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往事


    人的一生,有時候就在某一個瞬間的選擇被注定。


    他區區縣令根本沒有資格直接上書聖上,這就意味著,東西至少會被他的上峰過手,而淮南道的主要官職幾乎被世家把持。他不想草率的將這卷密信交給朝廷,萬一是假的,卻被政敵利用,極有可能對符危造成致命打擊,可他沒有人脈,沒頭蒼蠅似的亂查了一陣子,也沒摸到什麽頭緒,最終在任期到時,正好有個機會回長安。


    他深思許久,選擇進了禦史台。


    他沒查到符九丘的消息,卻查到一些其他問題,於是成為禦史沒幾天便彈劾了符危。


    朝中各種勢力抱團,符危無疑是寒門官員之首,胡禦史也屬於寒門官員之一,卻因屢次彈劾符危,被同樣出身的官員們排擠,而那些貴族官員更不可能接納他。


    他從一開始就明白,一旦走上這條路,便會越走越獨,越走越危。


    崔道鬱小心的將紙條卷好塞進竹筒內,起身衝胡禦史行了個禮,“多謝胡大人。”


    胡禦史擺擺手,“十幾年過去了,若是能查清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他老了,總得讓家裏人過幾天鬆快日子。


    密信無頭無尾,當年攻破匪寨之後,匪首已死,隻有個“軍師”當時不在匪寨,匪寨被滅之後聞風藏匿沒有下落,餘下滿寨子的小嘍囉,根本問不出什麽有用消息。


    他從牆角插著畫的杠裏摸出一個信封,“當年漏網一個‘軍師’,我未曾抓到人,卻也查到一些線索,隻是時間過去太久,不知道還能不能派上用場。”


    崔道鬱沒有打開看,隻小心將東西揣進懷裏後,忍不住道:“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密信是符九丘死之前……”


    崔道鬱很欣賞符九丘,還曾為他賦過詩,實在不願接受英烈變叛賊的可能。


    “什麽原因能讓匪寨頭目將一封密信放在枕頭下麵數年?”胡禦史瞪他,“更何況,我得到這封密信時,紙張和筆跡嶄新!”


    “好、好吧。”崔道鬱把東西仔細揣到懷裏。


    胡禦史道,“你要發誓,這些東西隻能交給小崔大人或者魏大人,除此之外,不得給任何人,也不得將此事說與其他人聽!”


    崔道鬱毫不猶豫地指天發誓,“我發誓必將此物交到崔世寧手中,並且絕不說與其他任何人聽!若有違此誓,不得善終!”


    “行了。”胡禦史點頭,“你走吧,家中貧寒,就不留飯了。”


    正好崔道鬱懷揣密信沒有心思吃飯,連忙起身,“那在下這就告辭了。”


    胡禦史送崔道鬱到大門處。


    他站在院內看著小廝關上門,喃喃道,“但願我沒有做錯。”


    胡禦史消息靈通,自然知曉一些旁人難以得到的消息,監察司最近的案子牽扯極廣,太子連同幾王、公主皆在其中,再扯出誰都不稀奇。


    今日來尋他的人不是監察司而是崔道鬱,說明監察司多半還隻是剛剛產生懷疑,並沒有任何證據,他私底下把東西交給崔道鬱,不過是不想冒然露頭。


    若是沒有人來找他,他說不得早晚也要去尋魏潛。


    隻是崔道鬱背後的崔氏畢竟是門閥世家之首,與符危站在對立麵上,假若崔道鬱拿回這東西沒有交給崔凝和魏潛,而是給了崔玄碧,那後果……


    再者,魏潛如今也是崔家準女婿,他是否還會違逆崔氏的意思,秉公辦案,都是未知數。


    可這是最好的選擇了,至少他認識崔道鬱十幾年,可以相信其人品。


    他如今確實可以選擇把東西直接呈上禦案,可又如何向聖上解釋自己藏匿證物十多年?


    交給魏潛和崔凝,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這些東西不會遞到聖上禦案之上,他還有時間將思考後續安排,若是運氣好,符危清清白白,他提供的線索就不會成為證據,也就不會出現在聖上麵前。


    胡禦史閉上眼睛,長長歎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又一次來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馬車不緊不慢的前行。


    崔道鬱懷揣著密信,感覺心口都要被燙漏了。他這輩子沒經曆過什麽大風大浪,在禦史台也不過是個邊緣人,何曾接觸過此等辛秘!


    他現在就如同一隻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嚇得一激靈。


    舔了舔因為過度緊張而幹燥的嘴唇,他忍不住把座位下麵的暗格打開,取出裏麵原來準備送給馬禦史的禮物,將密函放了進去。結果再坐下,下頭有針紮似的,不安的挪動半晌,覺得怎麽坐都不得勁。


    想了想,還是不放心。


    他打開禮物匣子,盯著看了一會。


    預備送給馬禦史的禮物是一尊巴掌大的玉雕,盒子裏麵不僅墊了厚厚的綢墊,玉雕外麵還套了一隻抽繩絲綢袋。他眼睛一亮,如獲至寶般將小袋子扒下來看看大小,不禁露出滿意之色。


    忽聽外麵吵吵嚷嚷。


    崔道鬱急忙藏好東西才察覺馬車不知何時停下了,“發生何事?”


    車夫道,“郎君,前頭有人打起來了,許多人圍觀,把路給堵死了,要不咱們換條路?”


    “行。”


    車夫正要掉頭,又聽他喊,“哎哎哎。不用繞道,先等等吧!”


    這主幹道人最多,萬一繞去小道上前後無人被劫了怎麽辦?盡管他明知道沒人知曉密函之事,但他現在的心態便猶如一個突然得到大白饅頭的乞丐,感覺所有人都要來搶自己的寶貝。


    恰這時,馬車猛然往旁邊衝了幾步,崔道鬱臉都白了,不會是真有人光天化日劫車吧!


    砰!


    不知什麽東西砸到車上,發出一聲巨響。


    外邊突然有人高喊,“死人了!死人了!”


    “老餘,你沒事吧!”崔道鬱一驚,這會也顧不上做鴕鳥了,一把掀開車簾,正對上車夫一臉心有餘悸。


    車夫道,“郎君放心,我沒事,剛才那兩人砸了一張小幾過來,還好我避的快。”


    崔道鬱鬆了口氣,又忙問道,“死人了?”


    車夫朝前麵張望,“還不知道呢,一個人被另外一個人給砸倒在地上,好像流了很多血,估摸著不死也傷的不輕。咱們現在若是不掉頭,一時半會走不了。”


    第432章 熱鬧


    長安百姓慣是愛湊熱鬧,且看熱鬧不怕事大,一聽說出了人命,圍觀的人竟然不減反增!


    崔道鬱一想,等會官差來了管控現場,萬一拉人去衙門作證把自己給捎上,豈不更浪費時間?!


    金烏已墜到天邊,夕陽餘暉給長安城籠上一層暖金色。


    約莫再過半個時辰,天就會黑了。


    他見外麵人雖多,但騎馬尚可通行,隻得下車,“解下馬來,我先騎馬回去命人來接你。”


    “是。”車夫利索的解馬。


    附近的馬車,有如崔道鬱一般下車解馬,但多數還是掉頭繞路去了。


    崔道鬱牽著馬擠出人群,長長籲出一口氣。


    馭馬回府路上倒是沒再遇見過什麽事,但不妨礙神經緊繃,簡直像是把心髒放在馬背上顛著,等進了府內,人都快要顛麻了。


    還好還好,隻是虛驚一場!


    藏著這麽一個驚天秘密回到府中,崔道鬱扶著影壁喘了口氣,習慣性地往東院去找父親,走到一半又猛然停住,打了個激靈,果斷轉身去尋崔凝。


    崔凝在書房聽見侍女通傳,還未來得及起身去迎,便見崔道鬱風風火火的走進來,不禁奇怪道,“您這是?”


    “有要事。”崔道鬱正要掏出密函,突然想起什麽,臉色一僵,拋下一句“你等會”便跑去了隔壁盥洗室。


    他這副模樣倒是引得崔凝擔憂不已。


    盥洗室屏風後麵,崔道鬱僵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好幾變才解開褲帶,順著拴在褲腰上的繩子把吊在褲子裏邊的小布袋拽出來,一臉嫌棄的取出裏麵的東西,草草把小布袋揣進袖袋裏。


    “阿耶?您沒事吧?”崔凝見他進去良久沒有動靜,忍不住去敲門。


    “沒事沒事。”崔道鬱整理好儀容,開門出來,“走!進書房再說。”


    崔凝見他麵色果然好了許多,略略放下心來,“什麽事神神秘秘。”


    待進書房,崔道鬱把兩樣東西遞給她,神色不無得意,“看看。”


    崔凝帶著滿心疑惑打開,看罷麵色微變,“阿耶從哪兒得來這些東西?!”


    沒想到阿耶居然會帶來這麽大的驚喜!


    “胡禦史十四年前在淮南道任縣令,剿滅水匪時偶然在匪首臥房裏搜得此物,此後又秘密探查十餘年。”崔道鬱施施然坐下,與她詳說了胡禦史的任職經曆,又問,“這些東西可有用處?”


    “有大用處了!”崔凝跳起了抱了他一下,險些撞得椅子翻過去。


    被她這麽一鬧騰,崔道鬱緊張情緒盡散,心道,再是擔驚受怕也值得了。


    “我見您方才麵色不大好,沒什麽事吧?”崔凝一邊收好東西一邊問。


    崔道鬱立即道,“沒事!”


    崔凝觀他神色隱約透出一絲心虛,立即追問,“真的沒事?您可別瞞我。”


    崔道鬱現在滿腦子都是——“萬一閨女知道我把東西藏在褲子裏頭,那我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為了打發閨女,他隻好暴露一點相對而言不那麽緊要的事,“能有什麽事,就是事關重大,我一時有些著急……和緊張。”


    “沒事就好。那您先歇著,待案子了結,定然好生謝您!”崔凝見他神色尷尬,便不再追問,轉身從屏風上扯過披風,“阿耶,我出去一趟。”


    看著外麵夜幕降臨,崔道鬱欲言又止,最終也隻是叮囑一句,“帶上崔平香。”


    崔凝笑道,“知道了!五哥還給我尋了個特別厲害的女護衛呢!您放心吧,有她們兩個在,便是幾十高手圍攻都傷不到我!”


    這牛叫她吹的!


    崔道鬱瞅著她急匆匆的背影,越發不放心。崔平香算是護衛裏頂尖的高手了,最多也不過以一敵十吧?什麽人能護她在幾十高手中毫發無損?


    不過想到最近不宵禁,城中加強了巡防,她隻是去魏家並不出城應當很安全,崔道鬱安慰自己一番,倒也勉強放下心來。


    再一想閨女揣著那麽大的秘密竟然毫無壓力,不免對自己之前的表現感到羞愧。


    “大人,我們去何處?”崔平香問。


    崔凝這才想到不知魏潛今晚在何處,若他回了魏家,自己這大半夜上門驚動家中女眷,實在失禮。


    諸葛不離道,“不如我陪娘子先去朱雀街,讓平香去魏家問一問,魏大人若是在歇在酒樓正好,若是在家,便請他到酒樓,如此也不會叨擾到魏家人。”


    崔平香皺眉,“為何是我去?你去!”


    諸葛不離揉著帕子,嬌聲衝崔凝道,“我這身嬌體弱,哪有她快呢……”


    崔凝抄手,摸著藏在袖中的竹筒遲疑片刻,“那便這樣辦吧。”


    她本想著不該這大晚上把人叫出來,卻也不過是一念閃過,終歸這些年也沒少煩他,沒得事到臨頭反而矯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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