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走了?被誰買走了?”妖修急急追問。


    被他按住肩膀的人茫然搖頭:“這我哪知道?都是道聽途說……看見的人本就不多,好像是位富家少爺?”


    “是位青衣服的公子。”借送茶點的空檔,謝征插話道,“今早我和我表弟出門時路過牙行,看見了。”


    妖修一下子湊近:“他長什麽樣?具體一點?”


    佯裝驚訝,謝征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青衣……袖口好像紋了蓮花?氣質很不俗,我才多看了兩眼,走起路來腳不沾地,神仙似的。”


    剛剛說話的那人附和道:“是是是,我聽說也是,那人長相很不俗,所以才猜是不是哪家的公子。”


    “你也太在意了吧!傳言而已!”


    “青衣……蓮花……”妖修麵色一變,沉鬱地坐回去。


    謝征也得以回到櫃台,繼續自己的工作。


    【青衣繡蓮,是明淶仙境第一宗門,清雲宗的標識吧?】011竊笑,【宿主好壞,話裏半真半假,故意讓人想歪……】


    “多上幾層保險,安全些。”謝征坦然。


    妖修一直在客棧逗留到晚上,人走得七七八八了,還不肯死心地到處問。


    尤其謝征,被他纏了好幾次,“艱難”地又透露出些許細節。


    眼見妖修逐漸低落,幾乎已經放棄的模樣,011樂得不行:【宿主,這是不是就叫“燈下黑”啊?】


    那廂,謝征在妖修的軟磨硬泡下,正拿筆在賬本上畫著蓮紋。


    有011在,他自然清楚清雲宗的標識究竟長什麽模樣,為了裝得真實一些,畫一筆停三步,還歪歪扭扭,隻大概有個形跡能看出的樣子。


    就在此時,後門門口忽然傳出一個又輕又啞的聲音:


    “謝征……?”


    謝征一愣,豁然轉頭,傅偏樓就站在門邊,露出半張臉朝裏張望。


    他看見要找的人,眼裏浮現出放鬆之色,隨即,視線對上聞聲看來的妖修。


    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慢慢滲出了恐懼。


    ——宛如看見掙脫不開的噩夢一般,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征和偏樓都是口硬體直愛操心別人的type


    所以經常會出現:


    非常山路十八彎的關心方式


    關心對方後各種瘋狂找補


    011(看破不說破):【嗬,男人】


    第12章 記憶


    奇怪。


    驚懼之間,傅偏樓困惑地想,我不認識這個人。


    可為什麽……為什麽?身體不受控製。


    就像老鼠見了貓,鳥雀見了蛇,森森寒意從骨子裏透出,直覺瘋狂叫囂著可怕、快逃,幾乎能嚐到切膚之痛。


    他的畏懼太過明顯,妖修一愣,還以為自己的真實麵目暴露了,趕緊摸了摸臉。


    還是偽裝的凡人模樣。


    妖修鬆了口氣,又覺得對麵反應太過古怪,不禁露出狐疑的神色。


    正準備細究,櫃台後的謝征忽然丟下筆,三步並兩步地走過去,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少年摟進懷裏,向來表情寡淡的臉上,浮現出疼惜之色。


    “寶寶?你怎麽來了?”


    語調溫柔至極,和剛剛交談的對象仿佛不是一個人。


    “表哥不是說了嗎,前堂人多,你會嚇到的,你看你……好了好了,不哭,表哥在呢。”


    少年把頭死死埋進他的懷抱,一雙手無措地在空中張張合合,最終猶豫地攥緊了謝征的衣襟,越抓越用力。


    不過與之相反的,身體的顫抖逐漸減弱下來。


    那廂,謝征手指順著他細軟的發頂,安撫地摸過後頸和脊背,哄孩子一般把人抱了起來。


    “真不好意思,客官。”朝妖修歉意頷首,謝征道,“我表弟他……父母剛剛過世,年紀小,受了刺激,見不得生人。我先帶他回去房裏,那蓮紋一會兒再畫給你。”


    他停了停,恰當地流露些許疑惑:“不過,客官為何對那人如此在意?難不成是認識麽?”


    妖修擺擺手:“隻是覺得有趣罷了。既然你不方便,我也差不多問夠了,這就走了。”


    他瞥了眼紙上畫到一半的紋路,雖細節粗糙,但大體走勢仍可看出,八成是清雲宗的。


    心下懊惱,冒險費勁心力才混入明淶仙境,眼看“寶物”唾手可得,用來追蹤的羅盤卻突然失靈,最後指向的地方就是這個鎮子。


    原來是晚來一步,被道門那幫道貌岸然的家夥先發現帶了回去……


    盡管不想空手而歸,但不知清雲宗的人還在不在這個鎮上,繼續這麽賴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得快些離開才是。


    他暗恨不已,又無可奈何,轉頭看見那賬房抱著自家表弟往後院走去,少年攀著他的肩,黑發垂下,看不清臉。


    纖細手腕上扣了一根紅繩,大抵是皮膚太白,襯得顏色極豔,一瞬間似有道淺茫一閃而過。


    妖修揉揉眼,再看,怎麽都是普通的一根祈福紅繩,凡人小孩身上很常見,頂多編得仔細漂亮了點,看來表兄弟倆感情確實不錯。


    至於光澤——開玩笑,七階涅尾鼠筋才會出現那種紅玉般的瑩潤,光是這短短一根五階筋絡就廢了他大半家當,一介凡人,怎麽可能有?


    這個念頭甚至都沒具體地浮現,就被潛意識否決了。妖修背上包裹,滿麵晦氣地走出客棧。


    ……


    另一邊,謝征臉上關切的溫度早在走進屋裏的那一刻無影無蹤。


    曬幹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尚且殘餘著清爽的香氣。他將傅偏樓放到床上,就要抽開身,肩頭卻被死死握住。


    仿佛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傅偏樓將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謝征眉頭一蹙,對這種被強烈依賴的感覺很不適應。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背,想安撫對方的情緒,陡然發覺傅偏樓的衣衫已讓冷汗浸濕了。


    “傅偏樓?”他喊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boss臉色好難看,】011向他匯報道,【眼睛一直盯著前麵,直勾勾的,跟失了魂似的,突然間這是怎麽了?】


    謝征想起才來到客棧時傅偏樓也有類似的反應,隻不過當時異樣持續得很短,他也還不清楚boss身上究竟有什麽邪詭,便沒有計較。


    可現在,他體內的東西已經無法再施加影響了才對,這回又出了什麽岔子?


    客棧和妖修,謝征怎麽想都找不到其中關聯。


    傅偏樓趴在他肩頭,脫水一樣,冷汗不住地往外冒,神情也變得猙獰起來,嘴裏發出模糊的嗚咽。


    他一向聲音很輕,哭腔更輕,實在忍不住才從咬緊的唇邊泄露些許,像被拋棄的貓仔,窩在路邊無助叫喚,又細又軟。


    011心疼道:【他快把嘴唇咬破了,看上去好痛苦,究竟發生了什麽!宿主我們該怎麽辦呀?】


    謝征也心煩意亂,對方不肯撒手,他幹脆換了個姿勢,自己坐到床邊,傅偏樓坐在他腿上,沒轍地擠出一句:


    “……別哭了。”


    不同於在妖修麵前偽裝出的好哥哥式的溫柔,語氣中頗有些無奈和僵硬。


    好麻煩,謝征想,小孩子就是麻煩。


    但也有不麻煩的,小小年紀就非常懂事,比如差他五歲的妹妹,和傅偏樓差不多大,才上初一……


    心底一揪,謝征克製住思緒,將注意扯回到傅偏樓身上。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家人,或許是他哭得實在太壓抑太可憐,謝征實在沒辦法,收攏手臂,將他牢牢困在懷裏,湊在少年耳邊低聲安慰:


    “好了,沒事了……傅偏樓,隻有我在這裏,沒有其他人。清醒過來……聽話。”


    聽話……


    ……你聽話,我就養著你,誰也別想動你。


    記憶中,有誰跟他這樣保證過。


    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傅偏樓喃喃道:“聽話?……可我一直……都很聽話啊。”


    可為什麽——為什麽——


    眼前一片血紅,中年男人的臉扭曲了半張,眼球凸起,舌頭伸長,兩邊分叉,皮膚上也浮現疙疙瘩瘩的青灰鱗片。


    是一條蛇妖。


    蛇妖貪婪地望著他,垂涎欲滴,那副像要吞了他的眼神令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往後躲去,想拽住身後讓自己安心的人。


    卻被一腳踹開。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之前還將他寵上天的男人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爬去。


    “你要找找他,不關我事!”


    是太驚恐了嗎?男人開始口不擇言地大罵:“什麽鬼劇情!001你出來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開局就是這種地獄難度啊?!這誰鬥得過!”


    “我不玩了!不救什麽boss了!不修仙了!我要回去!讓我回家!”


    血盆大口朝他張開,傅偏樓直愣愣的,沒有逃。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是自己哪裏做錯了嗎?


    ……如果不是,為什麽誰都要拋棄他?


    *


    這是和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有所偏差的記憶。


    左眼裏,魔剛剛誕生,什麽都不知道,和年幼的傅偏樓一樣,懵懂地探知著外界。


    大抵是天生殘忍,它的性格異常尖銳,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欲求,整天都在想怎樣奪取身體。


    在不為人知的爭端中長大,不懂事時說出的話還招致了爹娘的恐懼疏遠,傅偏樓要陰鬱有刺得多,麵對堂舅的騷擾,采取的行動也不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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