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之前一般不就好了?”傅偏樓嘀咕。


    “你是生怕別人注意不到我們?之前一路上有多少人暗中打量,你心裏明白。”蔚鳳搖頭,“醜話說在前頭,幻境中的凡人可不好應付。在一方地,守一方規矩,不慎重行事,被當成賊人抓住就遭了。”


    “說得不錯。”謝征頷首讚同,“太顯眼易招惹矚目,不便行動。”


    一陣泄氣,傅偏樓摸著自己的角,忿忿道:“礙事東西,折了算了。”


    若有所思地端詳著他那張堪稱漂亮的臉,謝征忽而起身:“……你與我過來。”


    *


    “謝、征!”


    怨念地壓低聲線,咬牙切齒。


    一位提著長裙裙擺、肩披風衣外套,短發戴著玩具頭箍的“少女”走在校園裏,麵容昳麗,神色陰沉。


    在“她”身旁,差不多大年紀的西裝少年憋著笑,表情扭曲到幾乎看不出模樣的俊美;而另一邊更大些的也微微翹起唇角,眉眼間的疏離之感都被衝淡不少。


    一行人除了好看得招人多瞧兩眼,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笑什麽?很好笑麽?”傅偏樓羞恥地攥緊衣角,不習慣地被絆了個踉蹌,差點摔倒,不禁更加生氣,快走幾步把其他兩個落在身後,“不是要去什麽校長室?都利索點。”


    ——借來秦頌梨的長裙遮掩尾巴,又拿謝運的發箍改造了番,挖出兩個洞塞下雙角,假裝成飾品。


    盡管沒有羽翼和耳翎,不過謝征觀察過的同學裏,也有翅膀較小、會被收攏在外套中的例子,拔下他的幾根羽毛別在耳邊,小龍人搖身一變就成了白鳥妖。


    謝征的確有幾分好笑,卻不是為女裝。


    傅偏樓本就處在還未徹底長開的年紀,五官極其精致,正巧頭發也偏長,修了修英氣的眉毛後,說是中性的女孩也不過分。


    平心而論,很賞心悅目,沒有值得笑話的地方。


    隻是傅偏樓介意又佯裝平靜、可全然掩飾不住鬱悶和羞惱的表現十分罕見,長大兩歲以後,他便鮮少流露出這般孩子氣的態度了,難得一回,謝征還覺得挺可愛。


    笑完,他正色些,看人走得急,怕傅偏樓氣到忽視腳下,真跌出個所以然來就不妙了。


    快步上前,謝征見傅偏樓雙頰窘得通紅,不免放緩聲音:“好了,長裙不便走快,你慢些。”同時伸出手。


    傅偏樓幽幽瞪他一眼,猶豫一下,還是牽住了他。


    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少年轉過頭,衝蔚鳳道:“蔚明光,你也別磨蹭,快跟上。”


    “……哦。”


    蔚鳳收斂起幸災樂禍,瞧見前麵緊挨著的兩道身影,莫名一陣鬱悶。


    他還在和小師叔鬧脾氣呢,怎麽傅儀景就這般春風得意,哪裏都有他師兄照顧?


    ……


    還未下課,路上行人不多,他們暢通無阻地抵達了實驗樓。


    進電梯前,謝征還檢查了番地下室的門鎖,確定無人打開過,成玄還在裏頭,不曉得醒沒醒。


    距離幻境重啟已過去許久,也不知蚌妖橫遭變故,會有何種反應。


    他們到達頂樓,沿途不見先前的狼藉,這令謝征對蚌妖化作柳長英的猜測更多了分把握。


    校長室的門依舊大敞,裏邊仍不見人影。蔚鳳環視一圈,“看來不在。”


    “嗯。”謝征道,“但物件沒有被毀壞,可見此處確實有人,並隨時間溯回改變了行動。”


    “找吧。”他抬眼看向走廊深處,“從這棟樓開始,一層一層地來,它逃不掉的。”


    實驗樓一共十三層,地方算不得多大,布局上下一致。


    地方很安靜,謝征認識的教務人員不多,僅限於同級的師長,假裝走錯門挨個檢查辦公室時,出來的大多數沒有臉,平添驚悚。


    有條不紊地領著傅偏樓和蔚鳳走過兩層,後者便自告奮勇,單獨去了最底樓,打算往上匯合。


    在同一層,謝征便也和傅偏樓分開行動,回字廊左右兩邊相距不遠,有任何異響都能聽見。


    又敲完一間辦公室的門,走廊到了盡頭。傅偏樓本欲站在樓梯口等謝征過來,眼角隨意地往下一瞄,陡然頓住了。


    間隙處一閃而逝的那副麵容,就算剪短染黑了頭發、生有鳥雀耳翎……


    不是柳長英又是誰?


    許多個夜晚的記憶一股腦湧上,他與這道門第一人有過好幾世的師徒之緣,被傳喚去的次數並不算少,可回憶起的畫麵卻極其單一。


    成玄從未單獨麵見過師尊,還曾疑心柳長英是偏頗天賦更好的小徒弟,私下教導他。殊不知,那人喚他過去後,從來隻有兩句話。


    沒有寒暄,沒有關照,更沒有什麽教導。


    長發似雪、麵目凜然的師尊指著對麵蒲團,眉梢都凍住了般,輕啟雙唇,僅一個字:


    “坐。”


    隨便怎樣坐,打坐也好,靜坐也罷,甚至是坐在那裏發呆。


    傅偏樓一度覺得,哪怕他帶點茶水點心來,在柳長英眼皮底下吃吃喝喝,那人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仿佛是尊玉像,毫無活人氣,默默望來的一雙眼裏空空蕩蕩,七情六欲一絲不沾,鏡麵般,映出對麵傅偏樓的身影。


    直到夜晚過去,日頭東升,晨曦探入山洞,柳長英才會說第二句話:


    “走。”


    讓走就得走,但凡多留片刻,就會被一卷袖徑直掃地出門。


    傅偏樓不懂他,也有些畏懼他。幾輩子的師徒,彼此間的交流還不如和無律來得多。


    但這並不妨礙他一眼認出——頂著柳長英那張臉的家夥,並非柳長英。


    至少,不是他印象中的柳長英。


    “謝征!找到了!”叫了一聲,傅偏樓唯恐把人弄丟,心中焦急,也不顧自己還穿著長裙,大步跨過樓梯,抓住扶手便翻了下去。


    “刺啦”一道響,裙擺應聲而裂,尾巴掙脫束縛,撐住搖晃不穩的身體。


    傅偏樓也顧不得那麽多,跳到正要下樓的“柳長英”麵前,攔住他的去路。


    “站住!你……”他本想說你就是造出幻境的那隻蚌妖吧,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渾身一震,剩下的話卡在喉口,愣怔地吐不出來。


    “傅偏樓?”


    謝征聞訊趕來,瞧見這番景象,一時間也無語凝噎。


    人,是樣貌上乘、猶如冰雪的人。光看眉目,如描如畫,深秀之餘,又不失冷峻。


    倘若——他並非是隻著一條褲衩、襯衫大敞、一條領帶係在脖頸處,垂落於赤果的胸膛的可笑模樣的話。


    麵對一張用烏黑油墨畫滿烏龜爬蟲的臉,傅偏樓實在記不起他那曾經的師尊風儀翩翩、不怒自威的樣子,呆滯在原地,瞠目結舌。


    “你……”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莫不是和柳長英有仇?”


    否則這是在做什麽?


    對麵,蚌妖對這急轉直下的事態也瞠目結舌,聽聞這句話,忽而“哇”地哭出了聲,淒淒切切,好不可憐,“白老大你知道的,小貝殼我沒用得緊,又慫又蠢,也隻能用這種辦法替您出出氣了啊!”


    白老大?小貝殼?誰?


    “你是在和我說話?”傅偏樓指著自己,莫名其妙。


    隨著兩人的對話,四周,樓梯逐漸扭曲,虛影猛烈浮動,謝征知道是因抓對了人,幻境正在消弭。


    也就是說,這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在哭個不停的男人,果真是蚌妖。


    按照原著內容,接下來,它該要金蟬脫殼,準備逃命了才是。


    卻不想男人非但沒有要跑的意思,反而一頭紮進傅偏樓的懷裏,嗚嗚嚎道:


    “我真是睡糊塗了,編個幻境,把自己變成柳長英那廝也就算了,怎麽還把白老大變成了女子?莫非境界倒退,走火入魔了不成?”


    傅偏樓臉色一黑。


    恰逢動蕩結束,虛像盡散,幻境中的種種不複存在。


    謝征恢複了青年的姿容,抬眸一掃,他們正站在自己借來的漁船之上。


    蔚鳳握在手裏的不再是掃把杆,而是張揚鋒銳的天焰;傅偏樓也沒了白龍的角和尾巴。


    少年一襲白衣,豐神俊秀,絕不會被錯認性別。


    他提起手中蚌殼,狠狠晃了晃,惡聲惡氣,一字一頓:


    “我、是、男、的!”


    孽龍 我做錯了一件事。


    蚌妖生於獸穀。


    無數獸類長在這片蠻荒貧瘠的土地, 集群而居,大多數依賴於本能, 活得渾渾噩噩、懵懵懂懂, 究其一輩子都啟不開智。


    蚌族壽數短暫,想要生靈更是難上加難,在一塊河床吐沙子的同伴裏, 隻有它,浮上岸曬月亮時, 恰逢六十載一遇的帝流漿, 汲取日月精華,一舉開竅。


    族群很快發現了這枚新生的後輩,忙不迭把它迎去了更大的水域,說這邊靈氣足, 要好生修煉, 爭取活過兩年。


    彼時,它並不懂何為修煉,隻覺得水好清, 沙好軟,太陽月亮曬得殼好舒服,好適合睡覺。


    於是就這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身邊的同伴換了一波又一波, 它竟不知不覺活到了十歲,成了族群中數得上號的老家夥。


    忽而有日,它的肉裏,憑空生出來一顆寶珠。寶珠瑩瑩如輝,滴溜溜漂亮得緊。


    老家夥們嘖嘖稱奇, 其中一個說,它在別處見過類似的蚌,那可厲害得不得了,連天敵都能擊退,你真是出息了。


    大家都勸它走出這裏,前往更大更廣闊的水域,然而出息的蚌妖不明所以。它隻愛睡覺,在覺裏美美地做夢。


    之後又過去許久,久到當年他認識的老東西們都不見了,有的離開,有的死去。蚌妖一覺醒來,找不到一塊曬月亮的,終於覺得有點孤寂。


    它便順著水流,躲躲藏藏,停停歇歇,一路向東,又撞見一個蚌群。


    這些蚌和以前遇到過的同類都不同,它們自稱為妖,將寶珠喚作妖丹,還會用些神奇的術法。就像曾經老家夥們告訴它的一樣,根本不懼天敵捕食。


    它們說,你有妖丹,你也一樣是個蚌妖。


    挺不錯,蚌妖想,不用躲避天敵的話,這下總能睡個安穩覺了。


    對麵卻告知道,天敵不足為慮,真正要警惕的,是人。


    蚌妖一族天生可操縱蜃氣,製造幻象,其妖丹用處多多,價值不菲,乃道修眼中的香餑餑。


    妖丹一旦被挖,修為盡廢,壽數也就到了盡頭,與死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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