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價、米價回落,家裏還多了一個掙錢的人,難道好日子真的要來了?


    吳清心髒砰砰砰跳動,有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又不敢太過期待。


    可,今天所有的好消息,都是因為那位新登基的陛下。


    於是,向來不關心‘國家大事’的吳清,生平第二次沒忍住,問道:“咱們這位新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


    -


    這個問題,今日的金州百姓們,都會給出答案——


    新皇陛下是個好皇帝啊!


    今日一大早,行宮外張貼了足足十幾張告示!


    而這些告示,除了在行宮大殿外張貼,還在金州各個坊、以及朝廷六部陸續張貼。


    “金州的鹽、米價格會很快恢複到原來的價格。”


    “今年戰死的士兵,撫恤金若是被貪墨,都可以去兵部檢舉。”


    “洛州遭遇糧荒,朝廷決定賑災八萬石糧,征兆百姓幫忙運糧,運糧者給予六百文的報酬。”


    “朝廷馬上要開辦六個大型冶鋼廠,兩個大型農具廠,以及四個兵工廠,共計招工……娘嘞,足足一萬五千到一萬八千人!”


    “冶鋼廠招人最多,從鐵鑄工,到鐵水轉運工,轉爐工,渣運工,水泵工等等,月錢最低在四百文,最高甚至能有一兩二錢!”


    “嚇,招這麽多人?是真的嗎?”


    “是真的,是真的!原本空缺出來的南軍營你們知道吧,今天已經宣布改成江國第一煉鋼廠了。聽說廠子裏麵有個大家夥,不用人推,自己就會煉鋼!”


    “淨胡扯,不用人推,哪裏來的力氣煉鋼!”


    “感謝陛下,感謝陛下啊!”


    “咱們趕緊去報名,有活兒幹,有錢拿,日子才能過下去啊。”


    整個金州,足足九十萬人口。


    最近因為戰爭,因為高額的糧稅,鹽價,強行征兵等等,被磋磨的整個州城都一片淒慘。


    直到今日,這個州城,活了過來!


    無數百姓走上街頭,興奮的打探著招工的消息,臉上盡是振奮。


    甚至有百姓自發在行宮外下跪,嚎啕大哭著感謝皇帝陛下。


    臨近冬天,寒風呼嘯。


    但金州城裏的百姓,心頭卻盡是火熱。


    行宮裏。


    陳庚年坐在案桌前,正在批閱奏折。


    兩萬石糧食已經開始發放金州……裴寶來在整兵,即將出發永州……邵安在帶著工部的人大批量製造蒸汽機,建造冶鋼廠……兵部的李泉在排查貪墨,並且準備製造熱武器……戶部的孫成把糧食發放安排的井井有條,足足一萬五千人的大招工,也沒能難倒他。


    整個六部都被這幾位優秀的年輕人震驚到瞠目。


    看著這些折子上的內容,陳庚年輕歎了口氣。


    當皇帝,和當縣令,是兩碼事。


    以前在江縣,他推行某項政策,江縣很小,一切變化都能看在眼裏。


    可現在,政策推行下去,返回到他這裏的,隻有奏折,和簡潔的工作進度。


    所有人都恭敬的叫他‘陛下’,跪下行禮,話隻撿好聽的說,折子寫的一個比一個漂亮。


    怪不得皇帝被叫做孤家寡人呢。


    坐上這個位置以後,怕是連句真正的實話都聽不到了。


    他甚至不知道,金州城這次‘大改革’推進到具體哪一步,百姓們對此反應如何,生活是否得到改善提升。


    陳庚年覺得這樣子不行。


    他丟下手中的折子站起來,喊道:“三福,隨朕出宮,換上常服,去冶鋼廠瞧瞧。”


    老太監三福已經習慣了陛下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低眉順眼的跟上。


    神機營的人,則是同樣換上常服,悄無聲息的追隨在皇帝周圍,時刻守護著。


    -


    說起來,自從登基後,陳庚年疲於政務,還沒有真正逛過金州城。


    如今這麽一番閑逛,竟然也覺得挺悠閑。


    路上的百姓都處於一個興奮的狀態。


    在談論著這次大招工,談論著降價的米、鹽,偶爾也會大聲感激皇帝陛下。


    沒有人知道,年輕的皇帝陛下,正從他們身邊悄悄走過。


    他的袖子裏藏著一本紮好的空白書,封皮上寫著簡單粗暴的標題——皇帝的日記。


    金州太大了,百姓眾多。


    陳庚年不想坐在宮殿裏,看那些數字折子,他決定找一些‘百姓標本’,用皇帝的視角,從各行各業打開這次金州的變革。


    道理很簡單——


    如果一個最最普通的金州百姓日子越過越好,那麽就足以說明,大時代變革的新浪潮,推進了這個時代的發展,把幸福‘砸’向了他們。


    南軍營。


    這裏曾經住著大量的士兵,後來金州軍大敗,許多士兵身死,南軍營便空了出來。


    自今日起,這裏正式更改為‘江國第一煉鋼廠’。


    先前負責冶煉的一些鐵匠師傅們,則是被統一安置來這裏,負責當質檢工、技術指導工。


    除此之外,還有其餘大量的職位在等著百姓們填補。


    “是在這裏報名嗎?”


    “老天爺啊,感謝陛下,感謝朝廷,終於能有個讓人活命的機會了。”


    “大人,我以前幹過打鐵,我也能吃苦!”


    今日,淒慘清冷的南軍營一片熱火朝天,無數百姓激動著來報名。


    孫川也來了。


    他打了一上午的鐵,中午的時候實在太疲憊,沒忍住睡了會兒。結果醒來以後,其餘鐵匠都不在了,到處打聽一番,他才知道,原來南軍營在招鐵匠,他們都被安排去了那邊。


    以孫川的資曆和技術,能被安排進冶鋼廠做‘質檢師傅’,一個月八百文呢!


    孫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路呼哧呼哧趕來南軍營,被這裏熱鬧擁擠的狀況嚇了一跳,隻能無措的看著。


    但為了自己八百文的月薪工作,他還是鼓足勇氣,向旁邊一個路人問道:“你好,請問鐵匠師傅在哪裏報名?”


    那人自己在忙著打聽報名的事情呢,不耐煩的來了句‘不知道’。


    倒是旁邊一個年輕人被驚動,回頭笑道:“大哥,你是鐵匠啊?快去前麵左轉,有個快速通道,鐵匠師傅可以優先進去的。”


    這人很年輕,模樣俊朗,笑容也和善。


    孫川莫名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兒子。


    他心中一痛,但還是趕緊憨笑著道謝:“多謝小兄弟啊。”


    他是鐵匠師傅,有技術,工作年限也高。因此很快便被錄取,獲得了八百文的工作,還被邀請去冶鋼廠裏‘觀摩機器’。


    孫川不知道的是。


    他報名時候填寫的資料,被冶鋼廠的人悄然送去了剛才給他指路的那個年輕人手裏。


    孫川,金州人,37歲。


    二十年冶煉打鐵經驗,人憨厚,肯吃苦,常年被腰疼困擾。在香樟巷裏有一處房屋,和妻子育有一子,死於戰亂。


    家裏的妻子吳清失業在家,還有個兒媳。


    陳庚年看完以後,沉默了。


    這寥寥幾頁紙,就寫滿了一個普通百姓悲慘、真實、心酸無奈的一生。


    “陛下,可還要去詳查此人?”


    三福太監問道。


    陳庚年擺擺手:“不必,朕隻是做個追蹤記錄,你們不要去打擾普通百姓的生活。”


    稍晚一些的時候。


    孫川從冶鋼廠裏出來,整個人的表情都帶著某種激動和震撼。


    再加上因為獲得了‘高薪工作’,他出去以後,難得闊綽一把,買了兩條肥魚。


    妻子和兒子都喜歡吃這魚。


    也是巧了,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見了那個年輕人。


    孫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魚,想到了死去的兒子,於是憨笑著熱情給那年輕人遞過去一條:“小兄弟,多虧了你啊,我沒有錯過報名時間,拿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這魚,送給你。”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尊貴的皇帝,什麽都不缺。


    但這一條魚,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好東西了,若非想到自己死去的兒子,他或許都不舍得送。


    “謝謝大哥,我給你——”


    陳庚年接過那魚,準備掏錢,突然卻麵露尷尬。


    孫川了然,擺擺手,憨笑著走了。


    年輕的少年郎,總是會拮據一些。


    回去以後,他和妻子一碰麵,才得知,米啊、鹽啊都在降價,整個金州到處都在招工,他們家裏還送來了一兩多的撫恤金,兒媳也找到了工作。


    孫川那叫一個開心啊。


    一家人已經很久沒這麽舒暢過了,兒媳手腳麻利的把魚燉了,三人坐上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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