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他的術式仿佛在欣賞一首高明的感情,咒力如瓊瓊溪流自然流淌,我不知不覺便看入了迷。


    將筆記放在“護符”一側,緊跟其後,我自身的咒力隨閱讀撰寫不斷流逝。


    雖然手邊有濃鬱的茶水用以提神,但對經驗不足的我來說,修補“特級咒具”實在是件棘手的挑戰。


    想著再學一點、再學一點就收手,如此貪婪的結果便是被榨幹咒力的身體先頭腦一步失去掌控。


    僧人一直沉默地注視我的動作。就在我手中的筆即將不受控製歪斜向一邊時——


    “失禮了。”


    他抬首輕輕扶住了我的手掌。


    “您已經很累了吧,是沒有休息好麽?”


    如此同時,僧人蹙起眉頭,麵帶擔憂之色,手掌下沉,以拇指指腹按向我手腕內側。


    “也開始頭痛了麽……”


    男子有一雙非常耐看的手,皮膚光潔而幹燥,體溫比常人低一些。


    而他那給病人看病似的動作令我感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


    顧不上男女之防,我一時愣在了原地。


    回神之時,僧人已經鬆開了鉗製,朝我道歉說:


    “啊啊,抱歉,除了咒文,寺廟還會進行‘醫藥’方麵的修行。一時沒有控製住習慣……是我逾越了。”


    一旁的老師也注意到我的精力不濟,她擔憂地喚來侍女,扶住我的身體,宣布本次課程的結束。


    作為主持指定的下一任,僧人還要其他要事等待處理,他垂眸看了一會兒我方才留下的批注,笑著感歎說:


    “您真是非常出色……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您的筆記我就先拿回去了,最快三天後會給您帶來反饋。屆時再做討論,今天下午就請好好休息吧。”


    僧人那矜矜業業的工作精神得到了老師的肯定,她笑著挽留僧人說:


    “還麻煩您遠道而來,已經這個點了,請一起用膳吧。”


    “您一直戴著鬥笠,不熱麽?還請放在一旁好好休息。”


    男子應了一同進食的邀請,卻拒絕脫下鬥笠。


    “早些年在外修行時遭到咒靈襲擊,雖然僥幸逃回一命,但身上還是留下了醜陋的疤痕,怕嚇到尊貴的小姐,所以還是算了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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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潭水◎


    “連接兩鬢, 橫跨了整個額頭。實在是個可怕的傷痕,連外出為孩子祈福都要擔心會不會使他做噩夢呀。”


    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客套,僧人伸出手指, 以形象的動作為在座的眾人點明自己的傷勢。


    本以為是胎記之類的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實際如此嚴重讓我的老師不禁掩住嘴唇,驚訝地感歎道:


    “竟會有這麽凶狠的咒靈麽?”


    雖說僧人悲慘的遭遇叫人同情, 但血腥和怪異卻更大程度激發了人們的獵奇心理, 老師以期待的眼神望著僧人, 巧妙地詢問事情的細節。


    顯然對此習以為常,男子帶著一抹平和的笑容,徐徐道出平日見聞:


    “除了為新生兒祈福,偶爾還有些特別的病例需要處理。像是孩子服用了‘催發咒力的藥物’, 接觸了‘可以覺醒術式的遺物’, 變得沒有那麽好相處。”


    “屆時就會請我們這樣的僧人, 上門‘驅邪’, 找回孩子‘純淨美好’的一麵。但有時候病入膏肓, 父母的‘愛意’也喚不回他們的心神……我的傷勢便是在處理一起被‘咒操術’寄生的孩子時留下的。真是可惜,本應享有特級術式饋贈, 自由操縱咒靈的小孩整個人化成了一隻怪物。”


    過往回憶似乎觸發男子的心傷, 他失落地垂下眼眸, 清秀的麵上浮現出一絲惋惜。


    老師忍不住出聲寬慰,說了幾句“您也是盡力了。”的場麵話。


    僧人輕輕歎了口氣, 他目光流轉,最後看向了我的位置:


    “雖然有點辛苦, 但我個人很喜歡小孩, 總想著為那些煩惱的父母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所以也不覺得後悔。”


    “好在通過努力, 的確有些孩子順利活下來了。當我回訪時,看著他們茁壯成長的樣子也覺得付出有了回報呢。”


    的確是術業有專攻,難怪妻子去世後,直毘人會專門去“壬生寺”為直哉求取咒具。


    作為禪院本家的一員,麵對如此駭人的醜聞,老師也隻是一句帶過。好奇心被滿足後,她蒼老的麵孔上帶著些許饜足的笑意:


    “真是個高尚的人。不愧是下一代,年紀輕輕就代主持接過了擔子。後麵直哉少爺也要勞煩你多多照顧。”


    在座的眾人中,隻有我怔怔地望著男子,內心翻江倒海。


    如僧人描繪的案例所言,我就是用“藥物”催化的孩子。而和直哉不同,甚至在咒術覺醒前,我都間間斷斷地服用藥膳。


    我的頭痛是“藥膳”的副作用導致的麽?


    影子會在某天撕開我的腦子,讓我變成怪物麽?


    各式各樣可怕的想法壓得我喘不上氣,太陽穴的位置隱隱作痛,午膳隨便吃了幾口就扔下了筷子。


    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僧人提議說:


    “您還是不舒服麽?都怪我考慮過不周,應該再提前一些讓您停筆的。好在我對‘咒文’造成的後遺症也有些研究,請讓我看看吧。”


    這次我沒有拒絕。


    男子的診斷方式非常特別,選用一條纖細的紅繩,一銥譁端係在我的手腕上,一端被他捏在兩指之間。當他注入咒力時,紅繩正中那枚金色的鈴鐺便隨著我脈搏的跳動上下搖晃:


    “請試著使用咒術。”


    在他的指導下,我緩慢地張開“結界術”。


    漆黑的影子侵入繩索,將殷紅化為汙濁的黑色,與此同時,繩索有些毛糙的表麵也變得光滑起來。


    奇異的現象令我心跳加速,本以為鈴鐺會暴露我的緊張,跟著顫個不停。但它更像庭院內的“驚鹿”,因咒力的灌溉有節奏地發出輕響。


    “咚、咚、咚”


    男子死死盯著模樣大變的繩索,奇妙的光彩在他眼裏躍動:


    “封鎖和修複麽?真是非常縝密的操作。”


    “照理來說,越高級的咒術越容易失控。但——是愛麽?您的父母一定很愛惜您,因為傾注了足夠多的感情,才會造就這樣的術式。”


    “可能這就是答案,我在之前的任務裏也遇到過。那些強大的孩子,都接受了‘恩惠’。”


    本應該為我答疑解惑的僧人,此時卻帶著壓印的喜悅說出一連串的猜測,讓本就憂心的我陷入更深的迷惑——


    令孩子吃下藥物、將他們逼向絕境的動機是“愛”,維係他們咒力穩定的“恩賜”也是“愛”。


    決定生、決定死。


    他口中的“愛”宛若詛咒,叫我感到一陣陣嘔吐感。


    像我這樣的人,到底受了哪種恩賜呢?


    測試結束,影子從繩索的縫隙裏爬出,它爬回我的手腕,沿著小臂依依戀戀地纏繞一周,接著潑向地麵,藏回黑暗之中。


    好在僧人並未從我身上找到失控的趨勢,我的頭痛也隻是無傷大雅的小毛病。


    對新的構想感到滿意的僧人留給我幾幅“寧神”的藥方,笑著叮囑說:


    “您的母親也有頭痛的病史麽?這種東西是會遺傳呢……”


    “看得出您是位努力的學生,但也不要因噎廢食、思慮過度。請該休息就休息吧。”


    我的咒文由禪院家一手調教,“壬生寺”僧人的誇讚令老師倍感自豪。下午她顧及我的體弱,大方地為我推掉了其他相關課程,並囑咐傭人不要用家族事務打擾我休息。


    但母親並不知道的勞累,她的信件不約而至,信紙上濃重的負麵情緒令我側目。


    我已經很累了,我應該聽從醫囑好好休息。但幼時養成的習慣卻像烙印一樣刻入骨頭,提醒我——


    不想被發狂的母親毆打。


    不可以放著哭泣的母親不管。


    不能讓人看到母親難受的樣子。


    也不要被他們當成不孝順的小孩。


    諸如此類的想法在我腦海中盤旋,於是我小心翼翼抱著信件,繞過侍女,悄悄尋找無人的角落,明明穿著華貴的衣服穿過典雅的長廊,卻像是下水道裏的老鼠——老鼠一樣小心、又老鼠一樣卑微。


    等到四處無人,方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麽矛盾可笑。


    這種粉飾太平、勉強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或許我應該更輕鬆一些,既然無法與母親的快樂共鳴,就把她的痛苦當作養料,學會從中尋找些陰暗的快樂。


    但她的哀泣卻無孔不入,要透過薄薄信紙攫住我的心神。


    “你的父親又背著我,去那種地方尋歡作樂。他已經忘記了麽?明明是因為泉鳥你,嫁給了禪院家、送來了‘護符’,他才在家族重新獲得了地位。為什麽還要拿錢做這種事?甚至說出了女兒已經外嫁,還是需要男性繼承人才能穩定家業的鬼話。”


    ……


    “我的泉鳥,幫幫我、幫幫我。讓他想起來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控訴父親的惡行,母親以雙手掩住臉頰,倉皇的表情仿佛正在我麵前浮現。


    她無助地等待我的反饋,就像別館中的我,等待她從父親那裏要來維係生活的物質。


    叫我也跟著感受一種心髒被狠狠攥緊的苦楚:“要怎麽辦、我還要怎麽辦呢?媽媽……”


    “我已經盡力了,我的頭好痛,我還要怎麽讓父親認識我的‘重要性’?”


    除了給禁庫提供“護符”,我還會往本家寄送一部分作品,它們是我家庭和睦的象征,也是我作為術士的價值體現。每到這種時候,就連和我關係疏遠的父親感慨叫我學習的正確性,稱讚我有幾分特別的天賦。


    可惜這種重要性僅能在他心底維持幾天,之後他又會繼續我行我素起來,連母親的心情也會跟著變糟。


    一片混亂中,僧人的結論闖入我的腦海,我是因為母親的“愛”才從術式失控的厄運裏逃離的。


    被拋棄到別館之前,我的母親曾拉著我的手掌,在某年賞月會上,同我輕聲講述她的過往。她笑容恬靜、溫潤的眼裏閃著對未來的期許,向我如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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