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航從一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夜色朦朧中，一道身影從避風處走了過來。
“傳文，你咋還沒回去？”
是宋傳文。
“回去也沒啥事，一個人走路還悶的慌，我就幹脆在這兒等六爺你一起回。”
你爹不是大活人啊？
宋遠航估計爺倆在他和宋春華進了學校以後，肯定還又爭執過。
他沉吟一下，問宋傳文：“你現在定親的話，彩禮錢還缺多少？不許哄我，你不說，回村後我也能去問你爹娘。”
“我……”
“你要是覺得女方不錯，是能一起過日子，一起奮鬥的人，那多花點彩禮錢其實也值得。”
“秀芬人很好，可惜命不好。她哥腿腳不方便，說了門親，對方也同意了，就是彩禮要得狠。她家跟我們要那麽多彩禮錢，也是轉手就要給別人的。如今我家出不起這份錢，她家裏肯定還是要給她再相看其他人家。我最擔心的，就是怕她遇到不好的人。”
說到這兒。
堅強樂觀如傳文，也渾身被無助和憂傷所包圍。
他目光黯然地看向宋遠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很是悲涼的笑:“我和她，注定是沒緣分的。”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還差多少錢，我給你湊！”
“六爺！”
宋傳文吃驚地瞪大眼睛。
他雖然喊宋遠航六爺，卻比宋遠航還大五歲。
因為輩分和年齡的關係，再加上宋遠航一直在讀書教書，兩人其實並沒有多少交集。
他完全沒想到宋遠航竟會要幫他湊彩禮錢。
“你不是也說了嘛，以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有奔頭。難道你連幾百塊錢的彩禮錢都沒信心還？”
宋遠航目光平靜地看向宋傳文，等宋傳文給他也是給自己一個答案。
宋傳文嘴角顫動。
垂於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在一起，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他心裏那團快要熄滅的火，又被宋遠航重新撥動，燃燒起來。
是啊。
難道他連這點誌氣和決心都沒有嗎？
他是男子漢，要頂天立地，敢於擔當！他要勇於向困難說不，向貧窮說不！
“我能！六爺，我對將來有信心，也對自己有信心，我覺得這錢我能還！”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能還那咱就去借。”
宋遠航伸手，重重地拍在宋傳文的肩膀上。
兩人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咱倆先合計一下，看現在能湊出多少。”
“我家東借西湊的，現在手裏也隻有120塊錢。”
宋遠航的第一筆稿費是185元，工資以前是按工分算，最近這兩月才見錢，統共不到40。兩人一合計，隻差二三十塊錢的缺口。
“除了彩禮錢，你結婚也不可能什麽都不添置，還得請客擺酒，再借二百塊錢應該夠了。”
“還得這麽多呀。”
雖然剛才還滿懷信心，可一聽到還要再借二百塊錢，宋傳文心裏頓時忍不住打怵。
“你別犯愁，這二百塊錢，我從首都回來，最遲一個月就能幫你還清。”
《鳳凰琴》的原始字數是四萬一，宋遠航改寫後，略有擴充，達到了四萬九。這趟進京改稿順利的話，他單靠《鳳凰琴》就能拿到差不多五百塊錢的稿費。
二百塊在農民宋傳文眼裏可能是天文數字，要辛苦勞作好幾年才能攢出來。
但對宋遠航來說，卻是一個中篇小說就能掙出來的。
要不說八十年代，作家真的是一個很有錢途的職業。
“至於你欠我的錢，啥時你手頭寬裕了，啥時再還我就是，十年八年都不嫌晚。”
宋遠航再給宋傳文吃個定心丸。
他幫宋傳文，除了想拉持他們家一把外，也有為自家爹娘考慮的私心。
他注定不會在九平縣呆太久。
但父母卻是年事已高，都奔六十去了。
故土難離。
將來他即使在大城市裏安了家，他父母大概率也不會離開家鄉投奔他。
宋遠航幫宋傳文，也是看中宋傳文重情重義。有今天這份香火情在，他將來在外麵闖蕩也多少能對父母放心些。
當然。
借錢給宋傳文隻是暫時解了他家的燃眉之急，要想真正地幫到他，還是得教會他掙錢。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宋遠航覺得自己得回去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幫村裏人發家致富。
有宋傳文陪著，宋遠航回村的腳程快了不少，但也差點累死。他回家坐下的那一刻，感覺雙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還是得多掙錢啊，還得想法弄工業券，自行車必須有一輛。”
他一邊揉著腿，一邊暗下決心。
“傳文是個上進的好孩子，可惜家裏負擔重，年紀被耽擱大了。咱能幫，是該幫他一把。”
聽到兒子要借錢給宋傳文娶親，宋老漢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吩咐老伴去裏屋拿錢。
“要擱以前啊，我和你爹肯定是舍不得，這錢是我們攢著給你娶媳婦用的。如今你出息了，不僅能月月拿工資，還能靠寫文章掙錢，我和你爹也就沒啥好擔心的了。咱先幫傳文度過眼下的難關。等你以後你娶媳婦的時候，咱家肯定還能攢下錢。”
“就你話多，兒子沒你想得明白！”
宋老漢瞪老伴一眼，搶過用塑料紙和碎布片包了不知多少層的手帕，遞給宋遠航。
“這是咱家所有的積蓄了，合著你的工資稿費，一共有685塊錢。”
“啊？這麽多！”
宋遠航有些驚喜，沒想到父母能拿出這麽多錢。
這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算是巨款了。
“多啥啊，要不是得供你讀書，這錢還能多攢點呢。你爹幹了一輩子木匠，咱家又隻有你一個娃，難道省吃儉用的，還攢不下點老本？”
宋大娘嗔了兒子一眼。
也隻有這個時候，她才會覺得向來穩重懂事的兒子年紀還是小啊，對家裏屋外的這些俗務仍是不開竅。
是了。
他家在農村算不得典型的農民家庭。
他父親有手藝，兒女又少，可不是能攢下點積蓄嗎？
如今大多數農村家庭，還是像宋傳文家一樣，人多錢少負擔重，關鍵是沒有來錢的源頭。
“傳文，你咋還沒回去？”
是宋傳文。
“回去也沒啥事，一個人走路還悶的慌，我就幹脆在這兒等六爺你一起回。”
你爹不是大活人啊？
宋遠航估計爺倆在他和宋春華進了學校以後，肯定還又爭執過。
他沉吟一下，問宋傳文：“你現在定親的話，彩禮錢還缺多少？不許哄我，你不說，回村後我也能去問你爹娘。”
“我……”
“你要是覺得女方不錯，是能一起過日子，一起奮鬥的人，那多花點彩禮錢其實也值得。”
“秀芬人很好，可惜命不好。她哥腿腳不方便，說了門親，對方也同意了，就是彩禮要得狠。她家跟我們要那麽多彩禮錢，也是轉手就要給別人的。如今我家出不起這份錢，她家裏肯定還是要給她再相看其他人家。我最擔心的，就是怕她遇到不好的人。”
說到這兒。
堅強樂觀如傳文，也渾身被無助和憂傷所包圍。
他目光黯然地看向宋遠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很是悲涼的笑:“我和她，注定是沒緣分的。”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還差多少錢，我給你湊！”
“六爺！”
宋傳文吃驚地瞪大眼睛。
他雖然喊宋遠航六爺，卻比宋遠航還大五歲。
因為輩分和年齡的關係，再加上宋遠航一直在讀書教書，兩人其實並沒有多少交集。
他完全沒想到宋遠航竟會要幫他湊彩禮錢。
“你不是也說了嘛，以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有奔頭。難道你連幾百塊錢的彩禮錢都沒信心還？”
宋遠航目光平靜地看向宋傳文，等宋傳文給他也是給自己一個答案。
宋傳文嘴角顫動。
垂於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在一起，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他心裏那團快要熄滅的火，又被宋遠航重新撥動，燃燒起來。
是啊。
難道他連這點誌氣和決心都沒有嗎？
他是男子漢，要頂天立地，敢於擔當！他要勇於向困難說不，向貧窮說不！
“我能！六爺，我對將來有信心，也對自己有信心，我覺得這錢我能還！”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能還那咱就去借。”
宋遠航伸手，重重地拍在宋傳文的肩膀上。
兩人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咱倆先合計一下，看現在能湊出多少。”
“我家東借西湊的，現在手裏也隻有120塊錢。”
宋遠航的第一筆稿費是185元，工資以前是按工分算，最近這兩月才見錢，統共不到40。兩人一合計，隻差二三十塊錢的缺口。
“除了彩禮錢，你結婚也不可能什麽都不添置，還得請客擺酒，再借二百塊錢應該夠了。”
“還得這麽多呀。”
雖然剛才還滿懷信心，可一聽到還要再借二百塊錢，宋傳文心裏頓時忍不住打怵。
“你別犯愁，這二百塊錢，我從首都回來，最遲一個月就能幫你還清。”
《鳳凰琴》的原始字數是四萬一，宋遠航改寫後，略有擴充，達到了四萬九。這趟進京改稿順利的話，他單靠《鳳凰琴》就能拿到差不多五百塊錢的稿費。
二百塊在農民宋傳文眼裏可能是天文數字，要辛苦勞作好幾年才能攢出來。
但對宋遠航來說，卻是一個中篇小說就能掙出來的。
要不說八十年代，作家真的是一個很有錢途的職業。
“至於你欠我的錢，啥時你手頭寬裕了，啥時再還我就是，十年八年都不嫌晚。”
宋遠航再給宋傳文吃個定心丸。
他幫宋傳文，除了想拉持他們家一把外，也有為自家爹娘考慮的私心。
他注定不會在九平縣呆太久。
但父母卻是年事已高，都奔六十去了。
故土難離。
將來他即使在大城市裏安了家，他父母大概率也不會離開家鄉投奔他。
宋遠航幫宋傳文，也是看中宋傳文重情重義。有今天這份香火情在，他將來在外麵闖蕩也多少能對父母放心些。
當然。
借錢給宋傳文隻是暫時解了他家的燃眉之急，要想真正地幫到他，還是得教會他掙錢。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宋遠航覺得自己得回去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幫村裏人發家致富。
有宋傳文陪著，宋遠航回村的腳程快了不少，但也差點累死。他回家坐下的那一刻，感覺雙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還是得多掙錢啊，還得想法弄工業券，自行車必須有一輛。”
他一邊揉著腿，一邊暗下決心。
“傳文是個上進的好孩子，可惜家裏負擔重，年紀被耽擱大了。咱能幫，是該幫他一把。”
聽到兒子要借錢給宋傳文娶親，宋老漢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吩咐老伴去裏屋拿錢。
“要擱以前啊，我和你爹肯定是舍不得，這錢是我們攢著給你娶媳婦用的。如今你出息了，不僅能月月拿工資，還能靠寫文章掙錢，我和你爹也就沒啥好擔心的了。咱先幫傳文度過眼下的難關。等你以後你娶媳婦的時候，咱家肯定還能攢下錢。”
“就你話多，兒子沒你想得明白！”
宋老漢瞪老伴一眼，搶過用塑料紙和碎布片包了不知多少層的手帕，遞給宋遠航。
“這是咱家所有的積蓄了，合著你的工資稿費，一共有685塊錢。”
“啊？這麽多！”
宋遠航有些驚喜，沒想到父母能拿出這麽多錢。
這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算是巨款了。
“多啥啊，要不是得供你讀書，這錢還能多攢點呢。你爹幹了一輩子木匠，咱家又隻有你一個娃，難道省吃儉用的，還攢不下點老本？”
宋大娘嗔了兒子一眼。
也隻有這個時候，她才會覺得向來穩重懂事的兒子年紀還是小啊，對家裏屋外的這些俗務仍是不開竅。
是了。
他家在農村算不得典型的農民家庭。
他父親有手藝，兒女又少，可不是能攢下點積蓄嗎？
如今大多數農村家庭，還是像宋傳文家一樣，人多錢少負擔重，關鍵是沒有來錢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