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叮的一聲停下,謝征邁步而出,神色堅定。


    倘若可以,他自然希望不必動手就能取得鑰匙;不過,有何萬一,他也做好了先禮後兵、破釜沉舟的準備。


    然而,剛踏入頂樓,所見的一切就令他怔忪在原地。


    ——走廊的窗戶碎了滿地,玻璃渣飛濺,拐角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垃圾桶也被擊打得凹陷下去。風卷殘雲,像經曆了一場暴力洗劫。


    發生了什麽?


    他領著蔚鳳避開腳下的雜物,徑直走向校長室。


    房門大開,被砸壞的大屏電視、倒地碎成幾瓣的穿衣鏡便映入眼簾。


    校長室一片狼藉,空無一人。


    蔚鳳對此也極為愕然:“這是怎麽了?”


    謝征搖頭表示不知,思忖一會兒,斷然道:“先找鑰匙。”


    兩人翻箱倒櫃,居然真的從辦公桌抽屜中扒到了一串鑰匙。


    誰也顧不得琢磨校長室究竟遭遇了什麽,匆匆回到地下室門口,謝征一把一把地嚐試,終於在試到第五把時,鐵鎖發出“咯”的響動。


    扔掉鎖頭,解開鎖鏈,沒有猶豫,他用力推開仿佛塵封許久的鐵門。


    煙塵飛散,從外而來的光線灑向黯淡的地下室,也讓謝征和蔚鳳瞧清了裏邊的景象。


    地下室比想象中還要大,入目是堆滿瓶瓶罐罐和文件的長桌,各色大型小型的儀器堆砌其中,堪稱眼花繚亂。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床。


    說是床,有些過分,因它既沒有柔軟的被褥,也不會予人半點輕鬆舒適的感覺——那是金屬製的,堅硬冰冷,映亮一寸銀光。


    上邊,一名少年被緊緊鎖住,動彈不得。長長短短的線路聚作一團,連接在他的身體上,像極了電影中的人體實驗。


    謝征攥緊手指,快步走去,看清了他的模樣。


    是傅偏樓,閉著眼,睡得很是辛苦,雙眉深蹙,緊咬唇瓣,神情異常不安。


    那張熟稔的臉上,隱隱浮現出鱗片似的斑紋,額邊,則探出一雙長角,雪白如玉。


    視線下移,少年的雙腿之間門,還有一條修長漂亮的尾巴,好似砧板上的魚,和手腳一樣,被鎖套牢牢捆在金屬床上。


    跟進來的蔚鳳目光一凝,猶疑道:“……白龍族?”


    謝征才不管這未知生物究竟是個什麽,他伸手去探少年鼻息,確認尚還均勻,多少鬆了口氣。


    “傅偏樓,”輕輕拍了拍手底下溫度冰涼的臉頰,他喚道,“醒醒。”


    許是被吵到了,少年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眸。


    目光相觸,對上的左眼,是一泓蒼藍。


    而原本漆黑的右眼,竟與之無異。


    謝征一驚,隻見他露出一抹邪詭笑容,嘶啞著嗓音,一字一頓道:


    “你來晚了。”


    那是魔,笑嘻嘻的瘋子,他舔掉嘴唇上滲出的血,衝謝征搖頭,說出令他瞳孔驟縮的一句話:“……他已經被我吃掉啦。”


    就在這句話落入耳邊的同時,謝征眼前一黑。


    ……


    朦朦朧朧間門,鬧鍾的聲音響起。


    睜開眼,望見了房間門的天花板。


    謝征翻開被子坐起身,窗外天光熹微,他實實在在呆滯了半晌,才將視線落在還在響個不停的鬧鍾上。


    ——淩晨五點多。


    他這是……回到了初進幻境的時候?


    第64章 幻境(五)


    滴答, 滴答。


    似有若無的水聲,嘈雜低沉的嗡鳴,還有……一個人走來走去的動靜?


    傅偏樓困惑地想, 我怎麽會失去意識的?


    他好似是和蔚鳳一起, 跟在謝征身後乘船進了迷霧?這兒是哪裏,迷霧之後嗎?


    動靜到了身邊, 那人在折騰些什麽,時不時發出叮叮哐哐的響動。


    傅偏樓覺得極為疲乏, 思緒緩慢,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渾身動彈不得,手腕、腳腕和脖頸上,傳來冰冷的禁錮感。


    恍惚中, 手臂一痛,他費勁地抬起眸, 掙紮望去,卻對上一張溫和穩重的臉。


    “醒了?”


    笑吟吟的青年沒有因他醒來而停手, 針頭紮進皮膚,洇出一滴殷紅血珠,不舍得浪費似的, 那人以手指刮過, 舔進了嘴裏。


    注視他的目光驚歎中帶著狂熱, 仿佛在看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藏。


    傅偏樓頓時毛骨悚然。


    這幅景象,和紮根在記憶深處的無數畫麵重疊在一起,一瞬間叫他分不清今夕何年。


    那些紛紛擾擾的、想要遺忘的、不堪深思壓抑在角落裏的陰暗……


    此時此刻,全都匯集在這張臉上。


    ——拜入清雲宗,發掘不凡天資, 被久不現身的宗主柳長英收入門下。


    他收完徒,卻不管不顧,將事情盡數推給自己的大弟子,成玄。


    全宗景仰憧憬的大師兄,光風霽月、親切可靠,誰見著都要稱道一句君子翩翩。


    這般人物成為了他的親傳師兄,簡直可以想象,之後會如何盡心盡責地教導師弟,手把手帶他修道學槍,成就佳話,起初也的確如此。


    傅偏樓雖敏銳地察覺到大師兄掩藏在笑容下,一閃而逝的嫉妒和煩悶,但也必須承認,成玄待他十分上心。


    有任何欲求、哪怕是連他不曾意識到的瑣碎細節,都無微不至。兄友弟恭,一度無比和睦。


    直到成玄發現,這位師弟在清雲宗幾乎被雪藏,除了有限的幾人外,誰也不曉得宗主還有另一個徒弟。


    不像問劍穀的蔚明光,同是天靈根,傳遍三大仙境,無人不知。


    傅偏樓就像一隻名貴的鳥兒,連道號都未取,被鎖在掌門一派居住的清雲峰,哪裏都不讓去。


    說是身為仙境第一人之徒,樹大招風,容易招惹覬覦,在築基前須得默默無聞地呆在山頭,潛心修煉。


    但同為柳長英徒弟的成玄心知肚明——師父從未給他下過如此禁令。


    這哪兒是保護?分明是變相的囚禁!


    在意識到這點以後,成玄對待傅偏樓的態度日益敷衍苛刻,不是斥責便是漠視,徹底暴露了自己的真麵目。


    於傅偏樓而言,這些來得實在太過莫名其妙。清雲峰高渺入雲,冷冷清清,耳旁的魔在此境下,仿佛也話少起來。


    他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摸索著半吊子的道法和槍術,獨自長大。


    忽有一天,久不見麵的成玄登門拜訪,借師尊傳喚為由,將他騙去了一個地方。


    丹爐、赤火、靈藥,還有待宰羊羔一般的傅偏樓。


    “我怎麽察覺得這樣晚?師弟。”溫善英俊的麵龐,對他綻開真心的笑顏,成玄撫摸著被定身訣束縛、無法動彈的傅偏樓的臉頰,癡迷不已,“你竟不是人啊。”


    無人可喚、無處求救,質問魔這究竟是何種情況,隻得到幾聲竊笑。


    那笑聲是**裸的嘲諷,它蠱惑地問他:需要我出手嗎?


    那無異於飲鴆止渴,絕不能依靠。


    於是弱小無力如回到妖修的巢穴,噩夢窺不見盡頭,隻有隱忍、蟄伏、勾心算計。他能逃出生天一回,也不懼第二回、第三回……


    從戰戰兢兢,到輕車熟路。


    到第十世時,傅偏樓已能平靜無波地迎接前來敲門的成玄,請人進屋,微微笑著割開腕,將主動權掌握在手心。


    他很清楚——他害怕成玄,害怕大師兄道貌岸然、人麵獸心的這張笑臉。


    就像怕餓肚子、怕疼一樣,是可以為了以後,稍微委屈一下的懼意。


    但這輩子,他好似被養得太嬌氣了,沒辦法委屈。乍一望見成玄的笑麵,寒氣直衝天靈蓋,下意識要逃。


    掙紮過兩下才陡然發覺,他竟被牢牢捆在了一張床上,還長出了角和尾巴?!


    “別亂動。”成玄皺眉,“今天怎麽回事?一點也不聽話。”


    針頭拔出,他取完一管血,轉身小心翼翼地注射到透明容器中。


    傅偏樓驚疑不定地環視四周,陳設陌生得厲害,到處都是不認識的物件,就連成玄都怪異至極,頭發削短了不說,還長著翎羽和翅膀?


    不僅如此,左眼視線清晰,耳旁極其安靜,向來吵鬧的魔也不見蹤影。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進霧後發生了什麽?謝征和蔚明光在哪裏?


    不知所措間,成玄收拾完器材,望了望表,可惜地看他一眼:“要上課了,我得走了,中午再回來給你喂食。你可要乖一點,好好養著身體。”


    “等等……”虛弱地喊出聲,傅偏樓問道,“你不鬆開我?”


    “鬆開你?”成玄訝異地挑起眉,“實驗還沒結束,數據還在監測,論文也沒有寫完,我怎麽可能放你到處亂跑呢?說什麽胡話。”


    實驗?論文?什麽跟什麽!


    傅偏樓一時間混亂無比:“這是哪裏?你是成玄?”他如墜雲霧,不由懷疑是否在做夢。


    成玄看了看屏幕:“數據沒有異常……看來沒生病。”他回過頭,摸了摸傅偏樓的臉,感慨道,“快了,快了……有你在,我會向所有人證明,我才是笑到最後的贏家!”


    注視來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火熱,那並非將他視作一個人,而是視為裨益自身的天材地寶。手指熾熱黏膩,令傅偏樓無比不適,扭頭躲開。


    成玄也不在意,他對他難得的實驗材料非常寬容,看見就心情愉快。


    伴隨這種愉快,他推門離開了地下室。


    鐵門闔上,白熾燈關掉後,屋裏一片漆黑,隻剩運作中的大屏幕,在不斷地處理著監測數據。


    傅偏樓茫然了好一會兒,積攢力量,開始嚐試掙脫束縛。


    然而這是徒勞,捆住他的東西不像繩索,冰冷堅硬,太過用力,還會勒進皮肉,留下生疼的一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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