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高興認識你(今日一萬字達成～)
我的東京女友果然有問題 作者：逆旅遠行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簽 留言反饋
“所以，為了犒勞我們的大英雄新垣鶴，我請你吃遍新宿，怎麽樣？”山內櫻良笑嘻嘻地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呃……隻是吃遍新宿嗎？未免也太過小氣了吧，我救的可是你的命。”
“好吧，那就吃遍東京！”
“那還差不多。”
……
【山內櫻良的人生選擇進度為：90%】
……
第二年的春天，四月初，東大校園裏的櫻花開得正盛，簌簌下落的花瓣為整個校園鋪上了地毯。
新垣鶴升入大三，被老師指定為了迎接新生的代表。
他坐在校門口的臨時棚子內，一麵迎接新生入學，一麵認真記錄著什麽。
棚子前的招牌上寫著“歡迎新生”的字樣。
“喂——鶴！”
藤井司和高木真太哼哼哧哧跑過來，手裏拿著什麽東西。
新垣鶴停住記錄的手，抬頭看。
“你的書落在教室裏了。”藤井司把一本精裝版《小王子》放在桌上。
這是山內櫻良借給他的那本。
新垣鶴看見那本書封麵上的圖景——站在星球上的小王子的孤獨背影，一下愣住，腦海中冒出了一些莫名的話。
“我們的相遇完全出自於我們自身的心意。”
“人生中有千萬道選擇，正是那樣的選擇成就了我們，不是嗎？”
“嘻嘻，交情好的同學，這裏的夜景也很不錯呢！”
“真的嗎，在你眼裏我真的很可愛嗎？”
“我的泳衣好不好看？”
“你要多笑一笑喔，新垣君！”
……
刹那間，溫柔的話語，靈動的麵容，搞怪的動作……無數有關那個少女的畫麵浮現在新垣鶴的腦海當中。
“鶴……”藤井司和高木真太無所適從地看著愣神的新垣鶴。
看到他的眼睛裏逐漸淌出眼淚，吧嗒吧嗒，如同斷線的珠子，落在筆記本上，打濕了黑色的字跡。
淚，怎麽會流淚呢？
哦，原來，今天是山內櫻良死去的第七天啊…
“沒事。”新垣鶴擦幹眼淚，笑了笑，把被眼淚打濕的那張紙撕了下來，繼續記錄著。
……
上午的工作完成，下午沒有他的事情。
他走出校門，隨意地在街上溜達，找了家蕎麥麵館，簡單地吃了些東西。
電視上正放著一檔節目，講述著曾經發生的那些離奇案件。
主持人用誇張的表情讀出今天的節目內容：窮凶極惡的隨機殺人犯竟然被瘦弱大學生製伏！
有什麽用……新垣鶴自嘲地笑了笑。
他調出那個富有科幻效果的藍色麵板。
山內櫻良死後，人生選擇進度一直停留在99%。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直到上個月去醫院見了山內櫻良最後一麵，他才知道，山內櫻良患的根本不是什麽胰腺衰竭或者糖尿病，而是胰腺癌。
即使是黑科技般的“體製改善型藥丸”也無法消滅癌症。
躺在病床上，虛弱到極點的山內櫻良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笑了笑：交情好的同學，不要哭喲……我沒事的。
他那時候沒有哭，即使恭子和她的那些同學早就哭成了淚人，即使恭子哭著抓住他的衣領說為什麽不跟我說，他也沒哭。
他隻是感覺到一種宿命般的荒誕和悲傷，還有痛到極點的空虛。
悲傷來臨的時間和程度都是無法預測的。
並不隻有在特殊的日子，比如盂蘭盆節，或者重回某家曾一起去過的餐廳，才能勾起喪愛之痛。
當你走在甜品店外的街道，看到店內陳列的那一個個精致的蛋糕，你會想起她吃蛋糕時的可愛樣子，因為那是你唯一一次來情侶甜品店吃飯。
當你坐在電車站，看到明媚陽光下的長椅，你會想起和她一起吃冰棒的日子，想起她的笑。
失去愛人的滋味，不是哭泣，不是崩潰，不是低吟悲傷，而是四肢疼痛一般的幻覺。
你會疼，會悸動，沒有任何真實的來源，但你卻永遠不想讓它消失。
為什麽命運要這般嘲弄我？他想。
從飯館裏出來，他一路沿著街道走，漫無目的。
走到商店街，他想到她那驚世駭俗的一腳，幹裂的嘴唇笑了笑，隱隱作痛。
走到甜品店外，他想到她望著蛋糕閃閃發亮的眼睛。
路過圖書館，他想到她坐在飛舞的窗簾下，露出明媚又自信的笑容。
他不禁悲從中來，原來死亡真是如此無情。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沒能多陪那個女孩笑一笑，後悔沒能給她更多的關心。
走過小巷、走過斑馬線、走過居民區，望著那棟寬闊卻毫無生氣的房子，新垣鶴竟然在恍惚之中走到了山內櫻良的家，偶然或者命中注定。
他走上前去，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學著山內櫻良的樣子默聲說道：你回來了。
說完之後，他不禁發笑。
按下門鈴，門後有聲音回應。
“……請問是哪位？”
新垣鶴說自己是櫻良的朋友，並說明自己的來意。
“啊——請等一下。”對講機掛斷了。
過了一會兒，一位瘦削的女性從裏麵走了出來，她是山內櫻良的母親，看起來很憔悴。
她露出非常勉強的笑容，請新垣鶴進門。
“抱歉，這時候還來打擾。”進了門，新垣鶴首先道歉說。
“沒關係的，櫻良肯定會很高興你來看她。”
新垣鶴應付般地笑笑，高興的她現在又會在哪？
他脫了鞋子，進到客廳，屋子比上次來的時候顯得更冷清。
“那就先上香吧。”她的母親說。
新垣鶴點點頭，跟著她母親到了客廳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的布置讓新垣鶴心頭一震。
正中央擺著山內櫻良的遺像，黑白照片裏的她笑得還是那樣燦爛，香爐台上的燭火搖曳著，如同新垣鶴此時的心情。
他以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到擺滿各種東西的木架子前坐下。
她母親從架子下麵拿出香點燃，露出傷心的笑容說：
“櫻良，你的朋友來了喔。”
聲音鑽進新垣鶴的耳朵裏，異常刺耳。
他接過香，麵對著山內櫻良跪坐在坐墊上。
跟生前一樣，那也像是張會發出笑聲的笑臉。
上香結束後，新垣鶴祈禱了一陣，才跟著她母親離開房間。
客廳裏，她母親疲倦地微笑著。
“我跟櫻良借了東西，現在可以還給您嗎？”
“嗯……是什麽呢？”
新垣鶴從背包裏拿出那本《小王子》，遞給她。
她把那本書抱在懷裏，良久，之後便擺在山內櫻良的遺像旁邊。
“謝謝你和小櫻交朋友，真的非常感謝。”
“哪裏……我才是從她那裏學到了很多，她是個很開朗很有活力的人。”
“是啊，她一直很樂觀呢。”
“伯母……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新垣鶴像是下決心般地說道。
“嗯？”
“我想看看櫻良生前寫過的日記……就是那本共病文庫。”
這句話像是導火索一般，觸動了她母親的心弦。
“原來是你啊，那個人，原來是你啊。”
她母親終於掩著嘴流淚不止，豆大的淚珠打在她淺色的裙子和地板上，留下了點點淚痕。
漸漸的，她母親抑製不住哀傷的感情，嗚咽著哭出聲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伯母的情緒終於平複，她擦了擦紅腫了的眼睛。
“請你等一下。”
她母親走到二樓她的房間裏，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筆記本走了下來。
那確實是她的共病文庫，保密至極，但唯有一次意外讓新垣鶴知曉了它的存在。
“櫻良說過，死後要讓這本筆記公開，讓大家看。她有跟您提過這件事嗎？”
她母親不住地點頭，淚水再一次失控。
“能讓我，看看嗎？”新垣鶴說。
“當然……當然可以……這也是櫻良的想法，她說，在死後要把這本日記本留給除她以外唯一知道的人。”
新垣鶴沉默了，淚光在空氣中漸漸融化。
“她還說，那個人看起來一副不問世事的樣子，但其實對感情最敏感，他有可能不會來參加葬禮，但一定……一定會來拿這本日記本。”
“謝謝你……謝謝你這麽照顧這孩子，讓她……讓她能夠在想到你的時候輕鬆地微笑……”
伯母用手掩住紅腫的臉，淚水沿著手掌的紋路滴下來。
新垣鶴忍耐不住，拿起共病文庫看了起來。
一開始的幾頁，是她讀國中時的記錄。
“20xx年11月29日。雖然我不想記錄這些灰暗的內容，但還是寫了下來。一開始知道我生病的時候，我非常害怕，因此常常發脾氣、遷怒家人，在這裏我想跟家人道歉，我很愛他們。”
“20xx年12月4日。知道生病以後，我想了很多，最重要的還是平靜地接受命運，不要埋怨任何人。加油，山內櫻良！保持愉快的心情生活下去吧！”
“20xx年1月20日。總得和恭子說這件事吧？還是算了，我真想和恭子開開心心地玩下去，直到永遠。如果恭子看到了這段，原諒我沒告訴你，對不起。”
下一頁，新垣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20xx年4月6日。我生病的事情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了，對方是東京大學的學生，很厲害喔，他在路上偶然撿到了我的共病文庫，然後交由恭子還給了我（還好恭子沒看到）。算了，知道就知道吧。今天去圖書館找了他，說話很有趣誒，我一下就喜歡上了他，順便還找了個圖書館的常駐兼職！哈哈哈，以後就能經常見麵啦。”
“20xx年4月9日，考試沒及格……嗚嗚嗚。恭子訓了我一頓，不要不要！我一定認真學習！最近心情還不錯，偶爾和新垣君開一些‘我要死了’之類的玩笑，他就會皺著眉頭回我一些幽默的話，太有趣啦！”
看到這，新垣鶴會心一笑，想著，如果她沒有疾病的困擾，學習肯定會是相當不錯吧？
“20xx年4月15日。今天和某人去吃烤肉，內髒好好吃，今天很開心。就是有一點很可惡，我竟然欠了他兩頓烤肉，現在還剩下一頓，可惡的家夥隻知道欺負我。”
“20xx年4月21日。今天放學臨時決定去找他，東京大學可真大啊，要是我也能來這上學就好了。看他那個樣子，肯定是驚訝壞了吧？哈哈哈——甜品也很好吃，這之後還吃了冰淇淋，不過竟然在那遇見了恭子，倒黴的某人被恭子訓了一頓，哈哈哈。”
“連休開始啦，我們準備去旅行，電車上的風景真美啊，他低頭讀書的樣子，該怎麽說呢？好像有點帥誒（哈哈）。另外，我們玩了真心話和大冒險，還睡在一張床上了！回想起來有點害羞。”
“期中成績出來了，倒數！嗚嗚嗚，恭子好像很生氣，我該怎麽辦？還好能請教一下東大生。”
“今天很糟糕也很快樂。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但他沒生氣，隻是說的話讓我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竟然說喜歡我！這簡直比在床上打滾還要快樂！”
“在醫院裏，好像得住院兩個星期，可是下午還有圖書館的兼職嘛，本來還想給‘交情好的同學’準備一個驚喜……”
“和交情好的同學去了醫院附近的山上，晚上好黑，但是有他在，我很安心喔。我們擁抱了！煙花真漂亮，我很喜歡他，但是讓一個女孩子這麽說，還是很不好意思。”
“出院了，耶耶耶！但是今天遇到了壞人！還好有他在，空手道太帥了吧！他提前跑來的時候我還有點驚訝，是預知到我有危險嗎？哈哈，今天也很開心。”
“嗯，暑假有點無聊，他和青梅竹馬的妹妹回衝繩的老家了，早知道我也應該跟著去。不過還好能在網絡上聯係，可惡，回消息能不能快一些。”
……
“新年的煙花真好看呐！鶴的懷裏很溫暖呢。”
……
“胰髒越來越痛了，全身都好痛。”
最後一篇日記停留在幾個星期前。
那之後，她連握住筆去寫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讀到這，新垣鶴再難以呼吸，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山內櫻良的笑容裏藏著憂傷，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病幾乎治不好。
新垣鶴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湧出來了，那是難以自持的感情。
“謝謝您，我看完了。”
“……還有。”
“誒？”
“她希望你看到的東西，一定還在後麵。”伯母用通紅的眼睛凝視著他。
新垣鶴翻過空白的書頁，記錄出現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一開始是她寫給家人和朋友的遺書。
最後才是她想要說給新垣鶴聽的話：
嗯，果然，最重要的人還是要單獨寫給他們看。
嗯，第一句話果然還是沒有頭緒啊，是我太笨了嗎？（笑）
你好喲，新垣君，或者，親切一點，幹脆叫你鶴君吧。
親愛的鶴君，當你看到這本筆記的時候，說明我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樣說會不會太俗套了）。
我委托過家人，讓他們把這本日記交給你，隻給你一個人，隨後任你怎麽處置。
燒了也好，撕了也罷，擺在書櫃上珍藏也行，全憑你的意願。
所以說，我雖然給每個人都寫了留言，但要不要給他們看都隨你。
親愛的鶴，我很高興你能撿到我的共病文庫，這樣我們才能相遇，多謝你的選擇。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嗎？在湯島圖書館，我叫你，你衝我發愣，飄起來的窗簾真是討厭極了，它竟然阻止我看你，壞窗簾！
你知不知道，你發楞的樣子看起來很傻？恰好我正喜歡傻的人，太聰明的我相處不來（笑）。
從那時候遇見你也才過了一年不到，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就好像在一起過了一輩子，哈哈哈，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還記得我們去吃烤肉，對了，我還欠了你一頓烤肉，下輩子轉生之後再還你吧。
我記得我們去吃甜品，在夕陽下吃冰淇淋。
我記得我們去旅遊，去海邊，去神社祈福，我要告訴你，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你能幸福健康快樂！一直一直這樣。
我記得你來我家，緊握住我的手，和我說的那些話。
我記得你來醫院看我，我記得我們去醫院附近的山上時，那升起來的煙花，和你抱住我時沸騰的溫度。
我記得你把我護在後麵，很帥喔。
我記得你的每一個罕見的笑容，笑一笑嘛，會走運的。
我記得你，永遠記得你。
我的心髒太小啦，隻能裝下你一個人。
新垣君，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山內櫻良敬上。
……
新垣鶴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
跟她母親告別後，新垣鶴離開了她家。
下午，陽光依舊強烈，他走在喧鬧的街頭，感覺有些暈眩。
腳步漂浮在地麵上，心裏卻一直想著山內櫻良晴朗的笑容。
他有些想不通，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人生選擇機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人生……選擇機？
他在人頭攢動的路口停下，沒人注視他，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那藍色的透明麵板上，明晃晃的寶箱獎勵跳動著。
【山內櫻良的人生選擇進度：100%！】
【完美人生成就獎勵已可領取】
……
新垣鶴的心狂跳不止，手指微微抖動著伸向他麵前的藍色麵板。
嘩——
純白色的光芒瞬間充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無意識的黑暗中突然劃過幾道電流。
沒有感情的聲音在頭腦裏告訴他：
“你有一次拯救山內櫻良的機會。”
“代價是，她將失去對你的一切記憶。”
“你是否願意使用這次機會？”
……
櫻花簌簌飄落下的東京總是如此芬芳。
那些曾失去過所愛之人的人們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感慨，原來櫻花又開了一遍麽。
新垣鶴坐在學校門口一個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子內，作為迎接新生的代表，正在埋頭寫著什麽。
他感覺這輩子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而內心中某些重要的東西卻模糊了。
那個重要的她站在記憶的風口對自己笑，但臉卻十分模糊。
原來最真摯的誓言——“我會永遠記住你”並不可靠。
也許她走後的第一天你會記得她，第二天第三天你還是記得很牢靠。
可幾個月後，你回憶起她的樣貌需要五秒鍾。
幾年後，這個數字變成了十秒。
幾十年後，你心上，曾經烙印過她模樣的那個位置已經徹底荒蕪，雜草叢生。
也許某一天，你在夢中遇見她，在深夜被淚水叫醒，你會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一場。
而之後的大部分時間裏，她的音容笑貌已經變成了一根葦草，忽地飄來又忽地飄去，再不留痕跡。
新垣鶴笑了笑，正要繼續埋頭寫。
一道活潑的聲音卻直衝衝闖到了他麵前。
“你好，請問新生禮堂是往哪走？”
他抬起頭，愣住了。
望著眼前這個女孩，他心裏那個少女的臉忽然又清晰了起來。
【人生選擇機加載中】
【已選擇山內櫻良的人生】
————
胰髒篇結束。
“呃……隻是吃遍新宿嗎？未免也太過小氣了吧，我救的可是你的命。”
“好吧，那就吃遍東京！”
“那還差不多。”
……
【山內櫻良的人生選擇進度為：90%】
……
第二年的春天，四月初，東大校園裏的櫻花開得正盛，簌簌下落的花瓣為整個校園鋪上了地毯。
新垣鶴升入大三，被老師指定為了迎接新生的代表。
他坐在校門口的臨時棚子內，一麵迎接新生入學，一麵認真記錄著什麽。
棚子前的招牌上寫著“歡迎新生”的字樣。
“喂——鶴！”
藤井司和高木真太哼哼哧哧跑過來，手裏拿著什麽東西。
新垣鶴停住記錄的手，抬頭看。
“你的書落在教室裏了。”藤井司把一本精裝版《小王子》放在桌上。
這是山內櫻良借給他的那本。
新垣鶴看見那本書封麵上的圖景——站在星球上的小王子的孤獨背影，一下愣住，腦海中冒出了一些莫名的話。
“我們的相遇完全出自於我們自身的心意。”
“人生中有千萬道選擇，正是那樣的選擇成就了我們，不是嗎？”
“嘻嘻，交情好的同學，這裏的夜景也很不錯呢！”
“真的嗎，在你眼裏我真的很可愛嗎？”
“我的泳衣好不好看？”
“你要多笑一笑喔，新垣君！”
……
刹那間，溫柔的話語，靈動的麵容，搞怪的動作……無數有關那個少女的畫麵浮現在新垣鶴的腦海當中。
“鶴……”藤井司和高木真太無所適從地看著愣神的新垣鶴。
看到他的眼睛裏逐漸淌出眼淚，吧嗒吧嗒，如同斷線的珠子，落在筆記本上，打濕了黑色的字跡。
淚，怎麽會流淚呢？
哦，原來，今天是山內櫻良死去的第七天啊…
“沒事。”新垣鶴擦幹眼淚，笑了笑，把被眼淚打濕的那張紙撕了下來，繼續記錄著。
……
上午的工作完成，下午沒有他的事情。
他走出校門，隨意地在街上溜達，找了家蕎麥麵館，簡單地吃了些東西。
電視上正放著一檔節目，講述著曾經發生的那些離奇案件。
主持人用誇張的表情讀出今天的節目內容：窮凶極惡的隨機殺人犯竟然被瘦弱大學生製伏！
有什麽用……新垣鶴自嘲地笑了笑。
他調出那個富有科幻效果的藍色麵板。
山內櫻良死後，人生選擇進度一直停留在99%。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直到上個月去醫院見了山內櫻良最後一麵，他才知道，山內櫻良患的根本不是什麽胰腺衰竭或者糖尿病，而是胰腺癌。
即使是黑科技般的“體製改善型藥丸”也無法消滅癌症。
躺在病床上，虛弱到極點的山內櫻良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笑了笑：交情好的同學，不要哭喲……我沒事的。
他那時候沒有哭，即使恭子和她的那些同學早就哭成了淚人，即使恭子哭著抓住他的衣領說為什麽不跟我說，他也沒哭。
他隻是感覺到一種宿命般的荒誕和悲傷，還有痛到極點的空虛。
悲傷來臨的時間和程度都是無法預測的。
並不隻有在特殊的日子，比如盂蘭盆節，或者重回某家曾一起去過的餐廳，才能勾起喪愛之痛。
當你走在甜品店外的街道，看到店內陳列的那一個個精致的蛋糕，你會想起她吃蛋糕時的可愛樣子，因為那是你唯一一次來情侶甜品店吃飯。
當你坐在電車站，看到明媚陽光下的長椅，你會想起和她一起吃冰棒的日子，想起她的笑。
失去愛人的滋味，不是哭泣，不是崩潰，不是低吟悲傷，而是四肢疼痛一般的幻覺。
你會疼，會悸動，沒有任何真實的來源，但你卻永遠不想讓它消失。
為什麽命運要這般嘲弄我？他想。
從飯館裏出來，他一路沿著街道走，漫無目的。
走到商店街，他想到她那驚世駭俗的一腳，幹裂的嘴唇笑了笑，隱隱作痛。
走到甜品店外，他想到她望著蛋糕閃閃發亮的眼睛。
路過圖書館，他想到她坐在飛舞的窗簾下，露出明媚又自信的笑容。
他不禁悲從中來，原來死亡真是如此無情。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沒能多陪那個女孩笑一笑，後悔沒能給她更多的關心。
走過小巷、走過斑馬線、走過居民區，望著那棟寬闊卻毫無生氣的房子，新垣鶴竟然在恍惚之中走到了山內櫻良的家，偶然或者命中注定。
他走上前去，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學著山內櫻良的樣子默聲說道：你回來了。
說完之後，他不禁發笑。
按下門鈴，門後有聲音回應。
“……請問是哪位？”
新垣鶴說自己是櫻良的朋友，並說明自己的來意。
“啊——請等一下。”對講機掛斷了。
過了一會兒，一位瘦削的女性從裏麵走了出來，她是山內櫻良的母親，看起來很憔悴。
她露出非常勉強的笑容，請新垣鶴進門。
“抱歉，這時候還來打擾。”進了門，新垣鶴首先道歉說。
“沒關係的，櫻良肯定會很高興你來看她。”
新垣鶴應付般地笑笑，高興的她現在又會在哪？
他脫了鞋子，進到客廳，屋子比上次來的時候顯得更冷清。
“那就先上香吧。”她的母親說。
新垣鶴點點頭，跟著她母親到了客廳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的布置讓新垣鶴心頭一震。
正中央擺著山內櫻良的遺像，黑白照片裏的她笑得還是那樣燦爛，香爐台上的燭火搖曳著，如同新垣鶴此時的心情。
他以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到擺滿各種東西的木架子前坐下。
她母親從架子下麵拿出香點燃，露出傷心的笑容說：
“櫻良，你的朋友來了喔。”
聲音鑽進新垣鶴的耳朵裏，異常刺耳。
他接過香，麵對著山內櫻良跪坐在坐墊上。
跟生前一樣，那也像是張會發出笑聲的笑臉。
上香結束後，新垣鶴祈禱了一陣，才跟著她母親離開房間。
客廳裏，她母親疲倦地微笑著。
“我跟櫻良借了東西，現在可以還給您嗎？”
“嗯……是什麽呢？”
新垣鶴從背包裏拿出那本《小王子》，遞給她。
她把那本書抱在懷裏，良久，之後便擺在山內櫻良的遺像旁邊。
“謝謝你和小櫻交朋友，真的非常感謝。”
“哪裏……我才是從她那裏學到了很多，她是個很開朗很有活力的人。”
“是啊，她一直很樂觀呢。”
“伯母……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新垣鶴像是下決心般地說道。
“嗯？”
“我想看看櫻良生前寫過的日記……就是那本共病文庫。”
這句話像是導火索一般，觸動了她母親的心弦。
“原來是你啊，那個人，原來是你啊。”
她母親終於掩著嘴流淚不止，豆大的淚珠打在她淺色的裙子和地板上，留下了點點淚痕。
漸漸的，她母親抑製不住哀傷的感情，嗚咽著哭出聲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伯母的情緒終於平複，她擦了擦紅腫了的眼睛。
“請你等一下。”
她母親走到二樓她的房間裏，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筆記本走了下來。
那確實是她的共病文庫，保密至極，但唯有一次意外讓新垣鶴知曉了它的存在。
“櫻良說過，死後要讓這本筆記公開，讓大家看。她有跟您提過這件事嗎？”
她母親不住地點頭，淚水再一次失控。
“能讓我，看看嗎？”新垣鶴說。
“當然……當然可以……這也是櫻良的想法，她說，在死後要把這本日記本留給除她以外唯一知道的人。”
新垣鶴沉默了，淚光在空氣中漸漸融化。
“她還說，那個人看起來一副不問世事的樣子，但其實對感情最敏感，他有可能不會來參加葬禮，但一定……一定會來拿這本日記本。”
“謝謝你……謝謝你這麽照顧這孩子，讓她……讓她能夠在想到你的時候輕鬆地微笑……”
伯母用手掩住紅腫的臉，淚水沿著手掌的紋路滴下來。
新垣鶴忍耐不住，拿起共病文庫看了起來。
一開始的幾頁，是她讀國中時的記錄。
“20xx年11月29日。雖然我不想記錄這些灰暗的內容，但還是寫了下來。一開始知道我生病的時候，我非常害怕，因此常常發脾氣、遷怒家人，在這裏我想跟家人道歉，我很愛他們。”
“20xx年12月4日。知道生病以後，我想了很多，最重要的還是平靜地接受命運，不要埋怨任何人。加油，山內櫻良！保持愉快的心情生活下去吧！”
“20xx年1月20日。總得和恭子說這件事吧？還是算了，我真想和恭子開開心心地玩下去，直到永遠。如果恭子看到了這段，原諒我沒告訴你，對不起。”
下一頁，新垣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20xx年4月6日。我生病的事情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了，對方是東京大學的學生，很厲害喔，他在路上偶然撿到了我的共病文庫，然後交由恭子還給了我（還好恭子沒看到）。算了，知道就知道吧。今天去圖書館找了他，說話很有趣誒，我一下就喜歡上了他，順便還找了個圖書館的常駐兼職！哈哈哈，以後就能經常見麵啦。”
“20xx年4月9日，考試沒及格……嗚嗚嗚。恭子訓了我一頓，不要不要！我一定認真學習！最近心情還不錯，偶爾和新垣君開一些‘我要死了’之類的玩笑，他就會皺著眉頭回我一些幽默的話，太有趣啦！”
看到這，新垣鶴會心一笑，想著，如果她沒有疾病的困擾，學習肯定會是相當不錯吧？
“20xx年4月15日。今天和某人去吃烤肉，內髒好好吃，今天很開心。就是有一點很可惡，我竟然欠了他兩頓烤肉，現在還剩下一頓，可惡的家夥隻知道欺負我。”
“20xx年4月21日。今天放學臨時決定去找他，東京大學可真大啊，要是我也能來這上學就好了。看他那個樣子，肯定是驚訝壞了吧？哈哈哈——甜品也很好吃，這之後還吃了冰淇淋，不過竟然在那遇見了恭子，倒黴的某人被恭子訓了一頓，哈哈哈。”
“連休開始啦，我們準備去旅行，電車上的風景真美啊，他低頭讀書的樣子，該怎麽說呢？好像有點帥誒（哈哈）。另外，我們玩了真心話和大冒險，還睡在一張床上了！回想起來有點害羞。”
“期中成績出來了，倒數！嗚嗚嗚，恭子好像很生氣，我該怎麽辦？還好能請教一下東大生。”
“今天很糟糕也很快樂。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但他沒生氣，隻是說的話讓我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竟然說喜歡我！這簡直比在床上打滾還要快樂！”
“在醫院裏，好像得住院兩個星期，可是下午還有圖書館的兼職嘛，本來還想給‘交情好的同學’準備一個驚喜……”
“和交情好的同學去了醫院附近的山上，晚上好黑，但是有他在，我很安心喔。我們擁抱了！煙花真漂亮，我很喜歡他，但是讓一個女孩子這麽說，還是很不好意思。”
“出院了，耶耶耶！但是今天遇到了壞人！還好有他在，空手道太帥了吧！他提前跑來的時候我還有點驚訝，是預知到我有危險嗎？哈哈，今天也很開心。”
“嗯，暑假有點無聊，他和青梅竹馬的妹妹回衝繩的老家了，早知道我也應該跟著去。不過還好能在網絡上聯係，可惡，回消息能不能快一些。”
……
“新年的煙花真好看呐！鶴的懷裏很溫暖呢。”
……
“胰髒越來越痛了，全身都好痛。”
最後一篇日記停留在幾個星期前。
那之後，她連握住筆去寫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讀到這，新垣鶴再難以呼吸，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山內櫻良的笑容裏藏著憂傷，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病幾乎治不好。
新垣鶴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湧出來了，那是難以自持的感情。
“謝謝您，我看完了。”
“……還有。”
“誒？”
“她希望你看到的東西，一定還在後麵。”伯母用通紅的眼睛凝視著他。
新垣鶴翻過空白的書頁，記錄出現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一開始是她寫給家人和朋友的遺書。
最後才是她想要說給新垣鶴聽的話：
嗯，果然，最重要的人還是要單獨寫給他們看。
嗯，第一句話果然還是沒有頭緒啊，是我太笨了嗎？（笑）
你好喲，新垣君，或者，親切一點，幹脆叫你鶴君吧。
親愛的鶴君，當你看到這本筆記的時候，說明我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樣說會不會太俗套了）。
我委托過家人，讓他們把這本日記交給你，隻給你一個人，隨後任你怎麽處置。
燒了也好，撕了也罷，擺在書櫃上珍藏也行，全憑你的意願。
所以說，我雖然給每個人都寫了留言，但要不要給他們看都隨你。
親愛的鶴，我很高興你能撿到我的共病文庫，這樣我們才能相遇，多謝你的選擇。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嗎？在湯島圖書館，我叫你，你衝我發愣，飄起來的窗簾真是討厭極了，它竟然阻止我看你，壞窗簾！
你知不知道，你發楞的樣子看起來很傻？恰好我正喜歡傻的人，太聰明的我相處不來（笑）。
從那時候遇見你也才過了一年不到，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就好像在一起過了一輩子，哈哈哈，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還記得我們去吃烤肉，對了，我還欠了你一頓烤肉，下輩子轉生之後再還你吧。
我記得我們去吃甜品，在夕陽下吃冰淇淋。
我記得我們去旅遊，去海邊，去神社祈福，我要告訴你，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你能幸福健康快樂！一直一直這樣。
我記得你來我家，緊握住我的手，和我說的那些話。
我記得你來醫院看我，我記得我們去醫院附近的山上時，那升起來的煙花，和你抱住我時沸騰的溫度。
我記得你把我護在後麵，很帥喔。
我記得你的每一個罕見的笑容，笑一笑嘛，會走運的。
我記得你，永遠記得你。
我的心髒太小啦，隻能裝下你一個人。
新垣君，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山內櫻良敬上。
……
新垣鶴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
跟她母親告別後，新垣鶴離開了她家。
下午，陽光依舊強烈，他走在喧鬧的街頭，感覺有些暈眩。
腳步漂浮在地麵上，心裏卻一直想著山內櫻良晴朗的笑容。
他有些想不通，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人生選擇機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人生……選擇機？
他在人頭攢動的路口停下，沒人注視他，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那藍色的透明麵板上，明晃晃的寶箱獎勵跳動著。
【山內櫻良的人生選擇進度：100%！】
【完美人生成就獎勵已可領取】
……
新垣鶴的心狂跳不止，手指微微抖動著伸向他麵前的藍色麵板。
嘩——
純白色的光芒瞬間充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無意識的黑暗中突然劃過幾道電流。
沒有感情的聲音在頭腦裏告訴他：
“你有一次拯救山內櫻良的機會。”
“代價是，她將失去對你的一切記憶。”
“你是否願意使用這次機會？”
……
櫻花簌簌飄落下的東京總是如此芬芳。
那些曾失去過所愛之人的人們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感慨，原來櫻花又開了一遍麽。
新垣鶴坐在學校門口一個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子內，作為迎接新生的代表，正在埋頭寫著什麽。
他感覺這輩子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而內心中某些重要的東西卻模糊了。
那個重要的她站在記憶的風口對自己笑，但臉卻十分模糊。
原來最真摯的誓言——“我會永遠記住你”並不可靠。
也許她走後的第一天你會記得她，第二天第三天你還是記得很牢靠。
可幾個月後，你回憶起她的樣貌需要五秒鍾。
幾年後，這個數字變成了十秒。
幾十年後，你心上，曾經烙印過她模樣的那個位置已經徹底荒蕪，雜草叢生。
也許某一天，你在夢中遇見她，在深夜被淚水叫醒，你會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一場。
而之後的大部分時間裏，她的音容笑貌已經變成了一根葦草，忽地飄來又忽地飄去，再不留痕跡。
新垣鶴笑了笑，正要繼續埋頭寫。
一道活潑的聲音卻直衝衝闖到了他麵前。
“你好，請問新生禮堂是往哪走？”
他抬起頭，愣住了。
望著眼前這個女孩，他心裏那個少女的臉忽然又清晰了起來。
【人生選擇機加載中】
【已選擇山內櫻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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胰髒篇結束。