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給萱萱說的人家,在京中還頗有名聲。


    當然,對於“名聲”二字的理解,那就要見仁見智了。


    沈姨母道,“那孩子姓雲,名昭武,聽說他父親是大理寺少卿?”


    沈姨母對於官職啥的不太理解,便側首過去看林父,好似在詢問,她沒記錯吧?男方父親是大理寺少卿吧?


    林父見狀就點點頭,“沒錯,正是雲少卿家的獨子。”


    瑾娘隻覺得這個“雲少卿獨子”好似在哪裏聽說過,還有這個雲昭武她也覺得耳熟。


    按說這也不是爛大街的名字,可她怎麽就覺得,莫名熟悉呢?


    瑾娘不確定是不是她相差了,便看向身側的青穗。青穗麵上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顯然也覺得這名字熟悉,而後隻見她秀眉舒展,忽而恍然大悟,湊到瑾娘跟前就小聲說了一句,“夫人,那個‘父審子’的案子。”


    瑾娘一聽“父審子”,先是混沌的思緒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對麽,就是那個傳言中莫名其妙被潑醫生汙水,被迫棄筆從戎的少年,她知道啊。


    這事情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就是,這事兒發生的時間可不短了。大致應該發生在韃子和遼東戰爭期間,也就是戰事完畢,之後朝廷派遣了大理寺的官員,前去處理河州那些通敵賣國的世家門閥,這事情就被那大理寺官員的侍仆宣揚了出去。


    至於事情的經過,簡直是一地雞毛。


    大理寺雲少卿出身貧寒,因排行較長,但性情木訥寡言,非常不得父母喜歡。


    偏他喜愛讀書,常常跑到先生私塾窗外傾聽。加上長相俊雅,因而即便是粗衣爛衫也難言骨子裏的清華。


    放在百姓家裏,一家子出來這麽個讀書的苗子,那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讀書的。偏雲父雲母並不如此,他們將大兒當牲口使喚,聽說他去私塾窗外偷聽,幾次將孩子打的頭破血流。除此外,家裏的田地多讓個小小孩童耕作,雲母諾大個婦人了,卻每每做著清閑的活計,在旁邊和人嘮嗑。


    幹得多,偏還不讓吃飽,孩子饑一頓飽一頓,八九歲的人和尋常五六歲的孩子一般高。


    村裏人看不過去,讓那兩口子做個人,別因為不是自己肚裏爬出來的,就將人孩子往死裏作踐。


    也是那時,幼時的雲少卿得知自己並非雲父雲母親生。


    被戳穿了身世,雲少卿自然要質問,雲父雲母卻不認,隻道不是親生的會一直養著他?


    依舊是村裏的大娘看不過去,指出說他們在外邊三個月就抱個孩子回來。那孩子剛抱回來時白白胖胖,看模樣出生有三個月了,他們如何生的出來?怕不是偷得別人家的孩子,抱回來給自己招兒子的。


    雲父雲母那時候都三旬左右,前幾年懷了兩胎,卻都沒留住。這之後一直沒懷上,就起了心思。別說,還真讓那大娘猜著了,雲少卿還真是被抱來招兒子的。


    也不知道幼時的雲少卿是命好,還是命不好,反正他來了村子後,不過半年時間雲父雲母就懷上了,之後接二連三誕下兩兒一女。有了親生的,這抱來的可不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雲父雲母幾次三番想將孩子丟掉,雲父甚至將孩子抱到深山中喂狼,可雲少卿當真命大,每次都能自己回來。


    這麽幾次下來,雲父雲母也害怕了,還真擔心冥冥中隻有定數,隻能將孩子留下來。但是家裏不富裕,留一個半大孩子那負擔就大,尤其他多吃一口,家裏的孩子就少吃一口,自家孩子受委屈,誰也不樂意。


    所以即便雲少卿被留下來了,可日子卻過得苦水似得。


    事情被戳破,雲少卿的反應無從得知,反正也是當真命好,兩年後他的親生父母竟然找了回來。


    當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他生身父親竟也姓雲。道是當初領著三個月的他去嶽母家,誰知半道碰到山體塌方,他和妻子遇險,孩子被他們拋出了窗外,可等他們被救出,孩子卻找不到了。


    雲父雲母隻一個勁兒說,孩子是他們救下來的,絕口不提是他們從一個老人家手中搶出來的事實。因為也沒有人證,這事情就這麽含糊著過了。


    事後雲少卿被接回家中,但因為雲父雲母始終板著“救命恩人”的身份,雲少卿父母也不好冷待了他們。即便是雲少卿,以為要走科舉之路,在生父的點撥下,即便不甘,但也不得不每年回去探望。


    一眨眼就是幾十年,雲少卿乘風而上,步步高升。反觀雲父雲母和他們幾個孩子,雲父早就去世,雲母倒還活著。而他們的三個兒女,沒什麽大出息。即便有雲少卿幫扶,也不過是不缺吃喝做個富家翁罷了。


    這讓雲母如何甘心?


    她心存不忿,偏巧滿三年雲少卿帶著兒子雲昭武回家除孝,雲母就起了心思。


    也是外孫女巧珍總在耳邊念叨,說表哥一表人才,也不知道什麽樣的女子才能嫁給他?若是她也得了那樣的如意郎君,日後定然好生幫扶娘家和外家。


    巧珍說得多了,雲母就聽到心裏去。她心裏有了想法,可事情卻不是好實施的。


    都說雲少卿孝順,待她至親,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這個抱來的兒子對他們沒有絲毫情誼。更不用說他的妻子和兒子了,想來若不是為了不影響一家人的名聲,沒有人願意回來看他們一眼。


    想讓他們同意巧珍嫁過去,那無異於癡人說夢。既然光明正道走不通,那隻能走捷徑。


    可惜雲昭武之母對雲母深惡痛絕,擔心他們會出幺蛾子,一直嚴防死守。雲昭武身邊更是始終不離人,即便他們想做些什麽,也沒有辦法。


    最終,在雲少卿一家人即將回京時,雲母提出要和他們一道回去。她老人家借口都懶得想,隻說一輩子沒享過富貴,也想到京城看看皇帝住的地方,不然死了都沒辦法閉眼。


    村裏人都在看熱鬧,雲少卿對這個提議沒法拒絕,雲母的願望順利達成。


    雲母隨同雲少卿上京前,特意將寵愛的小兒子,大孫子,小孫子,巧珍都一塊兒帶上了。


    雲家還有其餘人想同去,還有人覺得帶巧珍這個外孫女不如帶著親孫女,指不定還能給孫女謀一份富貴。反正經過一番爭執,最後雲母上京前帶走了兩個孫子,兩個孫女,一個外孫女,再就是雲小叔。


    雲昭武之母也是官家小姐,不過她不是正房嫡女,乃是庶女出身。在深宅大院長大的女人,尤其是身份半主半仆的庶女,最重要的就是聽話聽音,就是會看人臉色,不然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問題。


    雲昭武之母立即察覺到老太太的心思,氣的眼睛噴火。


    不過事情已定,現在想把人打發了也不好看。


    不過她也不會任人算計兒子不還手的,所以路上就出了手,那位巧珍和兩位雲家的孫女,才剛一離開縣城就因為“水土不服”吐得昏天暗地。


    但就是這樣了,那幾人爬也要爬去京城,根本不接受回家休養的決定。於是,人就這麽到了京城。


    再就是入京半年後,巧珍突然懷了身孕,並言之鑿鑿孩子是表哥雲昭武的。因她身份低微,想要嫁到雲家等同於癡人說夢,所以表哥哄了她說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所以他們兩人提前成了事兒。


    巧珍懷孕是真懷孕,但是她說汙她清白的是雲昭武,這就讓人驚疑不定了。


    雲昭武那時還是京城炙手可熱的少年,他也是個少年英才,十六歲中了秀才,十九歲中了舉人,那時節他正在國子監苦讀,準備參加來年的春闈,可就這般一夕之間清譽掃地。


    按說家醜不外揚,出了這等事情,雲昭武之母無論如何不能讓事情傳出去,巧珍為了雲昭武之後的前程,以及他們的情分,也不能任由事情鬧大。可這事情就是發展的莫名其妙,瞬息之間京城中眾人皆知。


    最後鬧的更大,隻因為巧珍篤定腹中的是雲府中的嫡長孫,雲昭武則道,雖然兩月前在休沐日回過府裏,但他全程有人在跟前伺候。期間雖也見過巧珍,但雙方隻是擦肩而過,甚至她給他行禮,他都沒有回應。


    他對那個女子眼神輕浮油膩,滿眼野心欲望的女人厭惡都來不及,又如何會湊上去和她成龍風之好?簡直荒唐!


    這事情弄的沒法收場,雲母仗著身份高想壓著雲少卿,讓兩個小的成親。但事關兒子的終身大事,雲少卿怎能輕易吐口,即便他吐口了,雲昭武之母華菱也不可能點頭。


    讓兒子娶那渾身沒有一點可取之處的女人,不如殺了她!況且那巧珍如今肚裏還懷了孩子,天知道那是誰家的野種!


    想讓他兒子戴綠帽子,給野男人養孩子,除非她死。


    最後沒辦法,雲母狠心報官。原本隻是想嚇一嚇雲少卿和雲昭武以及華菱,誰知幾人誰也不給台階,最後當真報官了。


    因為涉及到官員子弟,且是身負功名的官員子弟,而還事關大理寺少卿雲大人,這事情京兆尹不好處理,便中間拖了人,將事情捅到了禦前。


    允文帝要是促狹,讓人直接將事情轉到大理寺門下。宮中太妃們聽到了覺得事情有趣,就打趣說陛下這是有心包庇雲少卿,還有的說,幹脆讓“父審子”,來一出千古奇譚也好。


    這話不知道怎麽傳了出去,很快街頭巷尾皆知。都道是官官相護,他們從前沒見過,如今老天爺要讓他們長見識,他們還真要看看,這個父審子,老子到底是怎麽在公堂之上袒護兒子的。


    審問當天幾乎出動了整個京城的百姓,將大理寺衙門堵得嚴嚴實實。可惜事情發展遠超出眾人所料,那個“父審子”,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兒。


    雲少卿為避嫌根本沒插手這個案子,甚至當老太太報官,事情轉移到大理寺後,他就借由病痛,休息在家。而這案子最終是由當時的大理寺卿柯大人親自審問的。


    事情也沒有拖延幾天,不過短短三天時間就真相大白。雖然事後證明,巧珍肚裏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雲昭武不過被她碰瓷,但少年經由這半個月的流言蜚語,被人指指點點,承受了諸多打擊。


    之後也不知道怎麽弄的,雲昭武直接棄筆從戎,來年的春闈不參加了,唾手可得的前程不要了。他走了家裏的路子直接進了允文帝的驃騎營,如今也是個從六品的武官,倒是前途無亮。


    瑾娘想起雲昭武的這些事,一時間就有些唏噓。這虧得這孩子不是她親生的,也不是她養大的長安長平,不然被人這麽汙蔑,這麽毀壞名聲,她能拚著性命不要,把人撕的稀巴爛。


    這事情還有後續,便是雲昭武的清白雖然被洗刷了,但是鑒於巧珍走投無路,在大堂上說了許多雲昭武調戲、暗示她的曖昧的話,還為佐證這些話,舉例雲昭武和府中伺候他的丫鬟曖昧不清。


    這導致雲昭武的行情急轉直下。


    原本他長到十六歲,身邊也沒有一個通房侍妾,他潔身自好,前途坦蕩,家裏又清淨,兄長也爭氣,妹妹也乖巧可人,原本是最好的婚嫁對象。心疼閨女的人家,巴不得將姑娘嫁過去,既不用管事,日子又鬆快,還有如意佳婿,簡直是求都求不得的好親事。


    可惜,之後一切都變了。


    也或許是正是不願意再被人討論,想遠離眾人視線,雲昭武才去了驃騎營。事實如何隻能問原主知道,不過也因為這一事,雲昭武的親事直接耽擱下來。


    他今年將近弱冠,卻還沒有定下親事,本人也無娶妻的念頭,可真真的急壞了母親華菱。


    華菱倒是有意給兒子安排幾樁相看,可事情雖然過去三年,影響卻還在。那些百裏挑一的好姑娘,他們想娶人家還不樂意嫁;而那些想嫁過來的,總有這樣那樣的不妥。


    華菱心疼兒子受了委屈,鼓足了氣要給兒子找個好媳婦。她雖然沒有吹毛求疵,但那些奔著家裏的富貴來的,她也絕對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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