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乃他一手養大,從最初多疑自閉的瘦小一隻,到如今的身量修長、姿容絕俗。每一年每一寸的變化他都清楚。


    在此之前, 他們間沒有秘密。係統、原著、任務、輪回……常理看來應當隱瞞的一切,都不曾避諱過。


    所以, 如此大事,為何要瞞著他?


    愈往深處想,愈發心神不穩, 一口鬱氣進不了出不得,如鯁在喉。謝征蹙了下眉,不願表露出焦躁之意,神情更冷一分。


    傅偏樓見他非但不接話,心情似乎更差了些,懵了片刻,弄不懂謝征究竟在生哪門子氣。


    就這般介意他喝酒嗎?


    難不成,自己昨晚還趁醉做了其他什麽事,但不記得了?


    他也顧不得羞窘,上前扯住謝征的袖擺,湊到麵前誠懇地說:“我錯了。”


    “……”謝征問,“錯哪兒了?”


    傅偏樓眨眨眼,不假思索:“錯在惹師兄不快了。”


    連“師兄”都叫出口,可見態度十分示弱。但謝征也能瞧出,他根本沒察覺到問題出在哪兒。


    他歎口氣,閉了閉眼,到底沒甩開。


    “傅偏樓,少學蔚鳳那油腔滑調。”他語氣不算好,與人對視的一雙黑眸沉如幽潭,“你可知我因何不快?”


    “呃……莫非,”傅偏樓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昨晚醉酒後,太過失態了麽?”


    “我也不知自己在胡言亂語個什麽,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當耳旁風過去就好……”


    不等他找補,謝征又問:“為何喝酒?”


    ——心中苦悶,無處消解。


    這話定然是不能答的,傅偏樓咬了咬嘴唇,否則下一個問題就該是為何苦悶了,要他怎麽回?


    於是他企圖含糊過去:“哪有那麽多為何,突然想試試看。”


    說完,身旁一片靜默。


    這詭異的靜默緩緩揪住心跳,傅偏樓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慌亂抬頭,望進那雙倒影出自己的眼裏。


    “你……”


    謝征隻看著他,目光自被咬得鮮豔的唇角,滑落到左手同樣鮮豔的紅繩上。


    半晌,聲線淡淡,傅偏樓卻聽得出其中隱忍:“就這般不願我知道?”


    怔忪過後,傅偏樓不由露出一抹苦笑:“不願,你也依舊知道了啊。”


    他不否認,甚至有種自暴自棄的坦然,令謝征一瞬間無話可說。


    傅偏樓反倒覺得隱隱鬆了口氣,扯緊手中衣袖,把謝征拉進了屋裏。


    門砰地闔上,像終於回過神來,謝征反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把人按在門板上,以一種難得的強硬姿態,垂下臉,冷冷地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一簇火苗簌簌燃在胸口,令他眼神不知不覺有些殘酷起來。


    “……我不想說。”傅偏樓低著頭,躲避他的注視,“謝征,我長大了,該自己去麵對這些事。”


    謝征掰正他的下頜,逼他與自己對視,沉聲道:“我是你師兄。”


    倘若傅偏樓不願依靠他,他當這師兄又有何用?


    “是,你是我師兄,可是謝征,很久以前我就說過,你也是人!”避無可避,傅偏樓忍不住反駁,“你不必事事都親力親為、覺得是自己的責任!這是我的劫難,與你無關!你……”


    冰涼的手指貼上溫熱的麵頰,說著,傅偏樓的神情柔軟下來,激烈抬高的嗓音也緩和了,似是心疼地喃喃道:“……你已經很累了。”


    謝征一怔,手上力道不知不覺鬆開。


    “對付它,我比你有經驗。”


    手腕被放開,傅偏樓摸著紅繩,唇邊泛起譏諷的笑,“吃了十輩子的虧,總不可能半點方法不想,你且放心,我不會讓它奪走身體的。絕不會。”


    這樣淩厲的樣貌,是謝征不曾見過的,不免感到幾分陌生。


    在他麵前,傅偏樓永遠一副無憂無愁、鮮活明朗的少年姿態,讓他差點都忘記,對方也有著沉鬱的另一麵。


    原著的反派boss,又豈是等閑之輩?


    沉吟不語許久,謝征終究點了點頭。


    “……好。”他退一步,神情猶帶複雜,“既然你堅持,魔的事,我不會再過問。”


    “不過——”


    傅偏樓剛鬆口氣,又被他吊了起來,惴惴不安地咬住唇。


    這樣的神情,便是謝征所熟悉的了。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謝征道:“日後,你帶著它。”


    011被他提著放在傅偏樓肩上,豆豆眼懵逼地眨了眨。


    “宿主,你這是?”


    傅偏樓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眉梢一挑:“和從前一樣?”離開謝征的視線時,就由係統來監視。


    “不,不一樣。”謝征道,“011無需再對我匯報你的情況。但傅偏樓,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你可以向我求救。”


    分明很平淡的一句話,傅偏樓莫名覺得耳根一熱,不太敢去看他眉眼,仿佛那會灼傷視線。


    另一邊,謝征說出口後就覺得荒謬,求救?


    真是大言不慚,好似他過來,就能改變什麽一樣。魔與傅偏樓的爭端,非他可及。就如同當初青蟒和清雲宗的恩怨,不會因他在場而消弭。


    自嘲地嗤笑一聲,他拂袖轉身,承認道:


    “你說得對,我是個人,力不從心。即便你危在旦夕,向我求救,我或許也束手無策,幫不了你。”


    傅偏樓站在他身後,輕聲道:“謝征,魔不再受紅繩束縛的事,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透露過。明明掩飾得很好,你為何會知道?”


    掩飾得很好?


    謝征想,也沒有多好。破綻到處都是,他竟到這會兒才發覺。


    “大概……”


    他垂下眼睫,非要個解釋的話。


    “因為我一直看著你吧。”


    “那便夠了。”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有人能這般對我。”傅偏樓伸出手,從後方抱住他,閉上眼,汲取相貼之處慰藉的暖意,“不是看boss,隻是我。”


    僵冷的軀體被染上溫度,好似冰雪逐漸融化,溫存得令他眷戀。


    一無所有、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連件破衣都要當成寶貝死死抱在懷裏。更何況謝征給予他的,遠不止一件破衣。


    “隻要你還願意看著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的。”


    ——他對自己發過誓,要送謝征回家。


    以前的傅偏樓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誰浮現出這般篤定的勇氣,溢滿四肢百骸。也從未有一刻這樣強烈地想要用這具身體,好好地活下去。


    向謝征求救?


    這個人存在的本身,於他而言,就已是一種救贖了。


    *


    隔日再去問劍峰與無律學術法時,任誰都瞧得出,這對師兄弟再無隔閡,和好如初了。


    對此,師父感到由衷欣慰,從袖子裏摸出一盤尚還溫熱的糖糕,哄小孩似的給連同瓊光在內的三人一人發了一塊,順便教會了兩名徒弟怎麽用袖裏乾坤。


    衣袖一揮,就將練習用的茶盞收進了袖中,再拿出來茶水依舊溫熱。傅偏樓對此嘖嘖稱奇,難怪弟子服都是寬袖,原來還有此用。


    等他熟練後,又開始瞎琢磨,突然問無律道:“師父,袖子裏能裝活物嗎?”


    “尋常的袖裏乾坤不能,但太虛門有法訣可做到。”


    傅偏樓孜孜不倦:“既然能裝活物,那人呢?要是鑽進去會看見什麽?黑不隆咚的一間屋子?”


    摩挲著長笛,無律深思:“這為師倒不曾試過……待我去太虛門捉個修士過來。”


    謝征、瓊光:“……”


    無律好找樂子,傅偏樓不時有奇思妙想,謝征有現代知識作底,冷不丁也會提出個異想天開的東西,簡直讓為學劍而來的瓊光操碎了心。


    這般胡鬧又悠閑的時間沒有太久,築基修士該學的基礎法訣教完後,無律自覺盡到師父的責任,讓他們還有想學的,翻翻藏經閣,或者往太虛門去求教。


    撂下這句話,她瀟灑得很,兩袖一揮,又出門閑遊去了。


    不必再去問劍峰,謝征的日子重回三點一線。


    築基之後,他徹底辟穀,連膳房都用不著去,隻在弟子舍、晨練台和宣明聆的草堂之間轉悠,偶爾去善功堂摘個牌子,下山除惡妖,也磨礪一下實戰。


    不時管管那群小蘿卜頭,順道自己也練練字,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放在了習劍和修煉上,可謂十分充實,也十分平淡。


    直到宣明聆知會他,明日不必再來學堂,他要下一趟山。


    “宣師叔要下山?”情況罕見,謝征難免多問兩句,“冒昧相問,莫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宣明聆笑道:“清規不必憂心,隻是去一趟荒原邊緣取材,為兩年後的煉器大會做準備。”


    煉器大會?


    熟悉的名字闖入耳中,謝征微微一愣。


    《問道》裏,這是蔚鳳與成玄交好的契機。


    煉器大會顧名思義,乃煉器師的比鬥集會。五十載一回,由清雲宗牽頭,在明淶仙境的一處奇地開展,可謂群英薈萃的一大盛事。


    於修士而言,有無稱手靈器異常重要,可在會上尋得心儀的煉器師;於煉器師而言,更是打響名號的最佳捷徑。


    宣明聆還不足五十之齡,想必是未曾參加過上一屆煉器大會的,他醉心鑽研此道,想要參加再正常不過。


    隻是……


    謝征緩緩皺起了眉。


    原著中,宣明聆並未前去。


    煉器師比水準,自然是比誰煉製的靈器更好,可這好要如何評判?


    便有規矩是,一名煉器師,需尋三位奉器人,在靈器煉製完成後,輪流使用這靈器與他人比試,不動用靈力,無關修為,以達到公平比較靈器的目的。


    蔚鳳受一好友之邀,做了他的奉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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