟血脈之列。它還說,還說……”


    “還說什麽?!”


    “大王息怒!”小啟兒又開始磕頭,“木犀大王還說,四妖中雖是灰蛇修為墊底,但他乃妖修,手段頗多,最弱的就是您。先誆騙不知內情的雪鷹大王一並除掉您後,再與灰蛇聯手殺死它,這樣一來,就能一妖占有麒麟。”


    “我之所以放那群修士進來救人,就是在木犀大王逼迫之下,不得已而為之。那幾位貪饞修士靈肉,但凡捉到修為不錯的,盡數吞下肚去,萬萬不能和您比,故而才……”


    “宮殿下的陣法可炸毀整片水澤,灰蛇大王說,您野性沒退幹淨,顧念著同根之情,發覺自家被毀,定會心神失守,更好拿下……”


    不等他話音落地,銀魚再忍不住,仰天長嘯:“木犀!灰蛇!好算計!好心機!”


    結丹妖獸發怒,連著洞窟和水流都在震顫。威壓泄露之下,小啟兒撐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血腥味湧來,銀魚這才想起他,多少收斂幾分,赤紅著眼睛問:“陣法如何解?”


    “大王……不能,不能解……”小啟兒有氣無力地呻.吟,“解了,打草驚蛇……不如讓大家悄悄轉移……”


    “……說的也是。”銀魚陰著臉,又猛地看向他,眯起了眼,“話說回來,若非本座之前在此休息,正巧撞見你……小啟兒,它們可惡固然不錯,你這一手,也玩得挺漂亮啊?”


    小啟兒沒有爭辯,慘笑道:“大王,我一介小妖,命都被捏著,能有什麽辦法?是,我知自己背叛了大王,辜負大王信任,罪該萬死,可小啟兒從始至終求的,僅僅是活命而已啊!”


    “若大王不殺我,我願意將功折罪……”


    “將功折罪?”銀魚不屑,“你有何用?”


    “木犀大王因禁製緣故,在我麵前不加掩飾,視我為它布在您身邊的間諜,對我的話有幾分信任。”小啟兒誠懇道,“再不濟,我自認為頭腦姑且有點用途,或可為大王分憂。”


    想到他方才的及時製止,銀魚認可地點了點頭。


    它雖自負,在這方麵卻也有些自知之明,比起別的老妖一肚子彎彎繞繞剖出來全是黑水,它確實沒那麽多心眼,因此身邊養了不少魚頭軍師,石斑正在其中。


    但顯然,那群魚頭和小啟兒相比,遜色了不止一籌。


    “那好,”它背過手,說道,“你若現在就能給本座想出個扳回一城的辦法,本座便不殺你。”


    “多謝大王!”


    激動地咳嗽兩聲,小啟兒在暗處露出一個笑容,作出苦思冥想的表情,半晌後說道:“我有一計,說不定,非但能扳回一城,讓大王與雪鷹大王平分麒麟……甚至獨占,也不是沒有可能。”


    “哦?”銀魚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很簡單,它們妖多,仗勢欺妖,我們可以更多,令它們無從下手。”


    小啟兒侃侃而談:


    “召集群妖,明麵上是舉辦盛會,其實是將它們作為血祭之陣的祭品。”


    “一則,我需和木犀回稟完成任務,稱放走了您捉到的修士和妖,博取信任。這樣一來,您就會有趁虛而入之機。”


    “而提出舉辦這群妖盛會,填補了祭品的空缺,它們就無法因此相脅,逼雪鷹大王一並動手,避免了您以一敵三的劣勢。”


    “有道理。”銀魚的腦袋已完全變成一團漿糊,堪堪維係住神色的莊嚴,隻聽他一張嘴嘚吧個不停:


    “一則,您大可借此把所有下屬族群全部叫來參與盛會,不會引起懷疑,殿下那陣法即便不破,也失去了威脅您的能力。”


    “三則,妖一多,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在真正下手前,它們很難輕舉妄動。而大王您不同,您有許多可以信任的下屬,可於會上暗中施加布置,反將一軍。”


    銀魚一喜,又憂慮道:“不過樹林乃木犀主場,灰蛇身為妖修,又懂不少詭術,屆時真要打起來,恐怕……”


    “論詭譎法術,誰懂得過道修?妖修也不過學了個皮毛而已。”小啟兒微微一笑,“大王,您先前捉拿的那兩個道修正是大宗門出身,所學法術隻多不少。”


    “陣法的玄奧,您也從灰蛇那兒看了不少。您想,群妖盛會上,讓道修布下喚雨陣,天降大雨,水淹樹林,豈不就成您的主場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和道修聯手?”銀魚大怒,“絕無可能!”


    “怎麽叫聯手?大王真是太過親善,稱作役使差不多。”小啟兒理所當然地說,“就像役使我一樣,您可是結丹妖獸,威壓一放,他們腿就軟了。更何況他們的靈器都已被您收繳,手無寸鐵,道修憑手腳又能做什麽?還不是任您擺布?”


    銀魚被他奉承得通體舒坦,頷首道:“那就這樣吧,傳送符我給你恢複了,一會兒帶他們來水澤宮殿。”


    “是,大王!”


    直到銀魚徹底離開,有意無意泄露的威壓才散了個幹淨。小啟兒又吐出一口血,擦了擦嘴唇,眼神一黯。


    “沒問題……我可以。”他喃喃自語,麵上浮現出一抹堅定之色,“我一定會完成的……”


    轉過身,他扶著石壁,跌跌撞撞往水牢的方向走去。


    ……


    “你回來了。”


    “嗯。”小啟兒沒心情繼續扯皮,疲憊地坐到牢邊,交代道,“你要的群妖盛會,我差不多說服銀魚大王了,總算有誠意了吧。後麵等我有需要,還請道長莫要失信,騙我一無依無靠的小妖。”


    “誠意?”謝征反問,“這不也是你想要的局麵麽?雙贏才是。”


    小啟兒警覺地眯起眼,“此話何意?”


    “把水攪渾,渾水摸魚。”謝征與他對視,淡淡道,“不好嗎?”


    “……好,嗬嗬,很好。”嗤笑片刻,他歪歪頭,“就為這個?不止吧。”


    謝征垂下眼睫,不知想到什麽,輕輕一笑。


    “自然不止。”他說,“還要給兩隻迷途的羊崽子指個明路。否則急壞了,到處拱牆,撞破頭可就不妙了,徒惹人煩神。”


    90 麟跡(八) 裝謝征,也不裝得像點!……


    此時此刻, 兩隻“迷途的羊崽子”正喬裝打扮,混入了來來往往的妖群。


    “那四大妖王,修為算不得多高, 聲勢倒折騰得不小。”蔚鳳新奇地來回張望, 入目盡是些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 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裏遊的,樣樣不缺。


    他們一行人在其中顯眼得很,妖氣大搖大擺, 毫不收斂, 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小妖們紛紛避讓,乃至清出一條道來, 直直通向樹叢深處。


    此地植株繁茂,潮濕陰森, 亂石岩礪令腳下崎嶇不平,走起來很辛苦, 卻是蛇類所鍾愛的環境。


    距離群妖盛會還有一段時日,想要參與的妖需提前入住四大妖王的地盤, 以免屆時趕不及過來。眼下,他們正處在灰蛇大王的老巢裏。


    會在四大妖王中選擇灰蛇, 傅偏樓也是好生斟酌過一番。


    銀魚住在水澤, 不利於蔚鳳修養;木犀在林間天然便捷, 萬一有什麽意外,逃都沒法逃;至於雪鷹, 不管怎麽說也是鳥妖,他憂心對方會察覺到蔚鳳的身份。


    盡管鳥妖一向奉鳳凰為主,天生忠誠不移,可雪鷹既然覬覦麒麟, 難保不會對鳳凰升起心思,傅偏樓斷不敢冒險。


    而灰蛇又是四大妖王中修為最低者,聽聞剛結丹不久,能和其它三位平起平坐,都是借了妖修的光。


    可妖獸怕它詭譎多變的術法靈器,道修會怕?就算橫生波折,計劃不順,殺也殺得出去。


    迎客之地設在山崖下,幾隻化形還不完全的婀娜蛇女拖著尾巴,遊走在前列,身後跟著數十條嘶嘶吐信的蛇妖,目露凶光,令人不敢造次。


    見到傅偏樓等人,霎時眼前一亮,從那身張揚妖力便知修為不低,不敢怠慢。


    為首的蛇女娉婷而至,香風綽約,款款笑道:“奴家灰蛇大王座下青玉是也,依大王吩咐在此迎客。敢問幾位可是前來參加群妖盛會的?”


    “廢話。”傅偏樓所化的中年書生板著臉,硬邦邦地說,“主人遊曆荒原,恰巧從此路過,聽聞有妖舉辦盛會,很有興趣,故來一看。”


    蛇女青玉被他不客氣地懟回去,也不生氣,仔細打量了眼前這人幾眼,不禁有些訝異。


    她被委派來待人接物,自然有幾分眼力。


    先前見這兩人中,那模樣俊美的少年人要稍稍落後一步,聽她開口後也下意識瞄向這瘦巴巴的中年人,便以為是奉他為尊長。


    可一句“主人”著實把她喊懵了,莫非她錯眼,後邊的少年才是做主的那個麽?


    而且,人就在麵前站著,卻毫無妖氣,更兼身姿挺直,腰挎長劍,比起妖修,竟更像……道修?


    像是察覺到她的疑惑,中年人的肩頭,一隻毫不起眼的蚌殼忽然啟開一條縫。


    “怎麽,老身這匹坐騎,莫非帶不進群妖盛會?”


    青玉這才明白究竟誰是真正的主子,躬身以示歉意:“奴家有眼無珠,竟瞧不出閣下這坐騎……是何妖怪?”


    “妖?”蚌殼懶洋洋道,“拿妖當坐騎,有何稀罕?老身這隻,是特地從道門捉來的修士。聽聞這場盛典上會邀請眾妖品嚐築基修士的血肉?到時候不妨添個彩頭,讓他們比一比,究竟誰更厲害。”


    聽聞此話,中年人低眉順眼,沒有反駁一聲。


    “築基修士?”青玉看著他,眼神都變了,又垂涎,又畏懼,視線移向蚌殼後,則轉為深深的震撼。


    能信手捉來築基修士還不當回事的,莫不是和她家大王同級別的大妖?


    一念及此,她的態度愈加恭敬:“閣下好雅致,想來大王必然也很有興趣。奴家鬥膽一問名號,登名在冊。”


    身旁的其它妖皆如此,甚至還要被盤問來曆修為,想必是怕混入不軌之徒。


    蚌殼也不為難,微微哼了聲,底下中年人便心領神會地開口道:“主人名號白蚌,乃兩百年結丹大妖。”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少年,同樣傲然介紹:“這位是主人的族親,赤蚌大人。轉妖修化人身,而今已是築基巔峰,離結丹不過一步之遙。”


    “至於我,區區坐騎,不足掛齒。喚作小樓就好。”


    盡職盡責地說完這些,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寶珠,遞過去:“此乃百年蜃珠,可幻化萬千事物。此番前來準備倉促,賀禮微薄,還望灰蛇大王莫要嫌棄。”


    青玉愣愣接過,好險沒有瞠目結舌。


    結丹期的大妖,攜了名築基巔峰的妖修,還有個築基修士當坐騎……這一行人,實力竟能撼動四大妖王在荒原外圍的地位!還隨隨便便就送出一枚百年蜃珠?


    怎會好端端出現在這裏?


    是真如他們所說,雲遊四方恰巧湊個熱鬧,還是聽聞了什麽風聲……背後一寒,她暗暗想,得盡快告知大王才行。


    “幾位尊客還請隨奴家來。”


    雖內心猜忌不已,青玉臉上依舊端出一副柔柔媚色,扭腰將他們迎向山崖下的一方洞裏。


    蛇巢濕冷,雖不算狹窄,卻莫名令人憋悶。山裏倒是別有洞天,珠簾帷幕,香霧重重,來往間穿梭著衣著輕薄的蛇妖,有雌有雄,皆為化形不全的模樣。


    好在男俊女靚,多少中和了些麵貌上的妖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反派boss救贖指南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扇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扇九並收藏反派boss救贖指南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