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順順利利到達懷來的沙城站。


    這次停車比較久,李銘跟押運員林國振下車仔細查驗車廂鉛封。


    他們這趟列車編列有24節車廂,紅星軋鋼廠的貨就有8節。


    2節棚車,也就是俗稱的悶罐車,裝的是機床車間加工好的特殊配件。


    6節敞車,也就是沒有頂蓋的車廂,裝的是線材,蓋著防雨篷布。


    線材,要是沒工具,讓人使勁搬也搬不走。


    他跟林國振真正要仔細核查的其實隻有那兩節棚車。


    鉛封沒問題,李銘和林國振就跟著姚廣信車長,站在守車護欄平台上仰望星空,等著發車信號。


    姚車長心裏還是有些納悶,今晚的燈火是不是有點問題?居然一隻飛蛾蚊子都沒有!沒吸引力了?


    林國振叼著煙,“要是不用這樣停車避讓,估計十多個小時就可以趕到海勃灣站。”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姚車長笑道:


    “我們鐵路職工更希望有這樣的好事。你看咱們在這瞎等,純粹就是浪費時間,回家睡覺多好。”


    林國振不確定道:“您調個鬧鍾也可以趴一會吧?”


    姚車長解釋道:“停車的時候,我也得看著車。這次有你們在,沒押運員的時候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


    林國振張望了一下,“這是車站管轄範圍內,應該還好吧?要是荒郊野外的避讓點,壓力是有點大。”


    姚車長看向烏漆嘛黑的遠處,“車站裏照樣不能大意,圍牆和護欄隻有一小段,有些小站連圍牆護欄都沒有。”


    “你們廠的重貨沒人動得了,其他車廂裝的都是輕便的貨,被人偷拿了也是有可能的。”


    林國振搖搖頭,“說起來,避讓就是不好。”


    姚車長嗬嗬笑道:“接下去到郭磊莊站都是複線,我們不用避讓對向的車,就讓行一次速度比我們快的後方車。”


    李銘沒有參與閑聊,仰望星空。


    他想著2010年坐的普快車,500公裏的路程,坐了13個小時,不是車速不行,是五分之二的時間停車避讓。


    此時66年,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高速鐵路,日笨的東海道新幹線,剛剛開通2年。


    琺國的第一條高速鐵路tgv東南線,10年後的76年10月才開始建,開通運營是83年的事。


    甌洲眾多的高鐵線路都是90年代初建成的。


    66年,這樣的普通貨車想不用避讓是不可能的了,客車不用避讓都得等到高鐵的時代,還得很多年。


    看李銘一直沒說話,姚車長也抬頭看天上,今夜並沒有月亮,娥眉殘月要接近天亮才會出現。


    姚車長轉頭笑問道:“李副科長,是不是感覺很無聊?”


    李銘回話道:“還行。感覺還不錯。”


    隨身帶了個小世界,不可能無聊。他有的事情可以做,更何況他還修建了一個圖書館在裏麵。


    姚車長笑道:“第一次押運還有新奇感,押運次數多了,好多押運員都會抱怨辛苦。”


    林國振嘿嘿笑道:“我們這樣的算是輕省的。我之前往東北押運貨物,遇到過加掛生豬的車廂。”


    “那些生豬車廂都是敞車,車頂上罩著一層網繩。生豬押運員就待在車頂的網繩上,停車避讓的時候也不能下來,得用竹竿管著豬,怕豬打架。”


    姚車長也是見識過的,“那個是非常辛苦,遇到大雨都沒地方躲,渾身都是那股味道,沒個三兩天,洗不掉。”


    聽著話,李銘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搖搖頭。


    林國振掏出一包大前門,李銘擺擺手沒要,姚車長接了一根。


    “我以前有抱怨押運工作沒個安穩覺睡。自從見過他們的辛苦,每次有押運任務我都不喊苦了,我跟他們沒法比。”


    姚車長點上煙,“你們這次的任務就很輕鬆,晚上基本沒事,也就白天有些小麻煩。有些地方的小孩沒事幹會扔石頭砸車。”


    林國振讚同道:“以前押運貨物去過幾次呼市、大同。這條線路是比較輕鬆。”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很快又啟程去往下一站。


    淩晨3點多鍾。


    夜裏格外的寧靜,火車的動靜能傳出幾裏遠。


    打了個盹的李銘睜開眼,習慣性的往前方探查,瞬間清醒,拍了一下正在打盹的姚車長,


    “姚車長,您聽聽。我怎麽感覺有一輛火車離咱們越來越近?”


    有些迷糊的姚車長立馬嚇醒,複線那段路早過了,他們現在是行進在單線上,按正常情況不可能有火車越來越靠近。


    打開後門,側耳聽了一會,姚車長也感覺是離火車越來越近,“好像有情況!?”


    李銘已經叫醒了火車頭上同樣在打盹的司機、副司機。


    他用的是司機的搪瓷水杯蓋,重重的砸了兩人的臉各一下,車頭車尾相距有些遠,應該是力道沒把握好。


    司機、副司機剛醒來本以為是對方砸了自己,兩人都在揉臉,有些迷惑。


    副司機探頭出來了望情況,看到姚車長的信號燈,也發現了前麵的異常響動。


    司機同樣是經驗豐富,按響汽笛。


    連續的短促警報聲,驚起了遠處的飛鳥。


    同時也驚嚇到了前方一列龜速前行的重載貨列。


    重載貨列的人這時候也知道怕了,也拉響了汽笛,一直打信號燈警告。


    好在,李銘所在的列車遠遠的就停了下來。


    姚車長跟車頭副司機對好了信號燈,做好了停車準備,才帶著李銘往前走。林國振留守在車尾。


    兩人走到火車頭,姚車長大聲詢問火車司機,“溫大車,出了什麽情況?”大車是對司機的尊稱。


    溫大車還在揉著臉,怪疼的,“前麵有輛貨列好像趴窩了,又好像沒趴下。”


    姚車長鬱悶道,“希望沒有趴下。”


    溫大車張望著前方黑暗中的幾點光亮,“小肖已經跑過去了,咱們在這等一會。後麵一時半會沒車來,沒關係。”


    姚車長也沒啥說的,“隻能這樣子了。”


    通過聊天知道李銘是第一次坐火車,姚車長跟李銘說道:“李副科長,不用擔心。沒什麽要緊,小問題。”


    差點都要撞上了,這還是小問題?李銘有點懵。


    他是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也忘記了隔壁鋼鐵廠運輸處的各種事故。


    這時候的火車不是幾十年後非常安全的火車。


    各種安全設施、安全規範、安全意識都還沒有。


    最簡單的,鐵路線兩旁的防護欄,08年才開始大規模的安裝。


    各種意外多。


    事故多。


    此時,人們對事故的容忍度也就比較高。


    相比以前,這還是有所下降後的狀況,而且國外也好不了多少。


    66年,日笨已經墜機3次,下半年還會有2起墜機,還有2起火車追尾致死的事故。


    到了90年代,10年時間裏,日笨有20多起火車事故致人受傷,其中起碼6起事故有致死。


    同樣是90年代,以整個甌州來算的話,起碼有20起死亡人數不少的火車事故,也就是每年平均有兩起以上致死多人的事故。


    不同的交通工具,不同的國家,全都不太行。


    副司機小肖跑了回來,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那趟車,補機壞了。左二的曲拐銷斷了,給不了力。”


    肖副司機幹脆坐到地上,“現在的時速估計也就3-4公裏,等他們上完了坡,咱們才能走。”


    姚車長皺眉道:“3-4公裏,這比我走路還慢。”


    溫大車抽著煙,無所謂道:“他們已經磨蹭了好久,那一截上坡路沒剩多少了。這裏離下一個車站不遠,到時他們會進站處理。”


    姚車長估摸道:“估計他們就是這樣想的。害我們擔驚受怕一場。”


    溫大車笑道:“虛驚一場。沒事了,你們回去吧。等會就能出發了。”


    心真的大,要不是李銘提前發現,甩了他們一水杯蓋,可能就不是虛驚一場了。


    李銘他們是在車尾,運氣好的話受傷都不會。火車頭的人就不好說!


    深藏功與名。


    回到守車,之前沒有聊各種事故的姚車長,這才打開了話匣子,讓李銘對這個年代的交通狀況有了初步認識。


    這次意外是客觀因素,真的算是非常正常的小事,還有各種各樣的主觀人為的奇葩原因。


    聊著天,增長見識,時間過得快。


    火車重新啟程,繼續接下來的旅途。


    集寧、呼和、包頭、、、一路走走停停。


    從包頭開始,鐵路線大致是沿著黃河修建。


    李銘已經適應了車窗外的土黃色風景。


    從杭錦旗車站開始,10個小站,幾乎都是建在沙漠裏。


    他沒有亂收鐵路兩側的沙子,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能不動就不動,他非常注重預防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的次生災害。


    周一早上9點多鍾,天氣還挺涼爽。


    李銘所在的列車一路平平安安到達了海勃灣車站。


    外觀看起來像是一個農村小站,塵土較多。


    負責接收物資的‘六五四物資供應站’馬站長等人在車站早已等候多時。


    火車剛停好,馬站長就催促海勃灣車站的工作人員趕緊辦理各項事宜。


    其實不用馬站長催促,車站的人也必須快點把貨列解體重組,這趟車還得趕著去甘省蘭城。


    技術、貨運的人檢查後,就把軋鋼廠的兩節棚車啟封了,馬站長帶著人一一核對後算是交接完成。


    事情辦完,六五四物資供應站當場把貨交給的了使用單位,都急等著這批物資建廠開工。


    李銘跟林國振的任務完成,打算找個地方住下。


    “馬站長,你們這邊有旅社嗎?”


    人高馬大的馬站長,滿臉黝黑遮擋不住熱情,“李副科長,你們的住宿,我已經聯係了附近的旅社。海勃灣沒幾條街,就兩家小旅社。”


    “現在11點了,你們估計也餓了,咱們先去吃午飯?順路去旅社。”


    李銘看了一眼林國振,跟馬站長回話道:“聽您的安排。給伱們添麻煩了。”


    馬站長客氣道:“不麻煩。要不是你們及時送來這批物資,工廠的建設都得停工等材料。就是我們這邊的條件有些簡陋,粗茶淡飯,希望你們能理解。”


    李銘笑道:“吃住我們也沒啥講究的,有個地方能躺下睡覺就行。”


    “剛開始搞建設都是很艱苦的,大慶王鐵人的先進事跡我們也是有學習。有了你們的建設,這裏的條件會越來越好。”


    61年才從小鎮‘卓子山礦區’升級為縣級的海勃灣市。


    65年開始搞小三線建設,現在還是草創時期,加上沙漠、荒漠的地形地貌,更顯得有些荒涼。


    75年會跟一河之隔的縣級烏達市合並成為地區級wh市。


    本來是想叫‘海烏市’,報告提交上去。


    周大領導認為名字叫烏海更合適,‘烏海,烏海,烏金之海嘛!’


    馬站長笑容滿麵的謙虛道:“我們可不敢跟王鐵人他們比,還要多多學習他們的愅命創業精神。”


    從各個城市跑到山溝溝來搞建設,自力更生的艱苦創業。


    目的很純粹,就是為了讓國家富強!為國爭光!為民族爭氣!


    涉及到保密工廠,不是誰都可以參加的。


    這些人,也很容易滿足,工作能得到別人的認可就夠了。


    “雖然條件艱苦,我相信你們也能做出一番可喜可賀的成績。”


    李銘說著話,就有一陣風吹來沙塵,“這邊的風沙是不是很大?”


    “前兩月比較多,這個時節風沙開始少了。”馬站長喊道,“小唐,幫林幹事把行李放到車上。李副科長,你的行李放我車後座上吧。”


    是的,馬站長帶著手下小唐,是準備用自行車接人。


    一同前來接貨的幾輛卡車已經載著軋鋼廠的物資往山那邊駛去,還得來回運好幾趟。


    為了戰備,方便隱藏,工廠都是建在山坳裏。


    李銘、林國振兩人也沒太客氣,跟著馬站長出站,行李包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


    四個人步行往小鎮走去。


    李銘閑聊道:“今天天氣還不錯,感覺不怎麽熱。”


    馬站長扶著自行車,“上午還能出門,午後最熱的時候就很不合適外出,太陽很毒辣,地麵的沙子也很燙腳。”


    “我有聽說過,‘早穿棉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的諺語。”


    馬站長笑道:“海勃灣沒有那麽明顯,晚上降溫是比較快,但還能有10多度,用不上火爐。”


    “那這裏的天氣跟京城差不太遠,京城現在夜裏也就20度出頭。”


    林國振突然想起,“李副科長,剛才我們在火車站沒有問火車票的事情。”


    馬站長詢問道:“你們打算幾號回去?我可以讓車站提前給你們安排返程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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