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夫人瞠目結舌地看著麵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與太後的親昵不似作偽,兩張臉湊在一處,憑著多年的,敏銳直覺,她很快發覺到了兩人眉眼中的相似之處。


    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這個小姑娘的麵容。


    若說是太後娘娘,倒不如更像皇上。


    這個小孩兒,與當今聖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又出現在宮中,與太後娘娘如此親昵……


    “這……這……”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她的腦中升起,她放輕了聲音,麵上擠出一個和善的笑臉:“太後娘娘,這是誰家的孩子,模樣生的真好,臣婦瞧著便喜歡。”


    高老夫人心中算盤撥得劈裏啪啦響。


    宮變過去十幾年,又有皇家有意遮掩,朝中許多人不知道當年舊事,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太子不是皇上親生,當今聖上後宮空置,也無子嗣,若這小孩兒當真是帝王血脈,便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其地位,其分量,或許連太子殿下都比不得,說不定……


    太後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旁邊的宮女小聲介紹:“這位是溫家的小姐。”


    溫家的小姐?


    京城裏還有哪個溫家小姐?!


    高老夫人麵色一僵,如遭重擊。


    一時之間,無數想不通的關鍵都被打通。難怪全京城的人都想不通為何一個商婦能得太後娘娘青眼,難怪長公主府也與溫家交好,又難怪連官府也遮遮掩掩,侍衛統領都為溫家出頭,國公府的麵子也不管用……


    高老夫人猛提起一口氣,她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善善,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命運的咽喉,想說點什麽,喉嚨裏卻隻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


    善善注意到她的視線,回頭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軟乎乎的笑臉。


    半晌,她盯著善善下巴上已經結痂的傷,猛然閉緊嘴巴,兩眼一翻,直直往後倒了下去。


    第81章


    善善可不知道高家發生了什麽。


    她連高源做了什麽也不知道, 還以為昨日是自己的小馬先受了驚。她見宮人連拖帶扶的將高老夫人帶下去,不由得擔憂地道:“那個奶奶怎麽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太後眸光冷淡:“是,她是病了。年紀大了, 病的糊塗了。”


    善善擔憂:“那她請大夫看過了嗎?能治得好嗎?”


    “治不好了。”


    善善就更憂愁了,她眼巴巴望著門口,見高老夫人的身影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看向太後。二人年紀相仿,都已頭發半白。


    “太後娘娘, 您可不要生病呀。”善善擔心地說:“宮裏的太醫可厲害了, 您生病了也能治好的。”


    太後莞爾, 笑眯眯地道:“你給哀家留的點心呢?哀家多吃幾塊, 便什麽病都不得了。”


    善善忙讓她等著, 很快跑了出去,沒多久,她便端著一個盤子跑了回來。


    盤子裏隻盛了兩塊點心,是禦膳房今日剛做的杏仁酥,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省下來的。太後被她哄著,樂嗬嗬地吃完點心,還被她拉去禦花園裏散步。


    太後身子不好, 沒走兩步便在亭中歇下。善善趴在亭邊的欄杆上, 手裏抓著一塊點心,掰碎了往湖裏扔。


    禦花園湖中金紅的錦鯉被糕點吸引過來, 爭相湧出水麵。善善掰彎了點心,拍了拍手,它們又很快四散開來。


    湖麵波光粼粼, 善善卻想到昨夜皇帝與她說的寶瓶一事,不由得抿嘴一樂。


    “太後娘娘。”


    隻要事情一出現在她的小腦袋瓜裏, 她就什麽也藏不住了,這會兒便忍不住說:“您知道皇上以前也幹過壞事嗎?”


    太後笑道:“他幹了什麽壞事?”


    呀!太後娘娘還不知道呢!


    善善抿著唇角,眼睛滴溜溜的轉,滿臉都寫著“快來問我”!


    太後故意道:“皇上自小沉穩,倒未曾做過什麽跳脫之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這宮中也有人亂嚼舌根?不知是哪個宮裏的太監宮女,若是被哀家抓住,定要以宮規責罰一通。”


    善善忙道:“不是別人說的。”


    “不是別人說?那就是你自己說的了?”太後板起臉,眼眸裏滿是笑意:“雖然哀家疼你,可皇帝的話卻不能亂說,若是皇上追究起來,哀家可護不著你。”


    善善頓時嚇了一大跳。


    她沒見過皇帝發火,皇上叔叔對她向來是和和氣氣的。可要是她把皇上的秘密說出去了,皇上是不是也要生氣了?


    她雖然不知皇上生氣是什麽模樣,可旁人總說帝王威嚴,連嘉和和太子都怕。她的小腦袋瓜裏立時出現了妖魔鬼怪的模樣,善善心虛地捂住嘴巴,連忙說:“我不說了,不說了。”


    她再看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麵,連忙閉上眼睛。


    哪有什麽寶瓶。


    忘記了忘記了!


    太後樂不可支。


    等邊諶處理完公務,問了小女兒的去處,與太子一道來禦花園尋人時。便見昨日還親密地窩在他懷裏睡覺的小姑娘,見著了他就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忙不迭地往太後身後躲。


    太後樂開了懷,忙把小姑娘撈出來:“哀家護著你就是了,若皇帝要罰你,哀家替你求情。”


    邊諶頗為鬱悶:“朕為何要罰她?”


    ……


    溫宜青剛出門,便見沈家的馬車停在門口。


    車簾撩起,一雙熟悉的桃花眼探了出來,沈雲歸笑眯眯地問:“善善呢?”


    “她不在家。”


    “這就奇怪了。”沈雲歸跳下馬車,手中折扇輕搖,風流瀟灑,道:“我剛攔了你們家去學堂的馬車,裏麵就隻有那個小木腦袋,她沒去學堂,也不在家中,那去哪了?”


    溫宜青含糊道:“她昨夜宿在別的地方。”


    沈雲歸隨意點了點頭。


    他的來意自然不是找善善那麽簡單,小姑娘不在,說話更方便。他的折扇收起,神色也變得擔憂:“昨日在街上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但我知道的時候,你們二人已經被抓進大牢裏,等我去贖人的時候,你們倆又早已經出來了。我昨日來你家找人,你家中也沒人,究竟是出了何事?你們又去了哪?我聽說善善受了傷,她可有什麽大礙?”


    她低聲道:“已經看過大夫,大夫說隻是一些皮肉傷,養幾日就好了。”


    “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溫宜青又搖了搖頭。


    “我還打聽到,高家的人昨日在四處打聽你。”就算是在京城這滿地功勳權勢的地方,高國公也是鼎鼎有名,饒是他結朋好友,也難以以商賈身份攀上高家。沈雲歸擔憂地道:“你行事向來小心,怎麽會得罪高家?”


    “無礙。”想到小女兒昨日血流不止的可憐模樣,溫宜青眼眸冰冷:“他們不敢動我。”


    沈雲歸眼皮一跳。


    他知道溫宜青得太後青眼,也結交了長公主,那兩位就足夠。可此時此刻,他卻無端想到另外一人。


    “是那個陳公子?”


    溫宜青詫異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輕輕撇過頭,也沒否認。


    “我聽說是善善的馬受了驚。也是那個陳公子送的馬吧?”沈雲歸捏著折扇,再提起這匹馬,時隔多日,他也沒忍住酸道:“你我二人相識多年,倒不見你收我什麽東西,那人送了一匹馬,你便點了頭,我倒不知你愛騎馬……”


    他說著說著,瞧著溫宜青臉色,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訕訕住口。


    “你不喜歡,我不提就是了。”


    他轉而道:“你喜歡騎馬?我在城外買了一處別莊,那兒後山寬闊,最適合騎馬。前些日子我看到一匹西域來的汗血寶馬,價值千金,頂頂神駿,下回我帶……帶善善去騎騎,肯定比那誰送的好。”


    “不必了。”溫宜青冷淡拒絕:“她已經有了一匹馬。”


    “那……”


    “你什麽都不必送,她什麽都有。”


    “……”


    沈雲歸話鋒一轉,又道:“你今日戴的這根簪子不錯,挺襯你。”


    溫宜青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頭上的簪子。


    是一支白玉簪,簪頭是一朵玉蘭花,連花瓣的紋理也幾乎雕了出來,栩栩如生。


    是她昨夜剛收到的。


    “是玲瓏坊的手藝?也不像,玲瓏坊不愛做玉飾,其他鋪子的手藝又沒它做的好……”


    “我也不知。”溫宜青應道:“也許是吧。”


    沈雲歸敏銳從她的“不知”“也許”之中聽出了些許不對勁。他麵色微變:“這不會也是他送的?”


    溫宜青沒應聲。


    也沒否認。


    那就是默認了。


    他咬緊了後槽牙,手中折扇刷地展開,呼呼扇風。也不知是天氣燥熱,還是心頭火燒的正旺,這風越扇,他的心氣就越不平,再看那朵白玉蘭,就仿佛是眼中釘刺一般,越看越是不爽。


    他忍了又忍,卻沒忍下。想到自己昨日因為擔憂跑前跑後,幾乎要把腿跑斷,最後什麽好也沒討著,那個陳公子反而佳人在側,連禮物也戴到了頭上。無論是賀蘭舟也好,還是善善也好,沒有一人給他通風報信。


    他忍不住直言道:“你心悅他?”


    話一出口,沈雲歸便知大事不好。


    他懷著什麽心思,雙方都心知肚明。兩人青梅竹馬,早年也差點定親,如今還能有往來,就是兩邊都裝聾作啞也不拆穿。


    他知道溫宜青的性子,世交能做,男女私情卻半點也不能有,這些年來也與他分的清清楚楚,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也不收他的半點關係。


    但今日他卻實在是忍不得了。


    “那姓陳的好在哪裏?”沈雲歸忿忿道:“你進京才多久,認得他又多久,可知道他的底細?他家世清不清白?家裏有幾口人?娶過妻沒?家裏有幾房妾?我……你……天底下什麽樣的人沒有,你麵前就站著一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家,怎麽就偏偏看上那個晚娘臉?”


    溫宜青被他逗笑,杏眸彎了彎。


    沈雲歸大為惱怒:“我不與你開玩笑!便不說……不說其他,我比你年長,也算是你兄長,你看中了哪家公子,我替你相看一眼又如何?我覺得,那姓陳的萬萬不行,你倒不如找那姓賀的!”


    不不不,找誰都是萬萬不行。


    但陳公子與賀蘭舟又不一樣。那陳公子也不知道是什麽來曆,看上去家世出眾,出身不凡,神神秘秘的。不像賀蘭舟,至少知根知底,還公務纏身,三天兩頭見不到人影,最重要的是,溫宜青也對他同樣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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