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逼裝的怎麽樣?


    陸機心中暗自得意。


    雖說吃了不少苦,久坐一天渾身酸痛外加耗費心神又困又累,但他還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星河劍陣》是殘缺的。


    這一點,是他之前乍一看就隱約發現了的。但為了求證這一點,他一直入定思索,小心論證,最終排除了無數種可能,才終於確信這一點。


    不完整。


    《星河劍陣》跟少了什麽東西似的,整個陣法運轉起來充滿不和諧,不合理,不流暢。


    天上飛劍雖多,但作為陣眼的核心飛劍卻隻有四柄,一柄星河垂落的大劍,三柄東西南三個方向的小劍。


    北邊的劍,不在。


    陸機猜測,北邊肯定是有一把劍的,但卻不見了。為啥不見的陸機不知道,但一定有一把劍不見了。


    為了補缺北麵的空缺,星河劍派應該花了大力氣調整陣法,使之能依舊有效運轉,仍舊持有天階大陣的威能。


    但陣法是個很精巧的玩意,這樣刻意地彌補,騙不過人,也不可能真的發揮以往十成十的威力。


    想必,曆代星河劍派的掌門長老都很頭疼這個問題。


    如果自己能以修複《星河劍陣》為交換,進個星河劍派不是輕輕鬆鬆嗎!


    值!今天吃的這些苦太值了!


    然而——


    “你傻?”


    “唉?”


    “還是當我傻?”


    慕容穎臉上的嫌惡之情都快溢出來了,殺氣都開始從她身上若有若無地湧出:“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聽來的《星河劍陣》殘缺的消息。但這件事情在五大派中也不外乎是公開的秘密。我派是很想修複星河劍陣沒錯,但你?一個品行低劣,毫無修為的散修,哪來的膽子誇口說你有把握修複星河劍陣?”


    “啊這……”


    陸機慌忙擺手,連連道:“我真能修!雖然現在暫時隻能補缺,用陣法代替這第五個陣眼。但等我金丹……不!築基之後!我就有把握以陣補陣,將星河劍陣改造成一劍三才的模式,到那時不說比肩全盛,至少比現在那別扭模樣強好幾倍!”


    “別說了,快滾!”


    慕容穎背過身去,顯然是強壓著怒氣說道,“你能修複《星河劍陣》?笑話!數百年以來,我派重金聘請的陣道宗師何止百人?連他們此等大師都隻能將陣法補缺到此時模樣,你這小子安敢誇口!我不想再說第三遍,你現在就給我滾。”


    以往,若是遇見個正常的煉氣期散修,就算他口出狂言說自己能修複星河劍陣,慕容穎也願意規規矩矩聽他說話,感覺有真材實料的話,通報掌門接見他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但慕容穎對陸機的第一印象太差了,直接就將其當做了那種歪門邪道一心想混入門派之徒,自然不願意聽他多講,一切都隻當陸機在放屁。


    而陸機也被慕容穎的態度搞得有點惱火了:


    “仙子,我是之前偷雞摸狗了一點,但我也沒真做什麽有害於貴派有害於仙子的事情吧?仙子先是強行打斷我的參悟狀態,再屢屢惡言相對,星河劍派堂堂名門,竟如此不能容人不成!”


    “唰!”


    劍落。


    血出。


    陸機半張著嘴巴,緩緩低頭。


    東石穀,他被桀桀道人和倪家聯手坑害。


    靈舟上,他又被公孫家騙取錢財。


    本早該知道修行界並非正大光明。


    為何此時……依舊犯下天真的過錯?


    “大師姐!”


    “大師姐!”


    就連那兩位同屬星河劍派的師妹也嚇到了。


    慕容穎冷哼一聲,掏出兩株碧綠的草藥,往陸機身上一扔。


    “活血草,敷在傷口上能止血。不會死的,疼幾天就當懲戒了。”


    陸機大口想要呼吸……但此刻的他,呼的是血,吐的也是血。


    洞穿心口,再施舍兩株救命的草藥,這就是名門正派?


    果然比魔道正義得多!畢竟魔道殺便殺了,可不會給你假惺惺扔兩株救命的草藥!


    “你不該對我派出言不遜的,不然我也不至於對你下此重手。希望你以後能悔改一些,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修行界不是童話世界,即便是正道,也不可欺之以方。師妹,走吧。”


    “哦……”


    “哦!”


    三人禦劍向著天上的宗門飛去,再不去理陸機一眼。


    “嗬……嗬……”


    倒在血泊中的陸機掙紮著,將那兩株救命的草藥拿著,敷在血流不止的傷口上。


    他不想死!


    這是生物在臨死前最真實,最不容置疑的本能!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並非為了仇恨,並非為了爭一口氣,隻是單純想要活下去!


    但令他絕望的是——無論他如何將草藥攤開敷在自己身上,都一點效果沒有!


    疼,無止境的疼!


    血,無止境的血!


    為什麽救命的草藥沒有作用?為什麽血還是流個不停?


    意識越發模糊起來,他甚至連去思考這種異常的精力都沒有了,隻是本能地,將藥草敷在傷口上。


    隨後,越來越累……越來,越感到冰冷。


    乃至黑暗。


    ——


    一日後的晚上,一道倩影靜悄悄地從星河劍派上飛下,來到昨晚的地方。


    慕容穎看了一眼記憶中陸機倒地的地方,發現除了一些被清理過的血漬外別無他物,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他應該是止血之後自己離開了。我還怕出什麽意外呢。這樣教訓他一頓後,應該不會再來門派鬧事了吧?”


    坦白來講,她對昨晚的所作所為還是有些良心不安的。


    冷靜下來想想,對方的所作所為雖然無禮,但也確實不至於將他打成那種重傷模樣。若不是給了他兩株珍貴的草藥,說不定就死在那裏了。


    “唉,心境還是有缺漏,易怒,易躁,不冷靜。若有空暇,多多收集一些提升心境的物品吧。”


    她感慨道,隨後離開。


    又過了兩日,星河劍派迎來一批貴客。


    華美的飛舟落下,停靠在星河劍派的空中“港口”處。


    今日,就連閉關多年,已甚少關注外事的星河劍派掌門,元嬰期大修士“雲璣天師”也出關相迎。


    靈舟上走下十數位男女各異,老少不一的白衣修士,領頭一人鶴發童顏,身雖老邁卻神情矍鑠,正是在寧州廣有名氣的公孫府大長老,公孫璞。


    老者笑嗬嗬地向著雲璣天師拱手道:


    “雲璣道友,一別多年,道友風采依舊,實令老朽羨煞啊。”


    “公孫道友說笑了,在下枯坐十數年未有寸進,哪比得上道友怡樂天年,自在如仙?”


    雲璣天師微笑看向公孫璞身後的一人,問道:“敢問公孫道友,這位可是近年間聲名在外的公孫季小友?”


    “嗬嗬,我這愚孫修行尚淺,竟也能入雲璣道友之耳?季兒,還不向雲璣道友見禮?”


    “見過雲璣前輩,久聞雲璣前輩水劍道法通神,今日一見,實令晚輩倍感榮幸。”


    公孫季向雲璣天師行禮,十分乖巧。


    雙方各自寒暄一陣後,便也直入今日主題。


    “公孫道友,請。”


    “好說。娃娃,隨爺爺來。”


    星河劍派與雲汐城位置最近,其與雲汐公孫家的關係自然匪淺。


    再加上,星河劍派鎮派大陣《星河劍陣》殘缺一柄純陽法寶仙劍,導致陣法殘缺。得賴公孫家世代幫忙修補,才勉強維持了其天階大陣的威能,這自然更令雙方之間關係越發融洽。


    每逢百年,星河劍派都會邀請公孫府來訪,名義上是為了增進兩方關係,實則是需要公孫家幫忙維護陣法,以防殘缺陣法在百年間出現什麽岔子。


    實際上,經過多年修補縫合,現在的《星河劍陣》已經趨於穩定,其實不用再這樣百年來維護一次了,但是對公孫家來說,這是難得的能讓後輩實地參觀天階大陣的機會,自然不想放過。出於以往的情麵,星河劍派也默許此類行為,於是近年以來,這百年一次的慣例維修倒也真向著聯誼的方向變化了。


    一心撲在陣道上的公孫季對聯誼沒啥興趣,當即隨著爺爺直往星河劍陣的陣法樞紐而去。


    “哼。”


    同樣隨行而來的公孫寄小妹撇了撇嘴,見那被自己視為“庸才”的表兄如此受爺爺重視,頗有些不忿。


    自然,她對聯誼也沒啥興趣。隻是想起先前那樁見聞,有心想確認一番,便賴在星河劍派的門派廣場上來回觀察,打量著每一位星河劍派子弟的麵貌。


    雖說公孫家與星河劍派交好,但此等行徑還是略有些無禮了,負責接洽來賓的大師姐慕容穎見了,頗為好奇地問道:


    “這位公孫小友,似乎在找人?”


    “啊。”


    寄小妹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說道:“找一個叫‘陸機’的男人。”


    “男人?”


    慕容穎驚了個呆,“我星河劍派曆來隻招收女弟子,如何會有男人?”


    “哦,那看來他確實沒能混入你們門派,那我就放心了!”


    “呃……”


    原來不是在找人,而是在躲人麽?


    慕容穎感覺心中好笑,問道:“公孫小友,你怎麽會覺得會有男人能混入我們星河劍派呢?”


    “別人或許不行,但他嘛,不好說。”


    寄小妹眼珠子一轉,有些神經兮兮地問道:“我之前聽說他會來星河劍派參加入門大典,表兄哈哈笑笑覺得他在胡鬧,但我就覺得他還真可能進你們宗門,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沒來由的,慕容穎心裏一緊。


    “他說不定能修複你們的《星河劍陣》啊!”


    寄小妹哈哈一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這麽一個家夥,賤兮兮的,非常吝嗇,一萬靈石買個天大機緣都要討價還價。但你別看他那樣,這人的陣法造詣可遠超包括我在內的整個公孫家!他要是見了你們這劍陣,指不定三天給你看出星河劍陣的問題,一星期給你把修複方案都解決咯!”


    慕容穎神色一僵,問:“不可能吧?”


    “之前不好說,現在?當然不可能啦。”


    寄小妹神色自如,“既然他現在沒在你們宗門,就說明他沒看出來你們這劍陣有問題,或者他看的時間太少了,在看出門道前就被你們趕跑了。不管是哪一種,說明他沒我想的那麽可怕。本姑娘的陣法天賦還是最厲害的,他比不過我哈哈哈哈哈。”


    慕容穎沉思半晌,絞盡腦汁回憶起之前與陸機打照麵的記憶,問:


    “公孫小友,既然你說他能有解決《星河劍陣》問題的辦法,那想必,你心中也有點可能修複劍陣的方案?以你來看,這劍陣如何修複為好?”


    “這個啊,我已經跟我爺爺說了。爺爺認為有一定可行性,今天應該就會跟你們掌門說。”


    “能……透露一下嗎?”


    “原則上不能透露,畢竟這是我公孫家不傳之秘。”


    “1萬靈石。”


    “反正你們星河劍派馬上也要知道了說說也沒關係的嘛!以陣補陣,將陣法改造成‘一劍三才’的模式就行!隻要爺爺這種陣法大家有元嬰修為就能輕鬆做到,如果是我這種天才……哼哼,隻要有金丹修為就夠了!”


    寄小妹賤兮兮地對已經臉色鐵青的慕容穎說道:“你說,要是有個人跟你們保證說,隻要把他堆到金丹修為就能給你們徹底修複《星河劍陣》,這麽高的價碼,你們星河劍派會不會對他特殊優待?”


    “那我可有不同意見了。”


    慕容穎深吸口氣,緩緩道:“就算他真有這種本事,一個煉氣期的散修來我星河劍派麵前口出狂言,又該如何取信於我派,讓我們相信他真有這個本事呢?”


    “說明你們不挨打不知道疼唄。”


    寄小妹聳了聳肩,道:“我偷偷跟你講,你別告訴別人哈。其實在我看來,你們這修補後的星河劍陣全是破綻。隻要依舊是之前那種‘一劍四象’的模式,那麽陣法就還認第五個陣眼。就算拿不出曾經身為陣眼的那把仙劍,但隻要會‘以陣補陣’的手段,完全可以自己布置出替代陣眼的陣法,讓自己成為第五個陣眼!”


    慕容穎聞言一愣,先前那般記憶湧上心頭:


    ——雖然隻能暫時用陣法補缺補上第五個陣眼,但隻要等我金丹……不!築基!就可以徹底修複星河劍陣,改造成“一劍三才”的模式!


    她此刻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隻能看著寄小妹侃侃而談:


    “到那時嘛,哼哼,你們可就有苦頭吃了,不信也得信咯。為啥?老版‘一劍四象’的劍陣,五個陣眼一主四副,第五個陣眼雖說是副陣眼,不能控製整個星河劍陣,但給北邊的劍陣下令讓它們自相殘殺起來……甚至掉過頭去屠殺你們這些劍派弟子還是沒問題的。到時候你們這劍陣會是什麽樣子,就不敢想咯~~


    不過倒也不用做這麽絕就是了。隻要當著你們的麵向你們證明他有能操控星河劍陣的本事,你們就隻能信他,然後準備破例招收他為劍派弟子就行了。”


    ——恐怕,不太行啊!!!


    慕容穎這下徹底慌神了,忙搭著公孫寄的雙肩,近乎絕望般問道:


    “公孫小友,公孫小友,這問題很嚴重,請你務必誠實告訴我!這些事情,你們公孫家有沒有對外人說?如果有別人知道的話,有多大可能真能實現你剛才說的話?假使現在真的有人偷偷控製了星河劍陣,那,我們該怎麽辦?”


    寄小妹哇哇叫道:“好啊我就知道!看你的表情不對勁我就隱約猜到是這樣了!那家夥真的來過對不對?你不會是把他狠狠教訓了一頓之後就扔著不管了吧!那禍事可就大了!如果他真的跟你說過與我剛剛相似的內容!就趕緊叫你家掌門關停星河劍陣啊啊啊啊!!!這陣法在像我這樣真正懂行的人眼中全是破綻隨便都能攻破!我可不想死在這倒黴催的陣法裏啊!”


    兩人對視一眼,並作一處,一邊喊全部人員緊急避難,一邊往早已走遠的星河劍派掌門、公孫府大長老一行人奪命狂奔。


    所幸,一路上星河劍陣依舊平淡如水,沒有發動的跡象。更別說暴起傷人了。


    而等到兩人緊趕慢趕,趕到陣法核心樞紐處時——


    “是寄小娃娃麽?正想去找你呢,進來吧。”


    公孫寄小妹咕噥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明明沒闖禍卻搞得像是闖了禍一樣,小步走進樞紐處。


    然後她就看見——


    那裏,三柄純陽法寶仙劍,外加一柄靈體模樣的星河大劍。


    四柄劍的身上,都被貼了一張滿是狂怒和怨憤的紙條:


    “你大爺的星河劍派!我不就是表現偷雞摸狗了一點嗎?至於真喊打喊殺嗎!差點真給我搞死了!


    本想讓你們見識見識花兒為什麽這樣紅,見識見識什麽叫三十年河西狗眼看人低!讓你們自己見識下這破星河劍陣到底有幾斤幾兩!


    但想到把你們禍禍之後我個小散修也死定了,於是算了!這仇我記下了!


    我跟你們講這事沒完!這劍陣現在被我下了手腳,你們盡管去請天下最厲害的陣法師讓他們看看能不能看出門道!怕了的話就八抬大轎把小爺我恭恭敬敬請回來!


    ……不怕的話也沒啥,就是不能修成理想中的‘一劍三才’模式而已,劍陣原本該怎麽用還是能用的。但反正你們估計也想不到怎麽用‘一劍三才’去修,所以也不會有啥大影響。


    我個小散修怕了你們名門大派還不行嗎。現在我已經越寫越慌了,但這口氣不出又實在憋得慌,所以隻是貼個紙條就算了,沒真的幹啥出格事!你們不要來追殺我啊啊啊啊啊!!!”


    “噗哈哈哈哈!!!”


    公孫寄小妹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


    然後,在一眾金丹元嬰長輩“和善”的目光下立刻閉嘴。


    公孫家大長老公孫璞皺眉問道:


    “這人,莫非就是你們兩個娃娃說得那人?不世出的陣法奇才?”


    公孫季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應該是那人不假,時間、性格都對得上,但我想修改一點評價。


    ‘陣法奇才’這種稱謂,恐怕太低看這位陸道友了。


    陣法一道上,他生而知之,堪稱:‘大道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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