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騰騰的點心碼得整整齊齊,如同綿軟的白玉磚塊,一簇鵝黃在中心綻放,堪稱色香味俱全。


    作為全程幫忙的功臣,傅偏樓非常奢侈地分到了半屜,一共四塊,老徐指著說這是四方來財,好寓意。


    這四方,一方給了謝征,一方留給自己。剩下兩方,傅偏樓小心翼翼地拿油紙裹了起來,打算送去楊家。


    楊叔早半個月前就上京去了,楊嬸一個人呆不慣,便時不時叫李草過去湊湊熱鬧。


    他算盤撥得響當當,一人一塊,公平得很。


    誰知他去到楊家,才發現楊叔居然回來了。


    “小謝娃娃來了?正巧!”楊嬸將傅偏樓迎進屋,指著桌子招呼道,“你跟你表哥都是肚子裏有墨水的,快給楊嬸看看,這信上寫了什麽?”


    傅偏樓望了望桌旁乖巧正坐的李草,小團子見到他,熱情地揮了揮手:“呃呀呀~”


    他走過去,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又將懷裏揣著的油紙包塞給這傻子,才接過信,疑惑地問:“還是楊大哥的信麽?楊叔不是進京去看他,怎麽還寄信回來?”


    楊叔苦笑道:“嗐!別提了,我到了京城,卻找不著飛鵬他人。拜訪了跟他同鄉的沈生才知道,前不久他就住到某個大人府上去了,沒法隨意出來。”


    “我托人去給他傳口信,他就轉交了我這個,還讓我在京城別聲張,回來再看。”


    “那小兔崽子,淨知道霍霍人。”楊嬸罵咧咧地,“他爹娘大字不識,他還不清楚?要不是有小謝娃娃在,又得花冤枉錢去找那個破落書生!”


    “好了好了,”楊叔搖頭,“飛鵬他也有他的難處。我聽說京城規矩可多了,尤其是大戶人家,前一天還喜歡你喜歡得緊,後一天就能因你犯了個小錯狠罰。飛鵬好不容易越來越出息了,我們做父母的怎麽好拖累他?”


    “這是什麽話?怎麽叫拖累了?你大老遠的跑去京城給他送東西,他倒好,有什麽事都不和我們講了……”楊嬸道,“就快開考了吧?他咋不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好好準備,還在別人家玩呢?”


    “怎麽就成玩了?飛鵬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傅偏樓不希望他們就這個問題繼續吵下去,便見機插話:“楊叔楊嬸,那我便開始念了?”


    “誒,好!”楊嬸被他一打岔,瞬間忘記了要 反駁的話,期期艾艾地盯著傅偏樓,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展開信箋,是楊飛鵬一貫的清瘦而尖刻的字跡,看來確實是他寫的。


    傅偏樓清清嗓子,念道:“爹娘親啟……”


    爹娘親啟。


    近來身體可無恙否?


    兒飛鵬不孝,無法伺候跟前,唯以尺素稍寄念想,望一切安好。


    今年秋霜寒重,勿忘添衣,毋須節儉,切不可再補前年之衣,以舊充新。


    飛鵬為大人賞識,請入府中,衣食無愁。


    行動不便,蓋因秋闈將至,保護之故,莫要煩憂。


    另,兒在府中進習之餘,曾聽聞一訊。


    ——不知娘可記得同鄉之女,李氏妻陳秀?


    ……陳秀?


    那不是李草的娘親嗎?


    傅偏樓眉頭一蹙,當即一目十行地掃下去。


    那邊,本就被拗口言辭繞得雲裏霧裏的楊叔楊嬸見他沉默,不禁慌亂起來。


    “小謝娃娃,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飛鵬他人沒事吧?”


    “沒事。”傅偏樓麵色複雜地抬頭,緩緩道,“楊大哥說他一切安好,讓您二位多保重身體,添點新衣。還有……”


    “還有啥?”


    “還有,”傅偏樓扭頭看向旁邊一臉懵懂啃著桂花糕的李草,“他說他遇見了李草的小舅,陳秀的弟弟,陳勤。”


    據楊飛鵬所言,陳勤與陳秀小時候感情十分親近,在災年鬧饑荒時,楊父楊母不得不做出取舍,最終背著陳勤把陳秀買給了永安村李家。


    陳勤得知此事後驚痛不已,但無奈彼時年幼力微,便暗暗發誓終有一日要將姐姐找回來。


    而今,已是一方富庶商賈的陳勤散盡千金,終於從各方得到消息,找上了在京城讀書的楊飛鵬。


    楊飛鵬遺憾地告知陳勤,他的姐姐已在兩年前不幸過世,隻剩下一個癡傻的兒子,在鎮上流浪。


    陳勤當即拍案,不日啟程,前往永安鎮,準備與這名年幼多舛的外甥認親。


    楊叔楊嬸聽完,一陣驚訝,楊嬸更是連連唏噓:“過去就知道他們姐弟倆感情深,沒想到過去這麽多年,居然還記掛著……”


    她不知想起什麽,抹了抹眼角,轉身一把抱住李草,喜極而泣:“傻娃娃,原來你還有親人在世!這下可好,你舅舅要你,以後你就有家能回了!”


    小團子眨眨眼,靠在楊嬸肩上,迷茫極了。


    傅偏樓看最後一行寫著,隨信附有陳勤給的信物,讓楊叔楊嬸轉交給李草,順便拜托二位好生照顧他一段時間,日後必有重謝。


    他拿起信封裏倒了倒,果然倒出一柄小鎖。


    模樣是銀製的,呈元寶狀,瞧不出名堂的花紋雕刻得細致文雅,一看就知道價值很不菲。


    楊飛鵬說陳勤發達了,是有名的富商,看來不假。


    有這樣一個舅舅,李草日後定然不用再發愁生計了吧?


    “……你舅舅給你的。”傅偏樓走過去,將銀鎖放到李草手裏,對有些無措的他安撫一笑,“真是傻人有傻福,別丟了啊。”


    見李草的注意力被轉移到手裏的小鎖上,傅偏樓垂下眼睫,隱去些許疑竇。


    他還記得,在楊飛鵬的手抄本上,早早寫下過陳勤二字。


    真如他所言那般,是陳勤找上門去的嗎?


    陳勤倘若真隻是個富商,那楊飛鵬攀上大人物的傳言又從何而來?巧合?


    以及最要緊的——


    他對李草這個傻外甥,究竟是何種想法?


    李草跟著他,真的能如楊嬸想象中那樣,過上安穩富裕的生活嗎?


    ……


    傅偏樓回到客棧後左思右想,依舊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但無論怎麽說,這都是件板上釘釘的好事,他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說到底,李草一介傻子,有什麽可圖謀?若非是親舅舅,血濃於水,又怎會還未見麵就送來重禮?


    他思索得入神,心裏藏著事,食欲不振,晚飯煮的紅豆粥都沒扒拉幾口。


    這樣反常,謝征又怎會瞧不出來?


    他早覺得這些時日,傅偏樓似乎有事瞞著他,遮遮掩掩的,麵上不顯,心裏卻在意得很。


    隻是少年人心思敏感,他作為監護人,自覺還是需要給些自由,這才沒有深究。


    可到這種程度,便再不能忽視下去了。


    放下碗筷,謝征駕輕就熟地開頭道:“不想吃,我就收拾了。”


    “等……等一下。”


    傅偏樓恍然驚醒,哪裏舍得好不容易煮一頓的紅豆粥?


    要知道自定完冬衣後,他們的日子清減不少,紅豆本就不算便宜,現下更成了難得的珍饈。


    他護住碗,抬眼對上那雙沉靜黑眸,一下子明白了謝征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是懊惱,自己在這人眼前似乎根本沒有秘密,又是下意識地一陣心安——


    算了,傅偏樓想,說給他聽就是,謝征總有別致的見解。


    於是他一邊喝粥,一邊一五一十地把所見所聞全交代了個清楚。


    “李草的舅舅?”謝征聽完,若有所思,“……你又在煩不切實際的東西了。”


    “怎麽就不切實際?”傅偏樓不樂意,辯駁道,“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楊飛鵬的手抄本,還有之前京城同鄉傳來的傳言……”


    謝征問:“你胡思亂想那麽多,好似這件事背後有個驚天陰謀,能改變不日陳勤便要過來永安鎮的事實嗎?”


    “照你這麽說,便不用提前警惕咯?”傅偏樓哼道,“俗話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若不做打算,萬一碰上意外要如何是好?”


    “俗話也說,百聞不如一見。”


    謝征道:“陳勤是否是李草的親舅舅,這件事有無隱情,對方是真心想收養外甥還是假意……等人來了,你親眼看便是。”


    “假如他不懷好意呢?”


    “李草也是人,要不要跟著這位‘舅舅’,他有選擇的權利。不要小看傻子的直覺。”


    “也是,”想起李草那野獸般待人的態度,傅偏樓認可地點點頭。


    旋即又道,“但如果他強來怎麽辦?名義上他是李草的舅舅,李草又是個無法自理的傻子,還有楊飛鵬替他做擔保……”


    謝征一笑:“不是有你?人還沒來就操心成這樣,等真來了,你會坐視不管?”


    傅偏樓憂心地蹙起眉:“可……我管得住嗎?”


    “你還有我。”


    伸手撫平少年眉峰的疙瘩,謝征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不是答應過?你隻要聽話,誰也別想越過我動你。”


    傅偏樓還未來得及感動,就聽他繼續平淡地說:


    “所以……聽話。最近你遮遮掩掩,當不是為今日這件事。”


    “究竟在做什麽,原原本本講與我聽吧。”


    傅偏樓:“……”


    救命,萬事休矣。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覺得


    他倆是不是浪漫過敏啊!


    (雖然這個年紀還沒發展出什麽浪漫)


    (但苗頭深重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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