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不起眼的烏篷船在內城河岸停靠,下來兩個衣著普通的男女,然而不同尋常的是,那二人皆生得一副好相貌。


    江南美人如雲,那靈秀少女美則美,放在偌大的蘇州城裏也不算多罕見,倒是她身旁那男子,身量高大修長,寬肩窄腰,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更有一副極為出色的容貌。


    在江南,俊秀男子多是皮膚白皙,眉目柔和,言談舉止溫和有禮,是翩翩公子溫潤如玉,而這男子的五官似刀刻一般棱角分明,眉如翠羽,修長入鬢,尤其是那一雙猶如點漆的眼睛,神采非凡,若盯著人瞧的時候令人倍感壓力。


    他上了岸,站定在人群裏,竟是比絕大多數人都高出半個頭,再加上身畔的少女纖細嬌小,個頭隻到他胸口處,則更襯得他高大。


    一時間,這個男人恰如鶴立雞群,令蹲守在碼頭上的盯梢的眼線們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


    崔凝手裏抓著一根糖兔子,張嘴咬掉兔耳朵,咬的嘎吱嘎吱作響,“五哥,你以前在江南真能微服出巡?”


    不說他的顏,單是這身高放到人群裏都很顯眼。


    魏潛輕揉了兩把她的腦袋,“咱們這回不暗訪。”


    “哎呀,剛剛才梳好。”崔凝很苦惱,仿佛所有人都很喜歡揉她的頭,在這所有人裏頭,就屬五哥揉的最起勁。她的頭發本就細軟,碎發多,很不容易打理整齊,被人揉一把就好像剛起床似的。


    第253章 為師帶你走


    頂著一頭亂發,十分的不..lā


    崔凝本可以拒絕,但問題是,她還覺得挺舒服。


    “走吧。”魏潛早就發覺附近有人盯梢,也懶得避開他們,直接租了一輛馬車直奔衙門。


    蘇州城內道路窄,為了方便行駛,馬車車廂設計的極小,兩個人坐於其中都略顯擁擠,更逞論魏潛的個頭比尋常人要高許多。


    崔凝見他窩著似乎很不舒服,便盡量貼緊車壁給他騰出多一點空間。


    身側靠著個軟呼呼的少女,魏潛非但不覺得擁擠,反而感覺相當不錯,誰料也就是片刻的時間,小丫頭整個人都趴在了窗戶邊上,一邊舔著兔子糖一邊看風景。


    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呢……


    魏潛莞爾。


    她還小,除了經常會揉一把頭發,他並不會去刻意的肢體接觸。


    “雨天還有這麽多人出來呐!”崔凝瞧著那些撐著傘的行人感歎。


    趕車的漢子聞言笑道,“入冬之前沒幾場雨的呀!說不定明日就不下了。要是五六月,少說要下四五十天的雨,都習慣了。姑娘不是江南人吧?”


    “噫!”這話問的就紮心了,崔凝咬掉最後一口糖,含糊道,“我活到這麽大,有一半是在江南過的,怎麽也算是半個江南人吧……”


    雖然,她一直住在青雲觀裏極少下山,並沒有什麽見識。


    那車夫正要接話,忽聞身後一串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便趕緊把馬車往道旁驅。


    長安城隻是不許縱馬,而蘇州內城因道路狹窄,更是連馬都不許騎的,像這樣能在城中策馬疾行的皆是官府急訊。


    “閃開!閃開!”


    崔凝往後看,隻見三人策馬朝這個方向過來,為首一人穿著官服,後麵兩個似乎是捕快。


    道旁行人紛紛避讓,崔凝也收回目光,方坐直身子,便聽外頭一聲,“籲——”


    那官員翻身下馬,拱手問道,“車內可是監察司崔大人?”


    崔凝看了魏潛一眼,見他微微點頭,這才答道,“正是,不知閣下是……”


    清脆的少女音從車內傳出來,周圍的人皆是怔了一瞬。


    “回大人,下官司法參軍彭佑。”


    司法參軍實際隻比監察使官低半級,不過沒人願意輕易得罪監察司的人,更何況崔凝此次帶著巡查的任務前來,就算刺史也得客客氣氣的接待著。


    人家客客氣氣的,還在外頭淋著雨,崔凝也不好端著架子。


    魏潛見她正在整理儀容,便先一步撐傘下車。


    彭佑作為執行法律、緝捕盜賊,主理刑事訴訟的官員,每年都要與監察使對接,自是認得魏潛。


    往年他都是一副冷淡嚴肅的模樣,今日卻激動的聲音發抖,“魏大人!”


    魏潛不由仔細看去,待見彭佑的形容時,目光不禁微凝。


    彭佑臉色蒼白,沒有帶雨具,一身官袍早已被雨水浸濕,也沒有帶官帽,淩亂的碎發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出事了。魏潛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而出事的人是誰……也不難猜。


    在以往的工作接觸中,魏潛大致了解過彭佑的秉性,這人不管為人還是為官都十分嚴肅,也不是那種擅長逢迎拍馬的人,他奔走之中弄的如此狼狽,絕不是單純為了趕著第一時間來迎接他們。而能夠讓他方寸大亂的人,也僅有一個。


    崔凝這時也下了車。


    所有人都驚詫的望向她,隻有彭佑此刻全部心思都放在別的事情上,並沒有心情想太多,“見過崔大人。”


    崔凝回禮,顯然也注意到他的異常,“彭司法這是……”


    “城裏出事了,請兩位大人隨下官先進府衙再詳說。”彭佑說罷,薄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


    崔凝與魏潛對視一眼,依言上車。


    前麵單騎開道,馬車隨後疾行。


    直到進了縣衙,趕車的漢子還沒能反應過來——那個吃著兔子糖坐上他車的小姑娘竟然是位女大人。


    “大人,楊別駕遇刺身亡。”還走在抄手回廊上,彭佑就急切的道。


    彭佑母親早亡,父親好賭,早年都是靠著祖父拚死拚活的勞作才有機會讀書,可祖父畢竟年紀大了,在他剛滿十歲那年就過勞而死。那時候,他的天塌了,連給祖父一個體麵的葬禮都辦不到。而他祖父一死,他那賭徒父親便捉了他賣給館子裏做小倌。


    要不是楊檁,彭佑這輩子就完了。


    楊檁隻比彭佑大九歲,是他的啟蒙老師。年輕時的楊檁家境也不好,但有功名的人又生的端正,倒也說了一門不錯的親。他攢了幾年,才湊出一份過得去的聘禮,最後卻因為救彭佑散盡積蓄,得罪權貴,婚事也黃了。


    彭佑這輩子都不能忘記,在他被一個彪形大漢撕破褲子,正滿心絕望連求死都不能的時候,那個男人踹門而入,抄起胡椅砸向那大漢。


    楊檁也不過十九歲,看著被自己砸暈過去裏的人,渾身都在抖,胡亂扯了一件衣裳將彭佑裹上,抱著他輕聲安慰,“莫怕,為師帶你走。”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卻十分堅定。


    彭佑就像抓到了浮木的溺水之人,死死抱著他,永遠都想不鬆手。


    那一天,那個人把他從深淵裏拉了上來,給他重新撐起一片天地。


    後來兩人背井離鄉,一起走過最苦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彭佑素來精明,可是今天看見倒在血泊裏的楊檁,他腦子裏隻有鈍痛,痛到麻木,什麽都想不了,直到碼頭上的眼線送來消息說監察使到了,他才陡然找回三分理智——魏長淵終於來了!


    彭佑用光了這輩子所有的理智才沒有發瘋,他現在一心想要找到那個殺害楊檁的凶手,將他剝皮拆骨、碎屍萬段!


    “什麽時候的事?”魏潛皺眉,凶手專門挑著這個時間下手,容不得他不多想。這是要挑戰監察司?還是挑釁他?


    “前天早上。”彭佑忍住眼淚,喉嚨憋難受,聲音都啞了,“前天寅時末,他騎馬從官衙回家,途中被人刺殺,屍……屍體被打更的人發現。”


    第254章 安慰


    提到屍體,彭佑又是一陣鑽心刺骨的痛,他恍惚一瞬才道,


    “暫時停在楊府,大人可是要去查驗?”魏潛道,


    “過去吧,中途先看看案發現場。”從府衙到楊府並不遠,也隻有一條道,正是那日楊別駕走的那條,隻是他快到家門的時候似乎打算抄小路從側門入府,而死亡的地方正是在那條路的巷口。


    這條道附近被彭佑下令封鎖了,但是連綿的雨已經將血跡衝刷所剩無幾。


    魏潛和崔凝在周圍仔細查看一遍,卻是什麽痕跡都沒有發現。彭佑哽咽道,


    “大人的小廝失蹤了,我懷疑是有人買通小廝對大人行刺。”魏潛不可置否,不過看見屍體之後,就明白他為什認為凶手是小廝了。


    楊檁是被人抹了脖子。從傷口深淺、形狀判斷,凶手多半是從背後用刀具對其割喉,下手十分狠辣,頸部氣管與血脈均被切斷。


    這種情形,被害人在極短時間就會斃命,哪怕沒有立刻死亡,也失去了呼救能力,不會立刻被人發現。


    魏潛親自帶著仵作再次查驗屍體,把崔凝留在了屋外。彭佑害怕自己看見屍首之後完全失去理智,也沒有跟進屋去。


    他僵著臉蹲在護欄邊,渾身無意識的顫抖,表情明明看著像是很平靜,卻令人無端覺得絕望與脆弱。


    悲痛欲絕的滋味,崔凝很能感同身受,


    “彭司法。”隔了半晌,彭佑才緩緩轉過頭來,


    “崔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崔凝看著這個故作平靜的男人,歎了口氣,


    “多想想仇人吧,或許會好過一些。”在這個地界上,冷麵無情、手段狠辣的彭司法名聲能夜止小兒哭,蘇州百姓可以不知刺史別駕,卻不能不知彭司法的大名。


    楊檁死的這一天半的時間,私底下誰不說他像一條斷了狗繩的瘋狗!哪有人露出半分同情之色?


    或許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悲痛,卻沒有一個人在乎罷了。彭佑沒想到僅僅一麵之緣的小姑娘會出言安慰,怔了一下,旋即扯起嘴角,


    “崔大人說的對。”等找出凶手……崔凝瞧著他沉冷的麵容泛起一抹令人膽寒的笑意,不禁怪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這樣一個人,怎麽都不能與


    “脆弱”二字車上關係。


    “彭司法想得開便好。”既然話已經開了頭,崔凝隻好硬著頭皮草草結個尾。


    楊檁之於彭佑,亦師亦友,如兄如父,又或許,還有那麽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依戀。


    他這半生,把所有的心軟、信任、忠誠都給了一個人,楊檁的死正正戳了他最痛的地方,可也徹底斬去了他最後一點人情味。


    此時崔凝的安慰,在彭佑看來不過是婦人之仁,但她安慰的認真,並非客套之言,這份情,他是領的。


    院子裏的白幡被雨打濕,垂在空中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顯得分外沉重。


    彭佑抬眼,盯著那白幡看了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回身推門進了停屍的房間。


    崔凝回頭看了一眼,終沒有跟著進去。她不是不能看屍體,過了這麽久,甚至再想起道觀被屠的場麵也隻餘悲痛而無驚懼,隻是這兩日自青雲觀下來之後她心情都有些低落,魏潛說什麽都不讓他再看屍體。


    進屋之前,魏潛還不放心的囑咐她:有什麽事情想不通,便抬頭看看天,日光耀耀,天理昭昭,沒什麽陰暗不能退散。


    崔凝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沒太陽呢……


    “讓我進去,我們夫人有事找彭司法。”崔凝順著聲音看過去,卻見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婢女正鬧著進來。


    門口的衙役盡忠職守的攔住她,


    “姑娘,裏頭正在查案,莫要妨礙公務。”那婢女不甘心,探頭往院內看的時候恰撞上崔凝的目光,愣了一下,頓時又鬧了起來,指著崔凝怒道,


    “她能進去我憑什麽就不能進去!”門口衙役回頭看了一眼,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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