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後,許善文湊到許娘子耳邊,壓低聲音問她:“娘,他是不是想見妹妹?”


    他平日裏回學舍可不是這個時間,最起碼提早了半個時辰。


    許娘子看了眼手裏的注解,字跡清晰工整,散發著墨香,應是昨夜寫的。


    她把注解暫時放在屋子裏,微笑沒回答。


    沒說想見,便是不想見。


    許城正推著碾磨磨豆漿,許娘子過去幫忙:“後日重陽,我們去買頭騾子吧。”


    許家的老騾子前些日子死了,這段日子秋收沒顧上…家裏還是要有頭騾子。


    許城:“好,都聽你的。”


    重陽節是很重要的一個節日,在這天,大家往往會成群結隊去登高,插茱萸等。


    清河縣周圍隻有一座山,在縣城外20裏,要去這座山,河上村是必經之路。


    每年這個時候,河上村都會很熱鬧。


    馬車和熙熙攘攘的行人,會從河上村旁的官道經過,村裏的農人會在村頭扯個攤子,賣點涼茶,兜售一些小玩意兒。


    一群穿著儒袍的書生路過,官道上的行人自覺讓出一些位置。


    有些大膽的姑娘偷偷往這邊看。


    韓公良有些不適應周圍的視線,耳根有些發紅,擠到一臉淡然的溫鈺旁:“溫兄,你在看什麽?”


    溫鈺收回視線:“沒什麽。”


    韓公良順著他的時間望過去,是一個村子,他恍然大悟:“河上村!溫兄家就在河上村,你是在找自己的家人嗎?”


    溫鈺嗯了一聲。


    …他在找一個人。


    周圍的同窗聽到他倆談話,有人提議道:“不如我們先去溫兄家看看?”


    “這時候溫兄家裏應該沒人了吧?”


    “何況貿然上門拜訪視為失禮。”


    “我們該提前下拜貼。”


    同窗打趣:“這麽多人,溫兄家裏肯定沒辦法招待…嗯,過幾天休沐怎麽樣?”


    “溫兄怎麽看?”


    溫鈺回神,心知他們是在說笑,唇角笑意溫和:“諸位同窗有意,言昭自然求之不得。”


    一群書生說說笑笑。


    走在前方的夫子們背著手搖頭,一位夫子捋了把胡須:“紙筆帶夠了嗎?”


    “放心。”


    來登高的除了官學,還有私塾。


    登高望遠,往往伴隨著詩性大發,若學子們寫出的詩質量低於私塾…


    顏麵何存?


    人群湧向山腳下。


    山腳下比官道上更為熱鬧,圍繞著山腳,出現了一個龐大而熱鬧的集市。


    “糖葫蘆,賣糖葫蘆嘞。”


    “糖人兒,好吃又好看的糖人,這位夫人,給小姑娘買一個吧?”


    “包子,熱騰騰的包子!”


    夫子們帶著學生繞過山腳,順著山路開始登山,漫山遍野皆是盛開的茱萸,一顆顆紅潤的茱萸掛在枝頭,喜慶熱鬧。


    山路兩邊也有上來的小攤販。


    攤子擺在茱萸周圍,行人去折茱萸時,小攤販便帶著一張笑臉開始吆喝,響亮的吆喝聲吸引到周圍人的注意力,便有感興趣的行人圍過去。


    “多少銀錢?”


    “三個銅板?三個銅板太多了,能不能便宜一些?”


    “客官您說笑了,三個銅板…”


    一年又一年的重陽登高,讓清河山變成了適合行人遊覽的樣子。


    山路越來越平坦,周圍也被人清出一個又一個平坦的地方,方便安置小攤,也方便行人歇腳。


    半山腰處有一個巨大的平台。


    這是官府下令修建的,起名菊花台,菊花台周圍特意種植了菊花,一旁還有一個小道觀。


    今日道觀香火鼎盛。


    人來人往的行人路過道觀,會不由自主進去拜拜。


    求子,求姻緣,求財神。


    據說這個道觀裏的神仙很靈驗。


    道觀外的姻緣樹上掛滿了紅布條,溫鈺一行人經過時,看到一對明顯是未婚夫妻的男女站在祈福樹下,姑娘手裏拿著一根紅布條,臉色通紅的把布條遞給青年。


    青年耳根也通紅,不好意思往旁邊看,姿勢很別扭的接過布條,扔到姻緣樹上。


    周圍行人發出善意的歡呼聲。


    賈公子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感歎:“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情竇初開的感情最美好。


    站在賈公子旁邊的兩位同窗毫不留情戳破了他:“已納妾三房的人沒資格說這個。”


    賈公子癟嘴,哼哼唧唧:“我是真的喜歡她們。”


    他對每一個人都是真心的。


    同窗很嫌棄的推開他。


    溫鈺眼角餘光裏,姻緣樹下的兩個人仿佛突然換了麵貌,一個是許甜甜,一個變成他。


    他皺眉捏了捏眉心,心情有些煩躁。


    爬到山頂共用了一個時辰。


    山頂平台周圍也種植著大片大片的菊花,九月正是菊花怒放的季節,金黃色的菊花一朵朵美的震撼。


    山頂的人也不少,體質弱的書生打開手裏的折扇,給自己扇著風:“不行了,我得先去涼亭歇歇腳。”


    夫子們也走進涼亭中。


    涼亭中已有人在。


    一位被幾個書生環繞而坐的老先生站起來,跟官學夫子們問好。


    書生們跟教諭行禮:“教諭安好。”


    官學夫子們頓住腳步。


    他們身後原本還哼哼唧唧的官學學子們,也頓住腳,不動聲色的整理了一下衣袍,腰板挺直,露出溫和的笑容,和對麵老先生打招呼。


    累是不可能累的。


    學子們一邊心裏哀嚎,一邊咬牙保持形象。


    賈公子偷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溫鈺,羨慕他的體力…他什麽時候能做到像溫兄這樣翩翩君子,溫文如玉?


    教諭和幾位夫子和對麵的老先生寒暄。


    老先生隻是一位舉人,在教諭麵前本該底氣不足,但這個時候他的身份是一位夫子,隻要學生出色,他便有底氣。


    夫子們含蓄你來我往:


    “聽聞老先生又收高徒?”


    “何敢稱高徒,一愚人爾。”


    “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不知此次可能…”


    兩邊夫子身後的學生們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又到做詩環節了。


    大家不約而同去看平日功課比較好的幾個人:


    溫鈺。


    陳子傑。


    韓公良。


    這個時候就不管看不看的上了,內部矛盾歸內部矛盾,麵向外人一致對外。


    陳子傑和韓公良悄悄點頭,表示早有準備,溫鈺今日似乎心不在焉,遲了兩秒才淡淡頷首。


    韓公良關心的看他一眼。


    以重陽為主題的詩。


    溫鈺對韓公良頷首,表示他心中有數,眼角餘光卻仍在上山的山路上…他似乎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許甜甜走在許家人最前麵,發髻邊簪著一朵金黃的菊花,明明很俗氣的顏色,卻稱了她唇紅齒白,嬌豔靈動。


    “娘,等會兒我要選一枝最紅的茱萸~”


    溫鈺看過去,許甜甜正目光流轉朝許娘子笑,抬眸一笑,靈動而嬌俏。


    溫鈺腦海裏驀然冒出兩句詩:“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


    以及: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 ”


    “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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