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朦朧之中,似有道細細的嗓音不停喚他:


    “哥哥?哥哥!你醒醒……”


    幼小的少女拽著他的衣角,泫然欲泣。不合身材的寬大睡衣也掩蓋不住她容顏的可愛清麗。


    謝征被她從床上拖起來,思維還有點懵,環視一圈——白膩的牆麵,堆放著許多書本的桌子,還有藍灰格的床單——熟悉到了骨子裏的陳設。


    是他的房間。


    鬧鍾、電扇、生日時朋友送的八音盒,不可能出現在古代的一係列物件躍入眼簾。


    謝征滿腦子還是什麽boss、係統、妖修,乍然看見這些,不由湧上一股極端荒謬的感覺。


    難道說,穿書的一切都隻是場夢?


    謝征深吸口氣,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無比殘酷地作出判斷——這裏才是夢境。


    理由很簡單,他將目光移向呼喚他的女孩。


    那是他的妹妹,謝運,比他小五歲,今年十三,剛上初一。


    可眼前之人,稚嫩的娃娃臉絕不超過十歲,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視著他,充滿了不安。


    “哥哥,你怎麽了?”


    “沒什麽。”即便在夢中,他也想盡可能溫柔地對待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這麽晚,小運來哥哥房間幹什麽?”


    謝運猶豫一會兒,扯了扯謝征的衣角,等人靠過去,才在他耳邊小聲開口:“今天哥哥上晚自習的時候,媽媽出了一趟門……”


    她剛起了個頭,謝征就知道夢到的是哪件事了,他閉了閉眼。


    謝運九歲那年,謝征十四,已經失去父親四年。


    父親的故去是場意外,賠了保險,除此以外什麽都沒留下。


    母親身體不好,不但無法承擔大多數勞動工作,還不能停藥,定期去醫院檢查也是一筆不菲花銷。


    入不敷出、省吃儉用是這個家庭的常態。


    謝征早早就學會翹掉晚自習跑去給校內雜貨鋪的老板看店,外加輔導對方兒子的功課,既能掙錢又能鞏固知識,一舉兩得。


    辛苦是自然的,但日子並不難過,因為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在一起,做什麽都有奔頭。


    可他的媽媽並不這麽想。


    “……我好擔心,就趁媽媽睡著後去翻她的包,然後,然後我翻到了這個……”


    一張薄薄的保險單被謝運遞過來,落款寫著“秦頌梨”,是母親的名字。謝征的視線落在那三個字上,視網膜仿佛在灼燒。


    “哥哥,你說,媽媽是不是,”謝運壓抑著泣音,無助道,“是不是也不要我們了?就像爸爸一樣?”


    一瞬間,謝征胸口如遭重錘,時隔多年,他依舊感到呼吸困難——人身意外保險,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錢,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令他們的生活好過了一段時日,兩人目前的學雜費也是從中支出。


    所以兄妹倆很快領略了這張被藏起來的保險單的意思。


    他們的母親,想效仿父親的離去……


    謝征牙關發顫,他竟沒能察覺,在始終溫柔的笑容背後,秦頌梨已經撐不起這個家了。


    若非謝運敏銳地感到不對,哪天放學回家,迎接他的會是什麽?是熱騰騰的飯菜和關切問候,還是最親之人的死訊……


    悲傷與驚痛一掠而過,他抱了抱不知所措的妹妹,柔聲道:“不會的,小運,哥哥向你保證。”


    “哥哥……你去哪?”


    “去和媽媽談談,小運留在這裏。”謝征笑了笑,窗外的月光輝石一般灑在他的臉上。


    或許是被他的鎮定感染,謝運乖乖點頭。


    謝征把僅著睡衣的她塞進被窩,掖好被子,打開床頭燈。做完這一切,他才攥上保險單,推開房門。


    赤足踩在走道上,腳底冰涼。明明慌亂得連鞋都忘記穿,還逞強地對妹妹說不要緊。


    斑駁牆麵映著消瘦的少年影子,明明路程很短,卻好像走了很久,一步一步異常沉重。


    仿佛獨身赴一場無法預知後果的審判會,十四歲的謝征停在主臥前,拿衣袖擦幹眼淚,想了半天該說些什麽,才敲響了門。


    裏頭一陣悉悉索索,隨即響起尚帶睡意的女聲:“誰?”


    “是我,能進來嗎?”


    許是看到了桌上被翻找過的包,明白發生了什麽吧,謝征進門後,秦頌梨沒有看他,別過臉,雙肩隱隱顫抖,這是她拒絕交流的表現。


    激蕩的心情緩緩下沉,沉入水底。


    謝征同樣背對她坐在床邊,沉默許久,才問:“媽媽,人活著是為了什麽呢?”


    不等秦頌梨回答,他繼續自言自語一般地說:“為了思考?為了勞作?為了出人頭地?還是簡單地吃飯喝水睡覺?”


    “不管什麽,千萬億年後都會化作虛無,連塵埃也不剩下。所以活著跟死去到底有什麽區別?為了活下去而掙紮,不覺得沒有意義嗎?”


    他話裏的意思太偏激,秦頌梨一陣心驚,回過頭苦澀地看向兒子:“小征……”


    “媽媽身體不好,要堅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很難受很辛苦,我知道的。”謝征也回過頭,直視她的眼睛,黑眸純粹得透不進一絲光,“如果你累了……就走吧,我會照顧好小運的。”


    “不是的!”秦頌梨一把抱住他,兩行清淚流下臉頰,“媽媽一點也不累,一點也不……”


    “你和小運那麽乖,那麽爭氣,從小就是,是媽媽太沒用,害你們過得那麽苦。媽媽真的好想看你們長大,可這樣下去隻會拖累你們……”


    “怎麽會拖累?”謝征環抱住她,“媽媽你知道嗎,今年我的生日,小運也買了禮物送我。你猜她送了什麽?”


    “很意外對不對?她一個小學生,又沒有零用錢,怎麽買東西?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被誰騙了。”謝征說著,忍不住露出笑意,像是看見了那天氣鼓鼓瞪大眼睛的妹妹。


    “她說,她字寫得好看,同學會找她寫賀卡或者告白的小字條。寫一張,她就收一顆糖,整個學期,攢了滿滿一罐子,新年那陣收獲尤其多。”


    “她在書上看到拿曲別針換別墅的故事,就開始到處找人換。有的大人看她可愛,就多給點,換來換去到最後,她的老師居然給了一張百元鈔……她便去學校的小賣鋪找老板定了兩個月牛奶,每天可以拿一盒。”


    “我生日那天,晚上回來,她就拿著老板給她寫的牛奶條,作業紙裁的,六十張,還有一盒已經兌換的牛奶塞給我,得意洋洋的。”


    “嗬嗬,”秦頌梨入神地聽到這,忍不住也笑了,“哪有這樣買東西的?傻孩子……”


    “老師老板陪她瞎胡鬧,也都挺傻的。”謝征停了停,繼續說道,“然後啊,她跟我說,‘哥哥生日快樂,你要多喝點牛奶才能長高哦,長得像爸爸一樣高,就能保護我和媽媽啦’……”


    秦頌梨抹了抹臉,沒吭聲。


    謝征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堅定地,像在訴說永無轉移的承諾:


    “媽媽,我不知道別人是為了什麽活著。但是那天我對自己說——對,我就是為了這個。”


    “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不要覺得愧疚、不要放棄,還有我在呢。隻要為了你和小運,什麽我都會去做……”


    無論如何,哪怕相隔千裏,哪怕不在一個世界。


    用盡手段,我也會回到你們身邊的……除非……


    除非他死——


    啜泣著點頭的母親化作虛幻,色彩扭曲又迅速重組,最終現出一張令人悚然的男人的臉。


    一半猙獰如惡鬼,一半昳麗如天仙。


    男人狂笑著扼住他的咽喉,捅穿他的腰腹。


    窒息、疼痛、死亡,大朵大朵的陰影不斷上浮,他似從雲端跌落,下墜,下墜,直至墜入無盡深淵。


    深淵之上,謝運和秦頌梨撕心裂肺地朝他痛哭失聲,他最珍視的家支離破碎……


    “哈啊!”


    謝征猛地坐起,滿額冷汗,肝膽欲碎。


    他抓緊被角,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邊忽然傳來迷蒙的一聲囈語。


    偏過頭,少年睡夢正沉,興許感到了寒意,精致的五官皺成一團,無意識地拉扯著薄被。


    傅偏樓……


    無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前少年的臉與夢中最後一眼看見的瘋子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謝征的眼眸愈來愈沉,也愈來愈冷。


    你是開始,也是結束。


    如果沒有你……


    他像被魘住般,心迷鬼竅地起了身。


    料峭春寒拂麵而來,出了房門,轉彎就是客棧後廚。


    本處於休眠狀態的011朦朦朧朧感到動靜,一開機,就見宿主手握一柄菜刀,在熟睡的boss頸邊來回比劃,似乎在考慮從哪個角度切開比較省力。


    刀芒鋒利,卻比不得謝征眼中的森森殺意。


    【宿主?!等等!冷靜啊啊啊啊啊啊——boss不能宰啊啊啊啊啊啊——】


    011驚天動地地慘叫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新晚了啊啊啊啊啊啊——(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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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反思


    傅偏樓這一覺不算安穩。


    他夢見很多東西,亂七八糟,魔、妖修、哄騙他的人、十輩子的沉重記憶……都像水草一樣纏在身上,拖著他往水底沉,手腳重若千鈞。


    他驚慌失措得不行,拚命掙紮,背上忽然傳來一陣融融暖意。


    和冰冷的、黑不見底的水潭截然相反,熨帖到他渾身一鬆,沒來由地感到安心。


    於是他放棄抵抗,任由自己沉沒在紛亂聲色之中。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貼在背上的溫度突然離開了,他又冷得蜷縮起身體,困惑不已。


    潛意識逐漸蘇醒過來,察覺到頸邊橫著一柄利器。


    等等,利器?


    傅偏樓悚然一驚,雖然還閉著眼,但神智完全清醒了。


    身旁涼風颼颼,有道影子坐在床邊,用刀具摩挲著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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