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堵嘴,不愧是你啊,親爹。


    三人說說笑笑地來到了蕭元青給蕭景曜買的那間宅子。這宅子並不大,就一進院子,算上正房和左右廂房,倒也能收拾出三間臥室來。


    蕭元青很得意,“正房最大,你要念書寫文章,就住那間。我和你劉伯伯多年沒秉燭夜談了,正好忙裏偷閑鬆快鬆快。”


    蕭景曜扶額,“哪有父母住廂房,兒子住正房的?”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蕭元青根本不講究這些,“我這個當爹的讓你住,你這個當兒子的,是不是該聽爹的話?”


    蕭景曜不理他,自己進了東廂房,準備擼袖子開始收拾。東廂房也有兩個屋子,一個小花廳,後麵就是臥室。蕭景曜住這裏正合適。


    對於蕭景曜而言,在哪兒學習都一樣,學習質量不因住宿環境而改變。


    蕭元青眼皮子一跳,趕緊抬腳跟了過去,“停停停,別胡鬧。我去請個人過來打掃屋子。”


    蕭元青和劉慎行打小就沒幹過這些活,手裏又不缺錢,自然是選擇雇人過來幹活。


    非但如此,蕭景曜還發現,現在的商業分支很細,除了打掃的人,跟著蕭元青一起來的,還有賣桌椅的、賣茶杯茶壺碗碟的、賣柴火的……


    蕭元青隻出去一趟,就將家裏需要的東西全都備齊了,甚至還讓他們送貨上門。


    看著蕭景曜詫異的神情,蕭元青得意洋洋地告訴他,“這些人都是等活幹的力士,不是各個商鋪的夥計,守在街上找活的。”


    蕭景曜眨眨眼,這倒是和後世的跑腿小哥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以現在的總體經濟水平來看,這些力士的生意應該不太好,並不是每天都能找到活幹。


    劉慎行意會了蕭景曜的想法,笑著解釋道:“府城中不缺富家子弟,他們出手闊綽,又愛攀比排場。力士們雖說並不一定每天都能找到活,但一個月下來,零零整整拚湊到的活計,養活自己倒也夠了。”


    當然,也就隻能養活自己的一張嘴。要是養家,那就不夠了,還得想辦法尋個旁的營生。


    蕭景曜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邏輯,又摸了摸下巴,“府城果然繁華。”


    商業經濟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發達一點。


    蕭元青指揮著一幫人把他新買的鍋碗瓢盆和書桌等東西一一放好,又花錢留了兩個幹活最麻利仔細的力士,讓他們接著把屋子裏裏外外都打掃幹淨。


    兩個力士大喜,沒想到還能多賺一份錢,在其他力士羨慕的眼神中,這兩位力士一人打水一人找出抹布,幹勁十足地開始打掃起屋子來。


    蕭元青讓他們最先打掃蕭景曜的廂房,爭分奪秒為蕭景曜留出更多的看書時間。


    蕭景曜無奈,“爹不必太過緊張,孫夫子都說了,我是縣案首,這次府試必定能過。”


    “那也得先緊著你來,這樣我更安心!”蕭元青拍拍胸脯,“不然我睡覺都睡不安穩。”


    蕭景曜的表情更無奈了,“進考場去考試的人是我,你緊張什麽?”


    “一提到念書,我就緊張!”


    劉慎行都被蕭元青給逗笑了,故意當著蕭景曜的麵拆他台,笑著對蕭景曜揭出一點蕭元青的黑曆史,“他那是被夫子們訓怕了,孫夫子的戒尺抽起人來,一抽一道血印子。”


    蕭元青哇哇大叫,“說的好像你不是一樣!和我一樣見到孫夫子就忍不住縮脖子的人是誰?嘿嘿,我有曜兒這個兒子,聰明得不得了。你家劉圭可是嚷嚷著他沒有念書的天賦,肯定是你的錯。”


    劉慎行開始擼袖子,“你要打架嗎?”


    蕭元青一雙大大的瑞鳳眼瞬間變成死魚眼,“讓你一隻手,你也打不過我。”


    蕭景曜聽得頭疼,一手拽著一個,把他們拽進正廳,兜著手冷笑,“來,繼續打,我找筆墨來,畫下你們的英姿,貼在牆上讓人好好觀賞,如何?”


    蕭元青和劉慎行訕訕,終於不再鬧騰。


    等到屋子打掃幹淨後,也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


    現在屋裏三個人沒一個會做飯的,蕭景曜倒是會做點家常菜,但那是上輩子的事,這輩子他都沒有進過廚房,總不好突然廚藝暴增震驚蕭元青一整年。


    再說,蕭景曜也不會用柴火灶。


    這回換劉慎行出門了,“你們在家歇著,我去酒樓買些吃食回來。”


    上回那家酒樓的招牌菜就挺不錯,劉慎行天生一條敏銳的舌頭,能嚐出各色菜式的細微區別。


    蕭景曜和蕭元青坐在椅子上,四處打量著這間對於蕭家府宅而言有些簡陋的院子。


    好一會兒,癱在椅子上的蕭元青才說道:“今天先湊合一晚,到了明天,我再去尋牙人,讓他幫著找個細心的婦人,這些日子,洗衣做飯的事,就交給她了。我按天結工錢。”


    蕭景曜笑話蕭元青,“私塾那兩位師兄,父親送兒子考試,可是把兒子照顧得妥妥帖帖,一應吃穿用度,都不假手他人。爹就不想試一試?”


    “我倒是想試。”蕭元青白了蕭景曜一眼,“就怕到時候你吃了我做的飯,還沒進考棚,就先進了醫館。真要這樣,你祖父就得把我抽進醫館躺著養傷了。”


    蕭景曜哈哈大笑。


    這間宅子離考棚極近,出門走個幾百步就能到考棚門口。每逢府試期間,這房子定然不愁租。


    蕭元青最自得的就是自己下手夠快,這宅子,不管是出租還是轉賣,都不會虧。當了許多年敗家子的蕭元青冷不丁精明了一回,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他這個敗家子終於不敗家了。


    劉慎行很快就拎著食盒回來,裏麵全都是上回在酒樓裏,蕭景曜多動了幾筷子的菜。


    蕭景曜忍不住感慨,“劉伯伯真是心細如發。”


    蕭元青笑著附和,“這是你劉伯伯天生的本事,同別人打個照麵,就能看出對方的喜好,拿手絕活!”


    劉慎行一邊將菜擺在桌子上,一邊笑道:“不過是平時多費點心罷了,不算是什麽大本事。”


    蕭景曜並不這麽認為,“劉伯伯自謙了,以劉伯伯的細心和眼力,還有辦事的能力,做什麽都能有一番成就。”


    劉慎行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地對著蕭元青擠眉弄眼,“看吧,曜兒對我的評價多高!你這個當爹的都沒讓曜兒這麽誇過吧?”


    蕭元青好氣啊,特別想打人,咬牙切齒地看著劉慎行,“別逼我真的揍你。”


    “我好怕。”劉慎行翻了個白眼。


    蕭景曜板著臉,“應該是我爹害怕。”


    蕭元青和劉慎行露出同款疑惑臉,眼睛裏麵掛滿了問號。尤其是劉慎行,他對蕭元青的手上功夫有過深刻的體會,他們這幫同齡小夥伴,誰小時候沒感受過蕭元青那身巨力的酸爽呢?就算是蕭元青刻意收斂了力度,他們也沒辦法腆著臉說自己能打贏蕭元青。


    結果蕭景曜竟然說他要是和蕭元青動起手來,會害怕的是蕭元青?


    哪怕蕭景曜這話是站在劉慎行這邊的,劉慎行也沒這麽大的臉承認。他的戰鬥力和蕭元青比起來,真的就是一隻菜雞。


    蕭元青更是想破頭都想不明白蕭景曜這話有什麽道理,怒氣衝衝地指著劉慎行,張嘴就扒了劉慎行的黑曆史,“我記得你成親那會兒,我們一起去鬥雞。結果你怎麽都逮不住雞,還被雞跳起來啄了好幾口,疼得哇哇大叫。”


    蕭元青扒完劉慎行的黑曆史,不解地看著蕭景曜,“曜兒啊,你劉伯伯還打不過一隻雞。你怎麽覺得我和他打起來,該害怕的人是我?”


    蕭景曜不疾不徐地開口道:“你一拳頭下去,馬上就要跪著求劉伯伯不要死,能不害怕嗎?”


    劉慎行臉上的笑容僵住,蕭元青囂張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那欠揍的模樣,讓劉慎行的拳頭硬了,狠狠瞪著蕭元青,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話,“閉嘴!”


    不然的話,我真的要揍你一頓!


    蕭元青挑釁地看著劉慎行,意思很明確:有本事就動手啊,動起手來我肯定真的要跪下來求你別死。


    劉慎行生氣,一個眼神都不想給蕭元青。


    等到開飯時,劉慎行的報複就來了。不管蕭元青對哪道菜動筷子,劉慎行必然提前一丟丟把菜夾進蕭景曜的碗裏。並且還特地把蕭元青愛吃的菜分一大半給蕭景曜,另一小半往自己碗裏倒,一片菜葉子都不給蕭元青留。


    蕭元青:“?”


    “你幼不幼稚?”


    蕭景曜震驚,“爹你竟然會說別人幼稚?”


    劉慎行拍桌大笑。


    蕭元青痛心疾首地看著蕭景曜,“我們可是親父子,你像剛才那樣和我一起對付你劉伯伯不是很好嗎?”


    蕭景曜冷漠地看著幼稚鬼親爹耍寶,十分無情地拒絕了他的請求,“我隻是實話實說而已。”


    鬧了這麽一場,三人來到新環境的陌生感也沒了。


    蕭景曜轉身去東廂房,蕭元青還嘴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來和爹一起睡呀。”


    蕭景曜沉默了一瞬,緩緩露出一個非常標準的笑容,“這個提議不錯,正好爹可以和我一起背書。”


    這是什麽鬼故事!蕭元青瞬間後退三尺遠,把頭搖成撥浪鼓,“不用了不用了,爹年紀大了,又不考科舉,不必再背書。”


    不然今晚得做一宿噩夢!


    蕭景曜繼續天真微笑,“就算不考科舉,多背一篇文章也是好的,爹,你要不要試試?”


    蕭元青繼續瘋狂搖頭,他才不要背書。雖然他在蕭景曜麵前一貫沒什麽當爹的威嚴,但讓他在蕭景曜麵前展現出自己學渣的一麵,他也做不到哇。


    多丟人!


    劉慎行可算是找到嘲諷蕭元青的機會了,當即對蕭景曜笑道:“曜兒,你再說下去,你爹就該跪著求你別念了。”


    蕭景曜也忍俊不禁,隻有蕭元青在哇哇跳腳。


    這間宅子的地段確實非常不錯。第二天清晨,蕭元青起了個大早,簡單收拾了一番,出門不遠正好就到了主街,街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各種各樣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想著蕭景曜科考在即,蕭元青在吃食上便格外精心,那些辛辣刺激的東西,蕭元青一樣都沒要,盡買些清淡的粥和糕點回家。


    蕭景曜同樣起了個大早。對於考試,他雖然沒什麽緊張的情緒,但也不會懈怠。


    既然已經定了個小目標,那就要好好努力。蕭景曜對自己的實力再自信,也不覺得自己在家躺著就能輕輕鬆鬆拿個府案首回家。


    能卷出頭的卷王,都必定有過人之處。科考就像打仗,想拿第一名,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時對於所有考生都一樣,地利嘛,得看抽號牌的運氣,要是不幸被分到臭號還能忍,萬一倒黴分到了個屋頂透光的號舍,考試的時候再下場雨……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天時地利都不可控,蕭景曜隻能將人和做到最好。


    哪怕這些典籍已經穩穩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裏,蕭景曜依然沒有任何懈怠。背書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理解後怎麽表述出來,又是更高的層次。


    並不是把書背好後就能高枕無憂。蕭景曜字字斟酌,腦海裏過了無數遍闡述的方法,然後挑出自己覺得最合適的幾種。研磨,鋪紙,提筆,將各種方法闡述的文章都寫出來,然後再一一對照,更改用詞,挑出最讓人滿意的一份。


    精益求精,不外如是。


    蕭景曜念書的時候,蕭元青和劉慎行是絕對不會胡鬧的。他們兩個分頭行動,劉慎行跑去府城各大酒樓到處轉悠,看看這些大酒樓有什麽過人之處。蕭元青則去找了牙人,讓牙人找個手腳麻利又老實的婦人,負責這段時間洗衣做飯這些事。


    蕭景曜沉下心來,一篇文章一篇文章仔細研讀分析,全心全意沉浸在文章之中,結合後世分析的儒家思想的演變,以及孔孟荀等人的生平事跡,再結合他們三人所處的時代背景,驀地豁然開朗。竟有種隔著遙遠的時空同先賢們遠遠對話的感覺。


    要是孫夫子在這裏,看完了蕭景曜最新的文章,必然又要感慨一聲蕭景曜天賦的可怕,文章精進速度如此之快。


    簡單來說,蕭景曜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隻是讓他單純地記下儒家經典著作,他沉穩的心境讓他能快速理解文章的意思。許多讀書人也就隻停在這一步為止,滿嘴聖人之言,卻不得其法,無法更進一步。


    而蕭景曜現在,是在理解的基礎上,有了自己的感悟,和其他人照本宣科不同,蕭景曜的文章,已經能做到文采斐然的同時,還能用儒家思想理論聯係現在的實際問題,給出一份不管讓文采派還是實幹派都非常滿意的文章。


    感謝後世的教育體係,語文課都是聯係作者生平和他所處的時代背景一起來分析作者的思想感情。蕭景曜熟練地用上了這一套體係,成功比現在有部分還隻會張嘴閉嘴“聖人有言”的讀書人們遠遠甩在身後。


    其實這也是儒學發展到現在進入的一個誤區。先秦時百家爭鳴,學子們都有敢於創新和不斷進步的精神。孟子說人性本善,比他晚一輩的荀子就能提出不同觀點,順便把其他儒生罵了個遍,全都是他嘴裏的“賤儒”,掀起儒家內部大罵戰,其他儒生們互罵的時候還摒棄前嫌聯合起來噴荀子。


    罵戰熱熱鬧鬧,後人看這段曆史隻覺得有趣。但認真分析下來,那時候的儒生們,還是有一股銳意進取的鋒銳之氣在的。不會覺得質疑聖人之言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而現在……家思想成為統治階級唯一定下的學派後,聖人之言幾乎成了金科玉律,敢於質疑的幾乎被讀書人群起而攻之,看不到不同時代背景下儒學的局限性。


    蕭景曜正好能跳出這個思維局限性看待問題,已經比許多讀書人強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現在的學識水平已經能吊打大齊眾多讀書人。還是那句話,境界是境界,學識是學識。人家寒窗苦讀幾十年也不是白學的,蕭景曜現在的水平肯定不能和那些舉人進士們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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