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愉悅地道:“你怎麽會忽然想要找他?”


    善善:“皇上叔叔,如果你找到了我爹爹,能不能幫我問問他,他還要不要我呀?”


    “他當然會要你。”


    “那他為什麽到現在都沒來找我呢?”


    “……”


    善善每天都在照鏡子。


    她的模樣是從爹爹和娘親那兒遺傳來的,但是她與娘親的五官有好多處不一樣,不像娘親,那就是像爹了。


    雖然她沒有見過爹爹,但善善覺得,他一定與自己像極了。


    她每天都在京城裏閑逛,見過好多好多人,她也可出名了,學堂裏一大半的小朋友都認得她,如果爹爹在京城裏,一定會第一眼就將她認出來。可爹爹到現在都沒來找她,是不是不想認她呢?


    她在心裏設想過好多遍可能,所以也沒有那麽傷心了。


    “如果他不要我的話,也沒有關係的。”善善失落地說:“皇上叔叔,你找到了他,你就告訴他,我和娘親兩個人也很好,我會照顧好娘親,他不用擔心的。”


    邊諶心中酸澀。


    他撫摸著小姑娘的腦袋,一字一句像是刀劍剜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要忍不住,相認的話都快要脫口而出。


    “而且有好多人想要做我的後爹爹呢。”善善攥住小拳頭,堅強地說:“他不要我也沒關係,等再過幾年,我娘給我找一個後爹爹,我就又有爹啦!”


    邊諶:“……”


    他動作一頓,倏地深吸了一口氣。


    第73章


    善善是認真那麽想的。


    自七夕之後, 她愁眉不展,一個人想了許多日。溫宜青平日裏繁忙,這段時間亦有心事, 整日心不在焉,也沒有發現她的腦袋瓜裏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於是善善每日躺在床上,數著床幔的花紋,一邊想著自己的爹爹,慢慢便將事情想明白了。


    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的爹娘都愛孩子。她就親眼見過石頭的例子。石頭哥哥這麽好, 他的娘親都不願要他, 而她又不會編小鳥, 隻會吃點心, 花銀子, 連上學都會被夫子打手心,她的爹爹不想認她,也是情有可原。


    要不然,她求了菩薩那麽多遍,菩薩為什麽一直不顯靈呢?


    想到這個,善善傷心了幾天,連最愛的點心放到麵前也提不起食欲, 全都進了石頭的肚子裏。好在她是一個樂天開懷的小姑娘, 難過了幾日,便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想做她後爹爹的人那麽多, 沈叔叔,賀先生,他們都喜歡她娘親, 對她也很好。她與娘親、石頭哥哥,三個人的日子過得也好, 如果娘親再嫁,隻要後爹爹是個好人,會對他們好,善善也不介意了。


    邊諶卻覺得不可以。


    話從親生的小女兒嘴巴裏說出來,像是有一隻大手在他胸膛裏翻雲覆雨,胸悶得不得了。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可看著小姑娘天真純善的模樣又有些無言,晌久,他憋出一句:“不好。”


    善善不解:“什麽不好?”


    “後爹不好。”邊諶伸手撫摸她的腦袋:“你怎麽知道,他們會將你視如己出,如……如你親爹爹一樣待你好。”


    “沈叔叔對我很好的。”善善認真地糾正他:“每次有什麽好東西,他都想著我,隻是我娘不讓我收。而且沈叔叔和我娘是青梅竹馬,就像……就像我和石頭哥哥一樣,我也可喜歡石頭哥哥了。”


    “……”


    石頭坐直了,感覺到皇帝的視線看過來,像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身上,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前落下,他身體繃緊,眼睛也不敢亂瞟。


    善善又歎氣:“沈叔叔雖然好,但是他娘親不喜歡我,賀先生又那麽忙,我在學堂裏都見不到幾回麵……唉,這事也不是我說了算,我也都是聽我娘的。”


    “……”


    邊諶僵硬地扯起唇角,卻笑不出來。


    善善又拿起一根胡蘿卜繼續去喂馬,白馬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她也跟著搖頭晃腦,頭上的小揪揪在空中打著旋。


    邊諶盯著看了一會兒。


    許久,他忽然道:“你喜歡這匹馬嗎?”


    善善:“喜歡!”


    “你若喜歡,我就將它送你,如何?”


    “送給我?!”善善驚喜地抬起頭來看他:“皇上叔叔,你說真的嗎?……可是我娘不會讓我養的。”


    邊諶撫摸她的腦袋:“那就養在我這裏,但你要記得,你要每日過來照看它就好,既然是你的馬,你就得負起責任來。”


    善善再看眼前的大馬,想到這已經是她的馬,好像也變得非同一般,她雀躍地伸手去撫摸白馬腹部的肌理,喜滋滋地說:“皇上叔叔,你放心,我一定會養好的!”


    邊諶點頭,又說:“你若是想你爹爹了,也能來找我。”


    “皇上叔叔?”


    皇帝輕柔地道:“我帶你騎馬。”


    善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她還記得騎馬時的感覺,大馬跳起來的時候,好像自己也飛了起來,風吹過她的臉,好像也將所有的煩惱吹走了。


    “嗯!”


    ……


    夜裏,溫宜青坐在桌前對賬。


    雕花的木窗半開,窗外蛙鳴陣陣,夜風徐徐吹拂,忽然的,一隻紙鳥從窗外飛進來,落到了她的麵前。


    她的視線下意識追過去。


    她撿起紙鳥,看這紙鳥外表童趣,還當又是石頭給善善折的玩具,隨手放到旁邊。正此時,小姑娘樂嗬嗬地拿著一隻風箏從窗外跑過,像一道風似地刮了進來。


    “娘——”善善歡天喜地地跑進來:“你瞧,石頭哥哥給我做的風箏!”


    溫宜青眼眸彎了彎。


    風箏是竹子做的筋骨,上麵糊了一層白紙,還什麽圖案也沒有,善善將風箏放在她麵前,迫不及待地道:“娘,你幫我畫。”


    “好。”


    她把賬本算盤推到一旁,一邊磨墨一邊問:“要畫什麽模樣的?”


    善善想了想:“畫孫悟空。”


    溫宜青點頭,提筆剛要落下,又聽小姑娘在一旁搖頭:“不要孫悟空了,娘,畫馬吧,我要一匹白馬。”


    “白馬?”


    “嗯!”


    她不疑有它,毛筆落下,很快便在上麵畫出了一匹馬。英姿颯爽,身形矯健。畫完後,她又等了等,卻沒聽到第二個要求。


    善善隻要了一匹馬,其他便什麽也不要了。她愛不釋手地捧著風箏:“娘,下回我們去放風箏吧?”


    溫宜青隨口應下。


    繼而納悶道:“你什麽時候不喜歡孫悟空,喜歡白龍馬了?”


    “什麽?”善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什麽白龍馬?”


    溫宜青指風箏。


    “這不是白龍馬,這是……”是皇上叔叔送給她的馬!


    但善善不能說,娘親要是知道她偷偷去騎馬了,肯定會擔心。她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改口道:“娘,我想要一匹馬。”


    “馬?”


    “娘,我想騎大馬,我可以養一匹馬嗎?”


    溫宜青果然拒絕:“你還這麽小,還沒人家馬腿高,怎麽騎的了。若是一不小心摔下來斷了腿,到時候可是哭都來不及。”


    善善被拒絕了也不失望。隔壁的皇上叔叔已經送了她一匹大馬,就養在隔壁,皇上叔叔還答應了她,說以後她想騎隨時可以去找他,這是不能告訴娘親的,善善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她抱著自己的風箏,興衝衝地要往外跑,溫宜青連忙把她拉住,將剛才飛到自己桌上的紙鳥遞給她。


    善善看了一眼:“這不是我的呀。”


    “不是你的?”


    “石頭哥哥隻會折小青蛙,不會折小鳥。”


    她的手一鬆,善善就樂嗬嗬地帶著風箏跑去找石頭炫耀去了。


    留下溫宜青在原地愣神片刻,她低頭再看紙鳥,才發現它的翅膀邊緣還有一點墨漬,將紙鳥拆開,才發現這是一封書信。


    筆跡眼熟,是那人邀她在今夜在後門相見。


    溫宜青:“……”


    她如燙手一般,飛快地丟開了那封書信,又坐回到桌前,把賬本扯過來,心不在焉地撥弄起算盤。


    可不知怎麽的,她總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溫宜青用力咬下唇。


    許久,她閉上眼,下定了決心,將麵前的東西胡亂推開,提起衣裙往外走。


    丫鬟想跟上,也被她攔住,她提了一盞燈籠,先去看了一眼善善。小姑娘玩夠了,這會兒正與石頭坐在一起做功課,奶娘陪在旁邊,此時正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她看了一眼,才低下頭,慢吞吞地往後門的方向走。


    宅子裏的下人也歇了,越往後門走,人就越少,到後來,靜悄悄地隻有蟬鳴蛙叫。風吹過葳蕤草木,沙沙作響。


    溫宜青打著燈籠推開門,果然見一道人影站在牆根。


    邊諶開口:“是我。”


    她心下鬆了一口氣。


    借著微弱的燭光看去,那人身上夜露深重,不知在此處站了多久。她心中一跳,慌張地撇過頭,盯著牆上投下的長長的影子,把那封紙鳥的信遞過去。


    “你有何事找我,還要這樣偷偷摸摸?連正門都走不得?”


    邊諶說:“我本是想走正門,隻是我去你的鋪子找過你,夥計說你不在,沒有主人相邀,我也不知你何時在家,不敢貿然登門,如今夜已深,我若登門采訪更不合時宜,隻能出此下策。”


    溫宜青:“……”


    她將鬢邊的亂發別到耳後,鎮定道:“是你來的不巧,來時我正好不在。你向來會討好善善,怎麽不讓她邀請你?”


    邊諶苦笑:“不知為何,七夕之後,連善善也在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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